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玄欣·一步遥

早上了,玄狐起身,看着透过窗栏洒进屋内的细碎光斑,有些发愣。
好像很久没有如此平静过了。玄狐想着,推开窗户,眯着狭长的眼睛适应倏然闯入的晨光,他知道今天会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他整衣、洗漱,对着镜子动作略有些笨拙地给自己编发,然后仔细戴好兜帽,遮住了那用细金边发绳扎好的头发,是一种刻意,也是一种习惯。
打开门,缓步跨出,沿着那条青阶小道默默前行,一步,一步。
清晨的空气很湿,可以嗅到露水和着泥土的清凉气味。
也许是今天起得过早了,村内还未有什么人声嘈杂,显得静悄得紧。薄薄的晨雾也还未完全散去,留着一点浅淡的乳白,像她在微风中飘摇的衣角。视线迷离之中,玄狐恍惚看到心里惦念的人正静静伫立在远处。
原来你在这里……那小小的一点白像颗灿烂的星子点亮了他的眼睛,玄狐自醒来就微微皱起的轩眉一松,踏着那条冗长的没有人的青阶小路,开始走向那道纤细的身影。
他估算着与她的距离和自己的脚程,数着自己的步子,每数过一步似和她更近了一些。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起身,已经待在那儿多久了,只是见她一身单薄衣衫就足够让他足下急切。他是知道人类的身体有多么脆弱的。
有风卷起她的衣角,扬起的好看弧度让她如一只白蝴蝶,在空中轻飘飘的飞着,飘摇而虚幻的美丽。
玄狐有些看痴了,就在他一步一步靠近时,风却分散了他的眼神,瞳眸锁定的人儿渐渐模糊虚化,似要融进薄雾中。
没来由的一阵心慌,玄狐更是加快了脚步,只是为了能看清她。旁人眼中一向冷漠的他,如今只为了缩短和她之间的距离而执着。
胸中这种惶惑不安或许就是“在意”,一种她曾微笑着提及,难以言说的温软感情。也许也不对,也许没有人可以跟他解释这种惶惑,这种已经不止是在意的在意。
这种情况下,迂回小径上横伸出来的树枝也要来掺一脚,扰乱他的视线,平添他几许烦躁。就在他心底数过第九百一十六步的时候,忽然豁然开朗般,雾渐渐散了,视野中的人再度清晰起来,他看到那个人在与他一步之遥处静静的看着前方。
你在想什么?玄狐看着她伸出手去,接住穿透云层漏下的几缕阳光,似乎在和那捉不住的光线玩闹。
玄狐安静地看着眼前人,从早上醒来,胸膛里的这颗心经历了茫然,急切,惶惑,现在终于平静了下来。
她的身边似永远围绕着一股暖风,让人觉得宁馨安适。玄狐微眯了眸,静静享受着。
在清晨的阳光中,在纷乱的尘世中,他只想就这般一直看着她,足矣。
――如果这世界上有答案,我愿不惜一切去追寻。
――我只想留住最真实的你。
“常欣。”终究忍不了她的视线总在别处,低沉的嗓音轻唤着他今生永忘不了的最重要之名。
她转过身,看到了在她身后的玄狐,先是一愣,而后唇畔勾起一抹暖笑。
玄狐默然不语,只是有些沉迷地看着她的笑靥。她的笑颜,他已看过很多次仍是看不厌,甚至想好好的将之隽刻在心中。
常欣迎着他的眼神,笑容里带着无忧无虑的清澈,不躲不闪、大大方方地任他观视。
静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玄狐轻轻摘掉头上的兜帽,“你看。”带着点现宝的味儿。
常欣看到他头上的编发样式,笑容更加灿烂了,歪了下头,“很好看啊,玄狐。”
他点点头,“嗯,跟你学的。”
他以前不编发,总觉得麻烦,一头褐色长发尽日里随意散着,会这样,纯粹是遇见她后的习惯。
他得到她的允可,留在了金雷村,要说之前村里人对他还有几分惧意,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好奇大过了害怕,然后好像就在一个不留神间,待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沦落成村里小娃儿们的大玩偶。
他坐在大石上,打直了两条腿,一边一个,一对胖娃娃笑呵呵抱住他的小腿当马骑。站在他身后的是个小丫头,摘了他的兜帽,小指头勤快地在他头上结出一条又一条的细辫子。
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这些小孩子这么爱缠着他,明明他谈不上多和颜悦色。从耳朵旁边拉出十来条小辫子,玄狐有些无语地想着一会儿该怎么解开。
那天还是她过来,才把他从几个娃娃摸来蹭去,爬腿扯头发的“非礼”中解救下来。
“玄狐的脾气其实不错啊。”她掩着唇笑说。
“解开。”他脸有些沉,抓着一把小辫子对她说。
“噗……”
那天她站在他身后,细细解开那一头又细又紧的辫子,用梳子轻柔地帮他梳着发,却不仅仅是如此,一双巧手在左耳侧边编结出精巧的三股发辫,又在脑后合成一股,用发绳结好,看上去潇洒简洁。
她带他照镜子,问他是否好看,得到好看但麻烦的答案后摇着头笑了。
自那天以后,她就经常为他编发,一直到……
“常欣。”玄狐再度开口轻唤她的名字。
“嗯?”
