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苍猡·半首越人歌

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翻了个身想继续睡,眼睛却不愿阖上似的。起身在榻上坐了一会儿,隔着纱幕可以发现外头的夜色其实并不那么浓重,窗外那长长的宫道每隔几步就有一只白石灯座,里面的烛火彻夜不熄,一直护持着花砖路沿伸向远方。
叉猡并不是第一次留宿在宫中,今晚却睡得格外不安稳,她记得自己应该是做了梦被惊醒,却记不清梦中纷乱的色彩,只有漂浮在脑海中的虚幻声音,好像还在絮絮诉说寂寞。那让人止不住黯然神伤的声音,到底是谁呢?
种种疑问交缠着乱糟糟的闪回,叉猡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不可能睡得着了。她离开堆锦的矮榻,把挂在椅背上的外袍披上身,轻手轻脚往外走去。
甬道的花砖上方还淡淡萦着夜雾,石灯座的光由近及远渐次稀薄,树影深处不时行过双双提灯的流光,那是巡夜的宫人往来穿梭,那珠串般的灯光将禁宫的夜衬得更加浩大深沉。
叉猡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踩着地上的月光向前走着,脚步顺着光滑的石径绕了几折,她在一株枫树前停了下来。
她记得这棵树,白天才见过它大大地撑起伞盖,枝叶茂盛葱茏的样子。但,那叶子是仿佛青玉般的颜色,而非如此炽烈的红。
就算是晚上,她也不可能看错吧?一夜之间,就逆了时节吗?这是什么怪象,还是她踏错了什么时空?
正疑惑间,她忽然发现树下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抱着自己的双膝,脸低低地埋着。
“……你是谁,在这儿做什么?”叉猡轻轻问出了声,并缓缓向他接近。
那团小小的身子受惊似的颤了一下,抬起了头,是个相貌俊俏的男孩子。叉猡眸光接触到他的视线,神情一愣,觉得自己确实是踏入了幻境,但她并不觉得害怕。哪怕是这样奇诡的事,看到这个人也会给她带来安心感,实在是……
没救了。
叉猡走近他,坐到了男孩身边,一语不发。小男孩看看她,觉得她占了自己的空间,但是在他不高兴地瞪向对方的时候,她却偏过头弯起眼睛对他笑得很好看,他就缩着脑袋,安静地闷坐在一边。
“很晚了,不回去睡吗?”叉猡不看小男孩,问,“睡不着?”
“……”小男孩捡起一根树枝,戳了戳面前的泥地。
叉猡看着那缩小的熟悉轮廓,想了想,问出她唯一能猜到的他此时的烦恼:“你母亲呢?不管你吗?”
小男孩被他问住了,警惕地皱起眉头。
“也许她正在找你。”
“她才不会……”小男孩低声说。母后身体不适,去别院静养了,根本不在。
叉猡故作惊讶地捂住嘴巴:“哇,好狠心的母亲。”
“才不呢!”男孩子听不得别人说母亲一点坏话,跳了起来,瞪着那宝石一样的蓝眼睛对着眼前的陌生人吼道,“母后又美又温柔,心肠好得不得了!会跳最美的舞,唱最动听的歌!是我和父王最喜欢最喜欢的人!”可是,他只是从父王口中听说,那个会欢歌笑语,在众人中舞姿翩跹的母后,他一次也没有见过……
倒是把脾气发泄出来了,叉猡想。看着他由愤慨到沮丧,最终默不吭声地坐下,她托着腮看着前方,道:“没有人为我唱过歌,虽然……我好像也不需要歌吧。可是谁都喜欢别人为你唱歌,不是吗?”
叉猡转身看小男孩,说:“我也想坐一会儿了,你陪陪我吧。”
男孩子枕着自己的胳膊,歪头看着叉猡,“也没有人给你唱过歌吗?你那么漂亮。”
叉猡扬眉,似笑非笑的,“你觉得我漂亮?”
