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十)

“蝉鸣声是夏季固有的符号呢。”身着生绢夏季常服的青年轻轻打扇,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响。
蝉鸣?
……嗯?天怎么突然黑了?
“秀泷你看,漂亮吗?”皎洁之月下,俊秀的少年微笑着,点点光芒在他掌间倏忽停留。
是萤火虫……
一直温柔微笑着的人们的身影渐渐模糊,从身边掠过的时候,只如一阵凉风那样虚幻轻忽。
是梦吗?
等等,不要急着离开!我还有话……
有话想说!
虽然想伸手抓住那青烟一样缥缈的衣摆,但他其实知道,他该醒来了。
窗外渐渐清晰的悦耳鸟语,终于打碎了梦之结界,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白昼。
那投在枕席上的熹微晨光默默提醒着他,已经是早晨了。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撑坐起身,按住自己的额角。是因为又到了这个季节,所以才特别容易梦魇吗……
“大人,您已起身了吗?”门外是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小心探问的声音。
拉动粗绳,多重混响的铃声中,他按照仪式要求虔诚地深鞠躬两次,然后在胸前击掌两次,合掌在心中许愿,最后再深深一拜。
每年初夏他都会来神社参拜,为那些已经远去的人默默祈福。
今晨的那个梦,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若下次他们再度入梦,他很想问问,他做得好吗?可以让他们放心了吗?
他们仍然会像以前一样,无奈地笑着,原谅他的任性吧。
……
筑山居西院的正殿卧房中,阪良城那苍白的城主安静的躺卧着,他最为疼爱的小妹跪坐在他身侧,俯低了腰凑近了盯着他。房间里除了他们两兄妹再无外人,那些愁眉苦脸的医者和掩面垂泪的侍女早早被清出,不让他们打扰这血脉至亲的两人最后的分别。
良峰贞义虽然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缠绵病榻,延医久治,但留给世人的印象总认为他尚年轻,不过是些因体弱而偶染的小疾,他的突然病重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来这别业静养已经两月有余了,良峰贞义喝汤药犹如喝水,吃药丸犹如吃饭,虽然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可气温攀升时,他的身体却没有随着季节的转变而有所好转,反而一度陷入昏迷。而今,已是弥留之态了。
五月的暖风穿堂而过,昨夜刚下过一场雷雨,初夏第一波蚱蝉悄然无声的在夜色中破土而出,蜕皮羽化。窗外蝉声寥寥,虽不够清脆,却是它们向这世间宣示自己存在的声音。
良峰贞义缓慢地从被中探出一只手,覆上小妹冰冷的手背,察觉到她隐隐的颤抖,安抚地拍了拍,“不要难过啊。”
秀泷颤栗得更加厉害,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身上,抽搐的呜咽起来。
“别这样,秀泷。”贞义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声音虽哑,却不失一贯的温柔,“吾的小妹可是位很了不起的姬君,勇敢又坚强,比吾这个做兄长的厉害多了。”
秀泷的哭泣骤然大声了起来,贞义很轻地叹了口气,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念叨着“别哭”,苍白的脸颊带着一种柔和的光彩,“吾已经去信给召奴了,他啊,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所以暂时封锁吾辞世的消息完婚,然后就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吧。一直以来,辛苦了啊,为了这阪良城,为了吾……”
贞义抚着她柔亮的黑发,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声说着,满怀怜惜,“一定、一定要幸福哦,吾最心爱的小妹……”
秀泷抬起头来,哭红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满是泪水,“大哥……不要抛下我……”
贞义缓缓扬起唇角苦笑着,五官现出极柔和,却也极疲累的神色,费力地抬手将她肩头上的一绺青丝拨到后头,她两鬓边留着修剪整齐的鬓削,非常俏丽可爱,让他想起着裳仪式后,她第一次改换成人装束,那烂漫秀美之姿。
良峰贞义握住秀泷的手想要坐起来,“小妹……帮吾一把。”秀泷胡乱的以衣袖迅速拭泪,揽着他的肩膀,小心地将他扶起。
那虚弱的青年靠在小妹的臂弯,环顾一下室内,视线越过自己的小妹,也似乎穿越了所有的阻隔,望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就这样要离开了吗?
他一生酷爱樱花,然而要离开之时,却终是做不到如樱花离枝般洒脱坦然。
结果,他与樱花相同的只有短暂的时光吗?
良峰贞义眯起眼,他这一生做到了什么呢?作为一个城主该做的事,作为一名兄长该做的事……
“一事无成便要离开了吗,吾才二十岁呀……”唇角微微颤抖起来,好像光滑的冰面下迸出决裂的纹路,那一直为病弱所折磨却以笑面对的青年,终于被一层层海浪般涌上心头的不甘逼出了眼泪。
秀泷展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兄长,他很瘦,身上几乎不长肉,嶙峋突棱的骨骼硌得她全身疼痛,但最疼的那一处,却是她的心。
“真是……不甘心啊……”良峰贞义一直很平稳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颤意,秀泷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任由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在她眼前翕动,却没有再吐出一个字来。
贞义抚摸过小妹悲伤的脸,轻揩去上面的泪痕。究竟会怎么样呢?在他离去之后。她真的,会按照他希望的那样走下去吗?还有阪良城的未来……
可叹他无力再考虑那么多了……
良峰贞义气息飘渺地吐出一句,“如果有来生……”
秀泷哽咽着问:“来生……怎样呢?”
