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八)

“这可真是漂亮呢!”
“啊啦,看这信中小心翼翼的口吻,生怕你不喜欢呢。真是,哪有年轻的女孩子会不喜欢美丽贵重的衣料呢?”
“你也说说话啊,未婚夫送来的礼物,也不评价一番?”
侍女们将一个着一身棣棠色裙衫的年轻侍女簇拥在中央围坐成一圈,兴高采烈地谈论着,不时发出流水般的笑声,分明是秋色已深,然而这些年轻女子的嬉笑声,配上她们色彩鲜艳的衣装,倒是让人有春华满园的错觉。
“你们在说什么?”那偶然经过的人,不解是有什么事能让她们失了平日里女儿节偶人般的娴静矜持,探问了一句。
侍女们这才注意到那一身墨色暗菱纹常服的人,纷纷拜伏下身子行礼,“惊扰到您真是万分抱歉。那个,是小秋收到未来夫家捎来的礼物,真的是非常漂亮的衣料。因为太为她高兴,一时就……”
小秋?啊,是那个十分聪慧、口齿伶俐,在书房当值的侍女。
“这样啊,看来很受夫家重视呢。很好。”微笑着,越过她们,自顾自向前走去。
身后静默了一会儿便又传来细细的交谈声――
“婚期什么的,早都定下了吧,只等你结束在这里的工作回去了呢。”
“嗯,前几天也有收到家中来信。”
“坚持要自己挣嫁妆,你还真是很有志气呢。”
“自己为自己新生活的第一步做准备,这感觉很好啊。”
新生活的感觉……所以,婚礼各项事务的准备才格外精细繁杂吧。一旦决定婚期,就开始着手准备嫁妆,每一天都会增加新的家具:螺钿的镜台,精雕细琢的梳具,漆黑发亮的发箱……一点一点慢慢培养出结婚的气氛,唤起女儿家的“嫁心”。这样以慎重的心情等待、准备,一切都只为那要迎来的最重要的一天。
良峰贞义伸出手接住一片飘摇的红叶,那浓妍的色彩,仿佛凝着春日的雨露、夏日的阳光,终于绽出满怀的热烈绚烂,就好像一个女子走过童年,步入青春,从青涩到成熟,最后披上烂漫的嫁衣。
“呵……”他轻笑了一声,松开手,那手中的红叶随风飞去,像一只翩跹的红蝶。
……
秀泷小姐房间的檀木衣架上挂着一件华美的京友禅,说起来,这件友禅是花座公子送来的礼物,说是亲自替小姐在一家很有名气的织坊定做的。那花案还是他先画了样子再让友禅师照着描绘上的,是很名贵精致又十分用心的礼物。
衣服送到秀泷手上,她却舍不得穿,天天挂着当风景看。
良峰贞义双手托腮,紧锁双眉,佯作苦恼不堪的模样。“这样带有深层意味的礼物,秀泷已决定收下了吗?”
秀泷停下调香的动作,双手轻触地向着兄长的方向微微倾身答道:“以之前在京都时,积极地为召奴充当信使的态度来看,兄长大人不像会反对的样子呢。不过若兄长实在不支持,小妹也不忍心拂逆兄长大人的意思。”
“哈。”算了吧,他们的感情若真出了问题,他才是要急得跳脚呢!良峰贞义看着小妹狡黠的笑,自然知道自己想调笑她的目的又被看穿了。
……
或许从幼时相识起就已经注定,他们之间有着斩不断的缘分,所以,自然而然的重逢,恬淡美好的相处,然后顺理成章的……坠入爱河。
姐上得知后,为他们的恋情而欣喜,立即派出使者去商谈,不久两人的婚约便顺利地定了下来。
廊下的人一手捧书,一手执扇,斜倚着廊柱,眼光却落在庭院中执刀练习的少女身上,爱怜温柔。
良峰贞义经过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两个专心致志的人。
小妹自十岁起拜于师剑圣门下,即便回来家中,也是勤于练剑,每日至少在院中练习两个时辰。而召奴好友学业之余,也会抽空两个时辰,陪伴着她。
其实在练习的时候,秀泷是根本不可能注意到外界的事的,良峰贞义想着,否则夜叉洞里的那位剑圣大人,一定会很生气吧。
不过她的召奴公子并不介意未婚妻的这种“怠慢”,似乎只要能这样看着她,就已经十分满足的样子。
一边微笑,一边弯身轻拍那人的肩头,“好友。”
花座召奴看着友人坐下来,取了一边放置的茶杯,斟上八分满的茶水,轻轻推到他面前。
良峰贞义将茶杯凑到鼻端闻香,笑道:“虽然都知道好友在阪良城暂居的真实目的,但好歹也是挂了‘学习政务’的名吧?这样看着未婚妻的背影发呆偷懒,真的可以吗?”
