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十二)

光阴荏苒,那被城中百姓称为“阪良最冷寂的夏季”伴着法事中几乎永无止尽的诵经声萧瑟的度过了,再来是延续了伤感的秋,然后悄然入冬……
“大人,花座公子来了。”侍从隔着纸门恭声说着。
闻言,正批阅公文的人手中之笔略顿,然后又继续撰文,声音平缓道:“嗯,先安排他去正殿稍候,吾马上就到。”
“是。”
正殿中燃着香炭,熏出一室暖融,柔和的甜香让人联想到杂花生树的春天,墨色家居服的良峰城主手法娴熟地冲泡茶水,升起的袅袅白雾让他的五官看来一片柔润。水色衣衫的贵公子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折扇缓缓捻开又阖上,发出轻微的开阖声,在沉默的空气中显得那样清晰。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彼此说着些寒暄客套却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
一旁侍奉的侍女看着心内有些不忍。近来大人身子渐渐好转,如今新年甫过,不过添了一岁,气质却比之以前大不相同,宽仁如旧、勤勉如旧,行止间却多了不少凛冽威仪,让人倾慕敬仰;花座公子年来风采更盛,光华逼人,那秀雅容姿让人观之欣喜,便是偶尔拜见一面的人也会忍不住对他的风姿倾心。二人皆是出身高贵,人品优秀的少年郎君,外人观来,这样美好的两人自是应该一生无憾顺遂方合乎情理,然而上天往往喜欢作弄世人,你以为不应承受的苦难偏偏总是要缠上身来,让人唏嘘不已、莫可奈何。
自红颜薄命的秀泷小姐半年前故去,花座公子的双足便再未踏上过阪良的土地,他与城主大人本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这半年里却连书信也是寥寥。
也许就是不忍面对吧,两人背负着同样的悲伤,碰面说不定不但不能相互安慰,反而更是不断回想起往事,加深彼此心中的哀恸。
侍女微微掩面,眼角泛起水光哀色,她想起小姐尚在时,每逢花月良时,或弹琴弄弦或吟诗赋歌,总是婉转悠扬,迥非凡响,简直无法找出一个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她的风雅高贵。如今,那人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忽隐忽现,却已是成了永远不可追寻的幻影,这般零落的现在与往昔对比,简直如同从天上道坠跌般,让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如此,她便又想,自己不过一个并不特别亲近的仆佣都这般伤怀,这座上的两位大人身为小姐生前最亲近之人,真不知心中隐藏的伤口又有多大。
那件憾事距今才半年光景,这两人眉宇间郁集的悲伤仍旧如梅雨季节里的乌云一般凝重,要待到何时那阴霾才能稍稍减去些许?
或者并不会有那一日的到来,只能是日复一日的越积越多,久久盘桓……她不忍再看再想,生怕控制不住情绪在贵人面前失礼,又见花座公子似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便以去取茶点为由,行礼退下了。
幽静雅室只剩两人对坐,气氛隐隐变得微妙起来,好似有什么别样的情绪如烟雾一般缓缓散开萦绕。
再次见到花座召奴,便忍不住又回想起那个黎明。那一身玄色的人幽幽想着。
怎么能忘记?怎么可以忘记?
他最终松开手让自己站起身,只是仰头深深地凝视她,却说不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他支持自己的决定,却无法做到笑着看自己离开。
即使痛苦,那一句告别总要有人先说出口才行,终于自己说了“再见”,就那样决绝的转了身。
怎么会忘记?自己还是回了头,看到他似乎忘了站起般,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面对着她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地说着什么。那压抑到极致,让人窒息的话,她应该听不到,但是,一字一句却那么深刻地敲进她的心里――
秀泷……再见……
再见……
花座召奴阖上扇子,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子边缘上的非常微小的泡沫,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良峰贞义,他似乎在发呆,看着自己发呆。
“好友?”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以免吓到他,“你在想什么?”
被他的声音惊动,那走神的人醒觉过来,不禁流露出一种如梦初醒似的茫然眼神,然后眨了眨眼,轻轻摇摇头,淡笑道:“没什么。”
“嗯。”
饮一口茶,花座召奴心底微微一叹,低垂着秀丽的眸子,“其实,不日后吾将离开东瀛,今日是特意来同好友道别。”
“你要远行?”良峰贞义闻言手一顿,挑眉问道。
花座召奴手指细细摩挲着杯口苦笑,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对接的视线中仿佛瞬间划过万古沧桑,“……也许,不再有归期。”
良峰贞义垂目颔首,“吾明白了……原谅吾这俗务缠身的人,不能去为你送行。”
“吾也不希望你来。”
良峰贞义抬起眼帘,坐在对面的那人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冲他一笑,自嘲般的说道:“吾怕吾会忍不住抢了你一同离开。”
沉默着,良峰贞义深深看着他的眼眸,那流动着暖意的深褐色一如往昔,良久,他很轻却语气笃定地道:“你不会。”
花座召奴展开折扇遮住自己的脸,垂下眼帘轻敛住那闪烁的、不知是笑是叹的情绪。
“就不要提醒吾这么残酷的事了吧。”
“抱歉。”良峰贞义说道,“那么今日,吾就以城中珍藏的美酒为你践行吧。”
“多谢。”
阪良城距离海并不远,登上城中最高的观景台就可看到那在一片松海后的浩瀚蔚蓝。
黄昏时分,云彩涌起五色华彩,远处的天际像被火烧着了一般,流动着浓艳的橘红,良峰贞义将双手交叠着搭在栏杆上,头轻搁其上,沉默的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