来生,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就很满足了,至少也要亲眼看到小妹出嫁才是啊。
唉……这短暂的一世,所修的福德,可以满足这个愿望吗?
啊啊,眼睛渐渐看不清楚了呢……那漫过的青灰色阴影是自然的光色变化,还是死亡气息郁结而成的云霾?
良峰贞义微弯唇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的深处,是对这世间的眷恋还是倦怠?
……到此为止了吧……
再见了,吾最珍爱的小妹;再见了,吾的阪良城……
再见了,吾看过爱过的一切……
枝头夏蝉的叫声突然止歇,四周陷入一片安静,半晌,秀泷将头低垂轻靠上怀中兄长的肩,散乱的发丝纷纷自肩头滑落,掩住了整个面孔,无声的痛哭起来。
“明白的话,就下去吧。”
“是。”
武士打扮的人恭敬地低头行礼,起身倒退着走到门扉边,转身跨步而出,如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庭中花树、屋脊,消失无踪。
良峰秀泷掀起帘子看向屋外,湛蓝如洗的天空,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的靓丽的绿叶……这是阪良初夏惯有的样子。
拖着裙裳缓缓走到庭中,驻足在鱼池边,低头看着里面悠闲往来的锦鲤。
这鱼池按照大哥的授意,很花心思地用山石砌出清幽野意,在池底还铺满了彩色卵石,充满烂漫妙趣。不止鱼池,这庭院布置还有筑山居的很多地方,都是大哥亲自设计的。
“……所以才满是轻松自然、随和融洽……”她轻轻呢喃出声。
远处传来唧唧的蝉鸣声,秀泷微微歪头,侧耳倾听。
曾经,她和大哥一起偶然间看到蝉蜕皮的过程,那刚从米黄色的壳中爬出的成虫,除了漆黑的眼睛之外,全身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仿佛白蜡塑成,十分娇弱可爱的样子。
在蝉歇足力气飞走后,她将那薄薄的蝉蜕拾取在掌心,大哥温声告诉她,这些蝉已经寂静地在黑暗中蛰伏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然而之后只有短短十四天的寿命。
所以才那样不遗余力地歌唱,那是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呐喊,最后的宣泄。
爱着那些小小夏虫的大哥,在他生命的终点,那些叹息与微笑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情呢?
如今,已无人能知他真实的想法。他的爱恨、他的遗憾,便如这蝉鸣,不及捕捉,已至尾声。
唧――唧――
虽然良峰秀泷只能听见蝉的叫声,看不到它在哪,可是她仍然在心中说道:这是你生命中最后的十四天吗?那么,请尽情地唱吧,直到你满足地离开……
……
花座召奴是个斯文的人,总是眼帘低垂,拿着把折扇闲闲的扇着,说话语调也很清雅,无论做任何事都不疾不徐的,带着公卿家长久熏陶出的清贵气度,所以,像现在这样一脸焦急的飞奔,真的、非常不像他。
哈、哈……奔跑着穿过重重回廊,花座召奴听到自己身体里的脉搏吵闹地跳动着,气息严重混乱,在如今晚这样月色黯淡的夜中,好像误闯进了一幅被墨汁浸坏的漫长画卷,困在浓稠的暗色中进退不得。
接到那样的信件后,他立刻骑快马由京都昼夜不停地赶往阪良城,却在距离城门二十里处被人拦下。那衣饰上带着剑桔梗纹的人,自称隶属良峰家“苍天之翼”,特来转达主公的一条讯息――
所以,他来了这筑山居的西之院。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朦胧人影。像一线在黑暗中突然出现,指引他方向的明亮天光。
那是,他心中想要见到的人。
嫌绕着花园的石道走太慢,花座召奴心急地直接跃上栏杆,奋力一跳,无暇理会他落地时踩坏了多少花草。
召奴在离秀泷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站下,压着胸口喘气,努力让自己缓和下来。
秀泷静静地看着他,总是含着浅笑的漆黑眼眸中泛着薄薄的雾,仿佛夏日水意朦胧的夜空。
在他混乱的气息终于平复,秀泷挪过身子,背对他跪坐了下来,然后,花座召奴终于看到了之前被她掩在身后的墓碑。
那上面刻的是――!
