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十一)

新年伊始,连过节都不得闲的太政大臣正在与公文纠缠之际,却意外收到了来自石浓的问候。伊达家的少主伊达我流还是那副他所知一贯热闹吵嚷的模样,信中行笔跳脱随意,让人几乎能透过信纸看到他当时写信时的欢活表情。那信里啰啰嗦嗦的说了很多,说感谢他当初的提点,以及从中原归来后派来名医、后来又亲自垂问的种种照拂,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又说因为他的“阿卡酱”最近刚生了孩子,他离不开身,所以新年不能上京拜访师兄十分抱歉;还提到他的欧也吉一直催着让他继承领主的位子,说是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头很大……等等。
最后他说,师尊传话给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做自己的道”,他想,这句话师尊也一定想传达给师兄。
放下信,良峰贞义垂目笑了,带点无奈。“……都说过不是师兄了。”
当初指点伊达我流的原因是什么呢?是看出他绝佳的根骨和身上的特别吗?
特别是指――特别的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指尖在几案上轻敲几下,他忍不住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也许是觉得,师尊证道的途中,除了剑心,缺少了解身为“人”的心吧。
暂时撇开公文,良峰贞义将头脑放空,靠上肋息,回忆着往事。
他曾经的师尊,东瀛武道巅峰之一的剑圣柳生剑影,对剑与剑道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与洁癖,毕生追求完美无瑕的剑法。
他其实说不甚清楚为何师尊会收他为徒,当初,师尊允他跟随学习,他便欣喜接受了,从没有想过要去深究什么,而人事心境都已不复当初的现在,更是难以凭空揣想。只是在他不得不决定放弃的当时,迎面而来的师尊的愤怒与惋惜,让他真切感受到,师尊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他剑道的见证与传承。
可惜他不能。对于这一点,他一直怀有深深的歉意,抱歉自己令师尊失望。
师尊的剑道,是一种严苛而绝情的剑意。因为不含杂质,所以纯粹而无瑕,堪称完美;也因为不含感情,所以冷漠而决绝,无物无我。而师尊言他杂思太多,易被外界动摇,或许这就是他们师徒之间无法回避的分歧点,即使没有后来那许多变故,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因理念的不同背道而驰。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从师尊身上学到很多,而且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比如专注,比如永不止步的执着。
他经常想,那段师徒短暂同行的日子里,他有带给师尊什么吗?除了失望之外的?
――想做什么就去做,做自己的道。
良峰贞义不禁在心底想象起来师尊是以怎样的心境与神情说出这样的话。
联系之前从伊达那里得来的消息,看来中原一行对师尊的改变真的很大。
哪一天,再仔细地问问伊达吧。
这么想着,良峰贞义铺开纸张开始写回信,感谢伊达我流的问候,同时恭喜他做了父亲……
……
他唯一的弟子又一次来了,然而这次带给他的,却不是以往令他暗自欣喜赞赏的剑道上的进步。
剑圣并不关心少女为何会改换衣装,变了容颜,也不甚在意她神色坚定地说了些什么,他只捕捉到一个对他来说最为关键的重点――
“你要放弃?”
“现在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良峰秀泷答,话音未落,就被眼前的师尊食指抵住额头。那是他以前提醒自己专心或是嫌她太吵时经常有的举动,然而这次的情况却大为不同。
有温热的鲜红液体从她额头流出,缓缓划过她的鼻梁,柳生剑影看着她依旧镇定自若的表情,不禁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他并不是在威逼她什么,以他对这个弟子性子的了解,倔强坚定的她本来就不是会受威胁的人,何况他亦不认为在胁迫之下改变主意、勉强继续有何意义。