“耶――好友不要取笑。”召奴展捻开折扇,露出无奈的神情道。
“哈。”
“……其实,一直想问,秀泷为何会想要学习剑术呢?”静默地看着秀泷的背影一会儿,召奴侧头轻问一旁的良峰贞义。
良峰贞义耸耸肩说:“嘛,哪里有那许多理由?很多事情最初的理由都是很单纯的,甚至就只是‘想要那么做’。”笑眯了一双眼,“这种率直的感觉,就是秀泷的一贯作风啊,很可爱不是吗?”
“哈?”
看好友一脸“你是认真的吗”的犹疑表情,啜饮一口杯中绿茶,贞义正色答道:“她不曾与人提及,只说‘想要学剑’。吾想这大概是机缘巧合的缘分吧,那性情古怪的剑圣遇到小妹,生起了传承之心,而小妹也觉剑术中有她想要追求的一些东西。”
“这样吗。”将目光重新转向秀泷,花座召奴再一次地看入了神。
这于剑之一途极富天赋又如此勤勉的姬君,或许有一天会站在东瀛剑术的顶峰,甚至东瀛武道的顶峰吧。
只盼望这其中过程,能够像窗下栽植的花木,一点一滴都让他看在眼里。
“大哥和召奴在说什么?”结束了练习的秀泷解开挽系和服长袖的襷带,将白皙的手臂遮好,也坐了过来。
“没什么,练习辛苦了。”良峰贞义说着,看到召奴给秀泷斟上茶递过去,秀泷接过杯子垂目浅笑的样子,心中便觉这两人真是说不出的般配。
良峰贞义放下杯子,摆出一副悲伤的表情来,“啊,如此优秀的小妹出嫁以后,这里不会寂寞得连樱花都不想开了吧?谁能理解吾作为兄长此时复杂的心情……”以袖掩面,似乎哀伤得快要哭出来了。闻言,召奴看向秀泷,两人对视一眼,秀泷伸出一指比在唇边示意召奴不要说话,看自己的兄长还有什么想说的。
“对了,召奴出身公家,不如就遵照公家的习俗,婚后小妹仍然住在良峰家,召奴以女婿的身份前来拜访留宿,直到小妹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两人再搬入新宅一同生活。”良峰贞义放下衣袖,似乎是终于想到个好主意般的说道。
花座召奴有些不自在地微微欠身,“耶――这嘛……”目光落在未婚妻身上。
秀泷歪头轻笑,“兄长大人,已经决定好的婚娶方式,我想父亲大人和君夫人都不会喜欢临时更改吧?”
“……秀泷有时真不可爱。”
“是吗?”
看着这对兄妹又开始了小小的斗嘴,召奴也忍不住微笑了起来。
……
阵阵吹动的风,扬着落叶,吹乱手中书页,也扰乱了心。
书已无心去看,花座召奴将书册扣放在廊上,以免纸张为风损坏,看着廊下风中摇曳的秋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唉……”
疲惫似的闭上双眼,忽感一缕带着泉水般清新凉意的香气伴着轻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那浅淡的香味十分适合秋之萧爽品格。
与清凉幽远的香氛一同环上脖颈的,是两片白色绫布衣袖。
花座召奴将手按上藏于袖中,垂在胸前的那一双手。
“秀泷。”
少女的轻柔嗓声于身后轻轻传入耳。
“你怎么了?最近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召奴握着那双手,有点犹豫地道:“并无什么特别的事……”
“不是特别之事――”少女收回她的手,与他并肩坐下,一眨眼斜睨着他,“便是之前就被多次提及,一直困扰你的那件事了?”
“唔……”要不要称赞她一句“真是敏锐”呢?
“不是我敏锐,与我的婚事已定,不可能不提到吧,正式的‘元服之礼’。”
花座召奴不做反驳。
“是君姊来信垂问,还是别的什么人?”
“是姐上。”花座召奴叹息。
“那么,这次应该还是可以敷衍过去吧……嗯,为何突然这样看着我?”
这人侧着头,眉间严肃慎重的神情让她有些疑惑起来。
“吾在想――”花座召奴托着下巴,一脸不解,“你不问吾如此推脱的原因吗?”
“我知道召奴对‘那位’的看法,在明了召奴为何选择折扇作为御敌之物的原因后,我想,我能体会召奴的想法。”秀泷柔声说道,眼睛里满是暖意。
这样柔软的包容让花座召奴忍不住喟叹,“……很愚蠢,也很消极吧?”