花座召奴震惊地瞪大了双目。
“召奴收到大哥的信了吧,所以才这样急的赶过来。”秀泷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墓碑,嗓音轻柔地说道。
将震惊的目光收回来,召奴注视着未婚妻的背影,让自己尽量平静地答道:“……是。”
好友在那信中说,于人世二十载,一生平顺,出身高贵,安闲自在,受尽周遭人尊敬怜惜,不欠情债、子债,悠然而来,悠然而去,他已满足。身后诸事,放不下者唯有两件,时代乱流中阪良之未来不忍细思,只盼至亲小妹能逃离漩涡,一世顺遂喜乐。如此,在地狱深层尽赎己身撇弃责任、自私少虑之罪孽亦是无怨。
“写了什么呢?……大概也想得出来。”秀泷喃喃自语着,仰望天空的眼深邃得望不见底,黑发在风的吹动下安静地飘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却有一种斩断告别了什么的感觉。
召奴只觉得那人似要在自己眼前随风飘摇而去,向前急跨了一步跪坐在她身后,伸手覆上她的肩却欲言又止,“秀泷……”
“大哥病逝,阪良城必须有人继承……”搭上未婚夫按在她肩上的手,良峰秀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妹已经埋在墓中了。”
“你要吾选择,留你孤身面对危险?!”莫召奴脱口而出,带着惊,还有痛。
在看到那墓碑上刻着的“良峰秀泷”四个字,他就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了,然而此刻听她亲口这么说,心中的悲愤怜惜并没有因已有所准备而略微减少。那以柔和的带着绵绵鼻音的声音说出来的每一字,在花座召奴听来不亚于利刃穿心。
良峰秀泷微微侧过脸来,一滴晶莹泪珠顺着脸颊倏忽滑落坠向地面,“抱歉,召奴。”
等了许久,身后只是一片静默,秀泷闭了闭眼,重新仰头去看夜空中的星子,“嫁给召奴一定会十分幸福的,我始终这么认为着。然而失去领主的领地将收归幕府所有,失去中立的立场、直接承受鬼祭的暴政,我的家乡会变成什么样呢……”秀泷深深叹息,“不正视自己当下能做的事是不可以的吧?所以,为了大哥,为了阪良城,也为了己身不在世上留下悔恨……这是秀泷的使命。”
突然就有种大彻大悟之感,原来,这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从出生起便等待着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过去的一切也许都不过是将她最终引上这条道路的契机。
“所以……召奴,我的心之伴侣,请你理解秀泷,支持秀泷的决定吧。”
花座召奴没有答腔,手往下移,搁在柳腰上,然后收紧双臂,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从背后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未婚妻,浓重鼻息喷吐在她的肩颈。
从没有一刻……花座召奴沉痛地闭上双眸。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身为她的未婚夫,他却没有办法帮她渡过难关,竟让她选择走上埋葬自己这样决绝而孤单的荆棘之路……
――若她所求不仅限于此,吾希望好友能够一直支持她……
他忽然就想起好友的嘱托,支持她是多么残酷啊,然而他更加明白,反对,便是从此毁了她。
“……吾明白了。”花座召奴将脸埋在秀泷浓密的黑发间,深深吐纳强忍着心痛在她耳畔轻轻说出,声音已然颤抖。
闭眸,泪落两行,“多谢你。”
静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两个人缄默无言地依偎在一起,良峰秀泷始终仰着头凝视着寂寂夜空,不曾向未婚夫回顾一眼。
时间不断的往前进,总有那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这终是要迎来黎明的,属于她的最后一夜……天亮后世间只有良峰贞义,再无良峰秀泷。
看着那弯弯眉月被云朵遮住又现出,秀泷幽幽开口:“仰看无情月,依依悲欲绝。断肠唯此时,拂晓……与君别。”
紧贴的身体将彼此那细微的颤抖完全收容,花座召奴慢慢合拢了手掌,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嗓音低柔而坚定:“恋君情浓如夏草,刈尽还向远处生。”
翌日,阪良城方面正式对外宣布――他们最美丽珍贵的“樱姬”秀泷小姐,已不幸病逝,因是恶疾,不及通知外界举行正式的丧礼就草草下葬了。痛失小妹的城主大人一直不愿离开小妹最后芳魂停留之处,然再是悲伤也得有个节制,终是于今晨被马车由筑山居那伤心地迎回城中。
再一日,穿着深黑色的丧服,神情憔悴的良峰贞义对匆匆赶来的花座召奴道――
“小妹突感疫症,死状凄惨,尸身不能存放,只能仓促焚化,竟连……让你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也无……她与你……终是无缘。”
看着眼前之人的黯淡苍白,花座召奴秀美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难解的情绪,沉默良久,轻道:“是……召奴福薄……”
着黑色丧服的那人,默默目送在阪良城盘桓数日,黯然神伤的花座召奴离开,过往的一幕幕纷纷涌上心头。
――秀泷。
那是谁声声唤卿名,语调温雅?如暮时的霞光,柔和地散落下来。
阪良四月,清风徐来。身上带着馥郁薰衣香的公子在灿烂八重樱下转过身来。他阖上折扇,额前垂发随风轻扬,他眼角温柔,柔声唤着,秀泷……
气血翻涌,内心感情无以宣泄,终于“噗”的一声,化为鲜血用处。
“贞义大人!”
身旁的人惊叫着撑住他向下萎顿的身子,他低着头,看着眼前那一滩猩红,沾了朱色的唇向上微扬,“无妨……这一口郁在心头的瘀血吐出,吾的病痛便终是全数好了……”
有风吹过,似乎是柔白的光碎开,那些回忆掀起的波澜最终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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