“唔……”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叉猡借着月光能看到他脸上浅浅的红晕,“是、是啊。很漂亮。”
叉猡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哈,我真高兴。”这场良夜的邂逅真是弥足珍贵……
被这陌生的女子温柔抚摸过头顶,想到她刚刚和他一样似有若无的寂寞,男孩忽然生起一股冲动,“我给你唱歌吧。”
男孩唱的是一支在战场上流传的古老战歌,其中的低沉与悲凉是此刻的他所不能驾驭的,但是那种英勇无畏却像太阳一样蓬勃。
“真好听。”叉猡微笑着移近了身,拥抱着他小小的肩,在他耳畔低诉,“以后,你会是一位像歌里唱的那样的英雄。”
男孩子郑重地点头,“嗯。”
“我是不是该礼尚往来?”说着她轻轻拉倒他,让他把头枕在她的大腿上,又抖开披着的外袍,连他的身子和她的腿一起盖好。
这一切只不过是片刻之间发生的事,当男孩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枕在女子柔软的大腿上,紧紧挨着她,身上还盖着带有她温暖体温的衣服。“你……”
“我也……唱歌给你听……”叉猡靠着树干,静静看着远处,手下无意识的隔着衣服轻拍着他的背。
男孩枕在她腿上,注视着她的侧脸,此刻她脸上的神情和母后有点像,谈不上悲伤,却总有那么一点水意缠绕在眉梢眼角,有点凉。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婉转的歌声停止,两人似乎都沉浸在余韵中尚未回神,久久,男孩迟疑地伸出手摸了摸叉猡的脸,“……很好听,是什么歌?”
“是流传在中原的一首恋歌,讲的是一个人暗暗喜欢上了另一个人。”
幼稚的童心尚对“恋”、“喜欢”似懂非懂,只是揪着衣服,再重申了一遍自己的观点,“很好听。我以前没有听过中原的歌。”
“哈,我也就只会这么一首。”
“这首歌只有一半吧?”停了停,男孩又问。
“嗯?”叉猡发现男孩眼下的乌青,他困了,却努力眨着眼睛不睡过去,漫不经心地应了他一句,将手掌轻轻盖在他的眼睛上。
男孩闭着眼睛沉入一片柔软温暖的黑暗里,感受着眼上覆盖的温度,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就没有个结果吗?是在一起,还是没在一起?什么都没说……”
在他渐渐的放松,意识从清晰变得遥远而模糊的时候,他听见――
“也许没有吧,我不知道……”
为什么不在一起?那种感情,应该是很喜欢的吧……他想问,但甜蜜的睡梦已经拖走了他的意识。
叉猡看着他的睡脸忍不住弯了弯眼睛,手指触到他的脸颊,低低的笑道:“还真的睡着了。”
她托着脸看他,忍不住点了点他的鼻子,戳了下他的脸颊,偷偷笑起来。
“将来,会有很多姑娘为你唱情歌。”她说,手指轻刷过他的睫毛,“你会和里面最好、你最喜欢的那一个合唱。越人歌只有没有结局的半首……嗯~也无妨啦。”
她弯下身,唇虔诚地在男孩额上停了一停。
“苍狼,吾王。”
叉猡轻手轻脚地移开枕在腿上的小脑袋站了起来,“我也该走了,但是――”手叉腰,有些无奈的看看天,“我就是在王宫里转转,也没去哪,这说离开是要怎样离开?”
嗯?头顶上的枫叶又变回了春季该有的绿玉色……叉猡回过头,原本男孩睡着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我是,踏了什么机关玄妙?”叉猡勾唇摇摇头,当自己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这时一片枫叶打着转儿飘到她面前,她顺手接住,像是小小手掌的叶片还带着植物新鲜青辣的气味,然而却是不合时令的火红颜色。在月光隐隐照亮的叶面上,有着淡黑细小的痕迹――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哈。”是梦非梦,似幻非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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