话音刚落,秀泷侧过身来,往他身边更贴近一些,她灵巧地探进那另一人的袖子,握住他的手。
元服之礼后,召奴是一定会被将军正式赐职,然,那在召奴心中并非名主的人,召奴这看似温和实际十分固执的人怎会甘心任其驱驰?
他本身,是那样不喜争斗、厌恶血腥的人,连武器,都摒弃了冰冷利器……
靠着未婚夫的肩膀,秀泷垂眸想着,心中低叹。
“不,召奴是个很有勇气的人。世事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杀比杀困难。召奴选择了困难的做法啊,能够一直贯彻下去的话,非常了不起呢。”所以,不要怀疑自己的选择。
秀泷……
花座召奴心中涌动万般柔情,为着未婚妻这份理解与支持。万没想到,他竟能有幸得了这般超乎预料,满足到再不作他想的幸福。一时间,却是无法将那感动与对未婚妻的珍爱诉诸言语,只是将她的手拢在胸口,十指交握,紧紧扣住。
秀泷轻轻靠在召奴怀里,又问道:“依照之前的安排,你是定在一个月后返回京都?”
“嗯。”召奴一边细细把玩着她的手指一边回答。
从他胸前抬起头,秀泷笑睨着他,语带戏谑,“那下次再来,你要巧立什么名目呢?”
“咳……秀泷――”被未婚妻这样调笑,俊雅多情的贵公子耳尖微微泛红,觉得很有些不好意思。
“‘离开之后,对于阪良之美景,念兹在兹,无日或忘,又闻及阪良春樱之灿美,难抑向往之情,故离而又返,再度叨扰’,这样的理由好不好呢?”秀泷故作一本正经地说完,终于忍不住弯着身子,侧过脸以袖掩口“咯咯”笑了起来。
花座召奴怜爱地看着她,拉过她的手,俯首在她掌心轻吻一下,抬起头目光熠熠地注视着她的双眸,“是呢,实在难以忘怀阪良城中这动人的美景啊……”
“唔……”本是要调侃他,这样倒好似被他反将一军……秀泷小姐看着未婚夫满面柔情,热意从胸口溢出,慢慢向她脸上熏染,她灵巧地挣脱开他的手,站了起来,“那我帮你把那美景画下来,你天天带在身边好了!”她大声说着要去准备笔墨,转身就提着裙摆跑开。
“等等啊。”花座召奴笑着站起来追在她身后,展开双臂从背后抱住那欢笑着的人,“那样的风景画吾拥有很多,但若不亲眼见到,观画也只是徒增相思……”
花座召奴注意到怀中人的脖颈都微微泛红,低笑一声,柔声细语:“到了春天,吾一定会再来。吾的‘春樱’。”
……
良峰贞义支着下巴,看着院中红色的枫叶,想起那件美丽的京友禅。
整体看过去它就像一抹轻盈流淌的碧波,颈肩处是清新而素净的白绿色,越往下颜色越深,到宽大的袖摆和裙裾处已经过渡成了郁郁的青竹色。整幅料都是渐变的冷色调,好像是清晨的花瓣上滴落的第一滴露水,毫不矫饰的清新妩媚。
将裙裾处大片渲染开的绿拟化为原野,用同样素淡的空之色、水色勾画出一弯静谧的湖泊,周围用细腻的笔法绘制着夏季的繁花,阔叶的菖蒲,柔巧的抚子,形状酷似根根蜡烛的香蒲,盘绕着卷须的四季藤,展着蝶形花瓣的鸢尾,间或有小小的茉莉花球,似乎在吐露着芬芳,再往上漫过裙身的是繁丽的丝缎般的绛红牡丹、半红半百的秀挺木槿,袖摆上仿佛斜次里闯入画面的吊钟海棠,开着可爱的灯笼一样的花朵,肩颈处是垂挂下来的紫色藤萝,细碎的花瓣飘落,散在衣料上,如落在纯净无波的湖面上。
流畅华美的连续组合纹样,堆红布翠又雅致协调,整件展开的衣服就像一幅清逸秀丽而蕴含动感的图画,仿佛将整个夏日的美景浓缩其上。良峰贞义几乎想象得出“友禅流水”时它是如何与各色布料在河川中斗艳。
“那样美丽的衣服从来没有被穿过,不知它会否觉得寂寞呢?”
那未曾在主人身上盛放的“繁夏”,和主人不及步入的花信之年,已经一起锁入木箱,封存在那青春记忆的结尾了。
不知道它何时才能被开箱验取得到自由,轻柔地包裹住它为之诞生的主人。
其实,他们都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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