他只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那么好的资质悟性,还有着足够坚韧的心性修为,原本可以站上道之顶峰的人,现在却要放弃?!
“剑道,是一心专念。”他说。
这是她自拜入师门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阐明、是指导、是提醒。如今被师尊再度在耳边重申,秀泷听出了隐藏内中的警示规劝之意。
可惜她,终是要让他失望了。
“我必须选择。”
“既然向我学剑,你就要放下所有的一切。”
“我不能放下阪良的子民,我不能让阪良落入鬼祭的手中。”
“你侮辱了剑。”你可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你说,你绝不辜负手中的剑。
周围的空气在柳生剑影说出此话后变得更加凝重,那是让人难以承受、感到窒息的,属于剑圣的愤怒。
“也许在师尊看来,确实如此。”在那强大的压迫感之下,秀泷反而微笑了起来,让剑圣觉得一瞬迷惑,那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包含的复杂情绪,是这位除了剑道,不曾在意过身旁诸事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剑圣移开手指,最后再问了一次,“剑道是一心专念,你能做到吗?”
“我已不能。也许,从来不能。”
昏黄暮色中,那个曾被剑圣寄予厚望的少女,终究一步一步朝着背对夜叉洞的方向前行,辞别了她的师尊。
走出许久,良峰秀泷默默转过头,循着来路望向那山洞所在的方向。
手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已空。师尊封印了她的剑,今生不许她再佩剑。
师徒缘分一朝尽断,从此陌路。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东西能动摇你?
那个人如此问着,带着全然的困惑,和他没有察觉到的丝丝遗憾。
“或许,总有一天,您会理解的。”她垂眸轻声说,带着淡淡的落寞与期盼。
“不过――”再转回头,她的眼睛里只余难以撼动的坚定,一如阪良城那古老坚固的城墙。举步踏上归途,亦是踏上她为自己选定的荆棘之路。
这条路上,即使无人理解,她也不会停下她不止的脚步。
……
剑圣第一次见到良峰秀泷,那时她尚不满十岁,眉目间天然透出一股华贵之气,身上有着常年使用薰香留下的淡雅香气,一看便知是某个贵族家里娇养于深闺的女儿。抿着唇歪头轻笑时明艳似阳,好生可爱。
但剑者真正注意到她,却是她绑起长发,握剑静立于烈阳之下时。
尚且年幼的她对剑有着超乎常人的尊敬,并以这份尊敬赢得了剑圣的关注。
“你对手中的剑是何感想?”
秀泷笑如春风,不假思索,“可以说是一种绝不辜负的觉悟吧。”
她说,学剑是为守护,因为这个理由,她需要剑,也敬重剑。她所期待的,是与手握之剑彼此信任,她不辱剑之名,剑也成为她守护重要之人的最佳武器。人与剑是战友、是知己。
想不到她虽然年幼却剑心早明,也许她真的是一名剑术奇才。剑圣沉思着,默默看着她力求完美地反复演练着招式。
如果向我学剑,她必有大成。
这是一心以剑入道的剑者第一次萌生关于传承之念。
将之收入门下,柳生剑影对这名徒弟感到无可挑剔。剑道,莫过一心专念,她展现出的对剑的执着与决心都让他十分赞赏。
良峰秀泷于剑术上天分很高,也并不浮浪躁进,她认真勤勉,对于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和试炼都能做到几近完美的程度。剑圣看着弟子稳定的一天天进步,渐渐将这名少女认作他证道之路上所等待的传承,仔细思考起传授她万神劫的可能性。
怎知到了最后,徒弟却向师尊道别。
因为在良峰秀泷心中有比剑道更为重要的东西。她为守护而握剑,也为守护而选择放弃剑。
剑圣不懂所谓守护最重要事物是怎样一种感情与决心,也不屑去懂,他认定少女对剑道的背弃,封存了拜师之时亲手赠予她的佩剑。
然而也许是所受到的震撼太大,他却难以漠视秀泷最后微笑时流露出的执着,于是不得不将这名少女作为关于守护的至深记忆,和他感受到的疑惑一并封存在心内。
很久以后,同样经历过迷茫与选择的柳生剑影才发现,当初良峰秀泷的抉择仿佛在他心里投入一颗石子,它引动的波澜,是关于“感情”他所接受的最初的启发。

评论

热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