召奴已经走了,婉拒了他的协助。他说,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阪良城趟入这潭浑水。
即使,阪良城近海,身为城主的良峰贞义与沿海的城镇交情颇佳,能提供给他绝佳的帮助。
因为,他决意要做的事情事关重大,他不希望消息曝光后,身为他昔日好友的良峰贞义被迫对上鬼祭将军,甚至整个东瀛。那些可能遇上的未知风险,他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良峰贞义叹口气,换了个背倚着栏杆的姿势,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漆螺钿木圆盒。从右往左,水平地旋开盒盖,里面是十二只色彩各异只有指腹大小的千羽鹤,用线串在一起系在一只银铃上。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薄青色水玉纹的和纸上是令人觉得亲切的熟悉字迹――“松风起时难归返,莫问前尘且行去。”
――你我都有不得不走的路,难以回头,那么就抱持着这种觉悟,不再犹豫地前行吧。
良峰贞义提起那串千羽鹤,十二只,小小巧巧的,分别是十二月份对应的色彩,高台上的风吹动,它们便伴着银铃的脆响迎风飞起来,真是精巧可爱极了。
“原来他一直记着啊,要送给小妹的十二只纸鹤御守。”
――一月一只,每个都带着祝福,十二只就是一年份的祝福。
――明年的七夕,吾送给秀泷这样的礼物吧。以后每年的七夕,都是这样。
他凝视着,回想着,轻声笑了出来,听着高台下方阪良城内传来的市井喧嚣,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一方天幕,也有一人独自凝望天际良久。
暮色浸染着大海,金红一片,一点白帆成为茫茫大海上唯一活动的点缀。容貌比大多数女子还要秀丽的少年站在船头,海风拂动,扬起他衣衫上的轻纱流苏。
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包,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和他身上的薰衣香非常相似,只是更加幽然隽永。
这香包是出自他思慕之人的手笔,里面装的除了干燥的花瓣,还有御守之盐,以及用和纸包好的一捻东瀛的泥土。
直到如今,他仍有恍惚之感。就如诗中所言:现在往昔何是梦,思来想去仍不解。他不禁叹了口气,将那香包珍重地放入怀中贴近胸口的地方,像是将那个人也藏入怀中一样……
他抬眼开始打量自己所乘的船。
这是熟悉海上往来的市井友人暗中替自己接洽的,看似富丽堂皇的商旅船只,其实是以海贼为本业,兼作走私,来往于东瀛中原两地。友人说,以他现在的处境,利用所谓的黑道力量,成功离开东瀛的可能性会更大。
船主流金岁月·楼沉沉是中原人士,见面后便十分豪爽大方的允诺协助他,但,她要自己记得,他花座召奴无论将来如何,皆欠她楼沉沉一个人情。
“在看我的船吗?”一条赤金色人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朗然出声。
“楼船主。”花座召奴转过身来见礼。
那人肤色白皙,眉眼秀婉,一身赤金裙衫华贵大气,看上去是个娇柔妩媚极有成熟风韵的贵妇人,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乃流金岁月之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楼沉沉目光溜过甲板、桅杆,又落回到那美貌的少年身上,微微扬眉勾唇,“觉得我的船怎么样?”神态中显示出对自己的船饱含的骄傲之情。
花座召奴敛眉浅笑说了些赞美的话,开始问起此番具体行程,楼沉沉告知他在快行到中原境内时,他们将换乘小船前进,遇到第一个沿海的城镇的时候就会送他上岸,那之后的事情便与流金岁月无关了。
“天色渐渐晚了,回船舱休息吧。在彻底脱离东瀛的海上势力控制之前,你最好不要在船上到处乱逛。”
“嗯。”
夜间航行的速度慢了些,船舱里,花座召奴合衣躺下,双手摊开,仰面平躺着,默默感受着船只缓缓的震晃。不用看,他也知道,随着海流,窗外熟悉的故乡景色早已不复见了。
那个人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才能做到,那是责任,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花座召奴阖上眼帘,翻了个身,背朝外面朝里侧躺着,单手抚着藏在胸口的那份执着,期盼东瀛能早日和平。
此刻,在东瀛本土――
“可恶,文诏失落,叫花座召奴率领你们五人,务必查出文诏下落。”暴怒的鬼祭将军命令道。
鬼祭麾下的赤鬼得令迅速退下,然不到片刻又折返回来,向正暴躁踱步的鬼祭将军禀告道:“启禀将军,花座召奴失踪了!”
“什么!”鬼祭将军闻言大惊,然联系一下花座召奴最近的言行举止,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文诏一事与花座召奴绝脱不了干系!他怒不可遏道,“这个不忠的小子,马上将他捉回,死活不论,只要找回文诏!”
一旁的君夫人连忙上得前来为幼弟求情:“召奴不是这种无义之人,请将军收回成命。”
鬼祭将军瞥了她一眼,“事实摆在眼前,不用多言了,我只针对花座,不会让你担起任何责任。去吧。”
“是!”赤鬼得令而去。
金龙文诏,是东瀛军权的象征,拥有约束天下诸侯的权力。何人拥有这份文诏,就拥有正统的名义,而它在鬼祭一族手中已传了数代。
如今文诏失落,便是代表着鬼祭幕府已经失去了统辖天下的大义名分。这当然不可能是当事人会拿来宣扬的事,连追回花座召奴都是私底下的秘密行动。然而“花座召奴携文诏私逃”的消息却不知被谁人散播了出去,好似乘了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东瀛。
文诏失落这一消息所带来的影响,便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引起了一场雪崩一般,各方诸侯对鬼祭不满已久,如今鬼祭顿失大义之名,虽因其兵力未损仍不敢轻举妄动,却让沉寂已久的他们的心再度骚动起来――而人心的野望一旦被点起,要扑灭便十分困难。
现在就看谁最先站出来搅弄风云,为那些已然骚动的野心,点燃希望的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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