“我好想你。”他缓声,一字一字道。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眼中的那丝狂热,低声说,“我们才几天不见……”
“是。但是我好想你。”思念有时候和分开的时间长短无关。
常欣抬起眼,视线与他交汇,脸上还是笑,但是笑里失了之前的澄澈,带着恍如隔世的沉重。
玄狐心内忽然有些不满,为什么,明明我们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仅仅一步之遥,可是你的身影却越来越迷茫?是这雾吗,让我看不清你。
为什么你的轮廓那么模糊?只有眼神是如此的清晰。温如暖玉,却悲伤得让我心痛。
――我讨厌这眼神!
玄狐上前一步,一把握住常欣的手,紧紧地,握着她。
他突然希望,时间能在这一刻停留,就让他握着她,天荒地老,直到永久。
她看着他,温柔的笑脸突然扭曲,然后出现了裂纹,迅速扩大、碎开,他尚来不及反应,眼前景象顿时宛若破碎的玻璃,从眼前飞散开来。
那一身白衣的巫女不再,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座泥土尚泛着湿气的崭新坟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虚空的掌心,盖住了自己的双眸。
他想起来了,她已经死了。
他也想起来,为什么会讨厌她那个眼神了。
那天,带着一身伤的她,虚弱惨白的向他伸出手,她的眼神,带着放心与释然,可他却只觉从心底的冰冷。
玄狐蹲下身,看着墓碑上的字,心头不能自已的为之一揪。
他抚摸着墓碑上的名字,究竟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说服自己已失去了她,又要花多久的时间,才能逼自己去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她是那么美丽的一线天光,那样温柔的一阵春风,那般鲜亮的一道风景。
“这坟墓……是凭什么埋葬你……”玄狐轻声道。
“我好想你……”声音掩至后头终究无声,却藏不住涌起的心痛,额颓然轻触着她的墓。
好想你……常欣……我好想你……
俏如来本来是想要来看看常欣的墓,再拜祭一番,不想却看到了玄狐。常欣下葬的时候他并没有出现,之后更是好几天闭门不出,而今……
他长叹,迟疑了下,走上前,“玄狐,你在做什么?”
玄狐身体紧靠着常欣的墓碑,展开自己身上的披风,将之和自己一并裹住,额头轻贴在冰冷墓碑上,低语着:“生同裘,死同穴。”
记忆忽然回到那不是很久远的之前。
“生同裘,死同穴?嗯……这话的意思是,一件衣服两个人穿,死了还得同挤一处地方?”玄狐皱起眉,有些困惑地问道,“不会觉得可怜吗?”
“噗,不是啦。”常欣将思绪从书中故事哀婉的结局抽离,阖起书册,又好气又好笑地解释道,“那是代表生死永随的意思。”
唉,真想不到,一句千古情话让他理解得这么不伦不类,这人真是的。
“生死永随……嗯……”不想玄狐不见恍然大悟之态,反而更是拧紧了双眉。
“冬之日,夏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室……这也是感情的一种,是对彼此最高的承诺和许愿。我们人类啊,从很久很久以前一直传唱到现在,以后也会一直传唱下去……”她双手托腮,柔声说着,眼睛中是单纯的向往……
玄狐又拉了一下披风,闭上眼睛,缓缓道:“我想和她生同裘,死同穴……”
闻言,俏如来眼角倏然泛热,酸涩难忍,不忍再去看他的脸,手微微颤抖,许久才开口,一向平和的嗓音也染了悲,“回去吧,风渐渐大了……”
“……嗯。”
后来,他们开始往回走,呼啸耳边的风,渐渐掩盖了两人的脚步声。
走回到村内前,玄狐回头,望向常欣寂静安眠的所在。
之前走向她的时候,他数了九百一十六步,其实,他们的距离,只有一步。
一步生,一步死。
明明曾经相距如此之近,如今却相隔如此之远,一步之间,生死两别离。
他知道,以后的日子里,他仍然会数着步子走向她,直到“生同裘,死同穴”的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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