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原创】城堡绮情

第二章 柔弱者

卡斯迪王国位于欧洲大陆的西南端,“卡斯迪”本意是“城堡”,原本是坎塔尔山脚下的一座小小的山城,在罗马帝国瓦解之后,慢慢扩展为小的分散的小县郡的集合体,被当时的莱昂王国控制,各县郡的统治者由莱昂王国指派。直到卡斯迪第一代伯爵冈萨雷斯统一全卡斯迪地区,设此地为其家族世袭领地,从而开始在莱昂国王的统治下保有一定的自治权。经历数个世纪的战火与变迁,卡斯迪从莱昂王国中独立出来,赶走了据于南部的摩尔人,形成了统一的王国。在“开拓者”、“高贵的亚兰索斯”统一莱昂之后的十年间,不断向外扩张,将南部疆界推进至大西洋沿岸,确立了卡斯迪王国的政治霸权。

风雨飘摇,自亚兰索斯之后,王朝已经传了十一代,如今的国王是十六岁的莱茵特三世。他是贝伦利亚一世和葡萄牙公主忒丽丝的长子,然而除了高贵的血统,在这位年轻的国王身上实在难以看出其先祖的威风凛凛。这也许不能怪他,国王陛下幼年丧父,在性格柔弱的王后及宫廷贵妇们身边长大,难免会有一些性格上的缺陷,他的神经质、敏感以及出尔反尔,显得十分女性化,和他飒爽英勇的王弟菲耶尔比较起来,更是让人觉得遗憾。“也许当初应该把这孩子也一起送到葡萄牙。”王太后曾这样发出感慨,但是从来没有过王储在别国受教育的先例,这当然只能是她的随口一说。

莱茵特三世的长相更多的是继承了自己母亲那以美貌著称的家族的特点,与其说他英俊不如说他美,他的一头卷曲的金发像是阳光下的金丝,眼眸碧蓝如同海水一般,透明、清澈。他有一只很好的鼻子,瘦削,结实,俊挺,鼻子下是血红的玫瑰花般的嘴唇,他的肌肤洁白得像锯开的象牙,让人怀疑阳光是否曾有幸亲吻过这皮肤。他个子很高,太高了,这种颀长的身材配上他修长的手指带着一股微妙的单薄纤细,那种仿佛在风中飘摇的风情,有种一折就断的脆弱感。莱茵特三世是很美,但美得失真,美得苍白,美得让人叹息。

肉体应该是鲜活的,坚实而柔软的,带着温度,流淌着血液,让人心跳加速头晕脸热。若是谁将肉体比做雕像那简直是在胡说八道,一团死气的永恒哪里比得上稍纵即逝的绚烂青春?而莱茵特三世则真的是一个仿佛雕像般的人物,冰冷而僵硬,那沉重而压抑的美貌让人难以联想到他还有童年,更想象不出他鬓发斑白的姿态。肉体的美是连续的变化的,每天都会有新的妙处和缺憾,而莱茵特三世给人的感觉却仿佛静止在了某一点,像大理石,像玻璃花窗,像凝固在画布上的清晨,像一切没有生命力的美丽死物。

他的脸能让最优雅的淑女为之惊艳尖叫,却仅此而已,在眼睛得到满足后,人们从心底不敢靠近他。那一击就碎的美,幽灵般的魅,叫人阵阵发冷。

莱茵特三世在六岁时正式被封为亲王,成为王储,十一岁登上王位,而权力实际一直掌握在摄政大臣乌拉卡公爵手上。没有哪一个年轻气盛的君王会喜欢身边有个老头子喋喋不休、指手画脚,王室和一切制约他们权力的人都是对头,即使是如王太后这样不关心政事的女流,私底下也曾厌恶地叫这位曾一心仰赖过的大臣“老乌鸦”,然而对于乌拉卡无视国王已经成年,大权独揽的这种局面,大臣们看不出莱茵特三世有什么不满,国王陛下对乌拉卡的重视和容让简直到了盲目的地步。不过这大概也是人之常情,乌拉卡公爵是陛下的导师,助陛下登基的最大推手,甚至可以说是乌拉卡将年幼的王储亲手抱上了王座,也许在陛下心中,乌拉卡公爵是仿佛父亲般的存在吧。

暗地里,人们称呼莱茵特三世“柔弱者”,为他脆弱僵硬的美,以及他懦弱退让的政治态度――他并不明示他是怎么想的,而是把他的想法慢慢渗透出来,这种做法在普通人身上是内敛,在国王身上则和他的身份不相称。

这些厚道者的惋惜、尖刻者的嘲讽,是否流入年轻的国王陛下那漂亮的耳朵里不得而知,或许他也并不关心臣民对他是怎样的评价,谁知道呢?他不爱笑,嘴角总是紧抿成向下的弧度,忧郁深锁在他眉间;他易怒又常常陷入消沉低落的状态,反复无常;他体弱多病,讨厌吵闹又厌恶独处,他的御前侍女非常多,晚上就在他旁边一张临时搭起来的床上睡觉,轮流为他守夜。

比起国王,他的气质更像一位艺术家,充满哥特式的风情,美与颓败、黑暗与明艳,在他的身上对立和谐。他喜欢文学、绘画,不笑的面孔会为了一首诗、一幅画而微微动容,以国王的私库资助穷学生和潦倒的艺术家。除此之外,由于这个国家热衷于航海的传统兴趣,宫廷中还有着大批的工匠,为他制作可在人工湖中竞赛的等比例缩小的船模。他被这些东西包围又目空一切,像是沉迷于自己世界中的纳西塞斯,但纳西塞斯沉迷的是自己虚幻无望的爱情,这位美男子身陷于什么却叫人不得而知。

在他与邻国最有身价的女公爵定下婚约时,他正待在王宫塔楼最顶端的忏悔室里,他经常像这样在那昏暗的小房间里独自待一整天,只有这个时候他不会因落单和光线不足发脾气,也许是因为他认为此时上帝是与他同在的吧。这样看来他还是个虔诚的教徒。

国王陛下从忏悔室走出,沿着旋转楼梯走下塔楼,在穿过庭院、走廊时不断看见人们在窃窃私语着,甚至跟随在他身后的侍卫那比平时急促的呼吸似乎也表示着他们兴奋得蠢蠢欲动,想加入那些人热烈的讨论中去。看来忏悔室确实在俗世中隔绝出一块净土,它的隔音效果好极了,让他对于外界的喧哗一无所知。

他沉默地走进议会厅,里面是一张做工考究的白色长桌,他坐上属于他的那把尊贵的椅子,挥了下手,长桌边静静站着的七个人才安静地依次坐下。

乌拉卡公爵轻笑着拿出了一份文件,莱茵特三世下意识地用细长的手指敲打锃亮的桌面,以眼神表示自己的疑问,乌拉卡公爵将已经进行了三个月终于有了结果的事情禀告给了尊贵的国王陛下――那封来自阿拉贡女王的信以友好的口吻表达接受两国联姻的提议,答应了之前的求婚,将王国第一女公爵凯瑟琳嫁给卡斯迪王国尊贵的国王陛下。

莱茵特三世没有拿起那封信细看的必要,乌拉卡公爵以及其他人已经将所有的细节都告诉他了,他只是垂下眼帘说出他唯一确认的事实:“我并没有向这位女公爵提出过求婚。”这句话换来的是他刚刚已经听过一大番话,七个人以乌拉卡公爵为首不断向他强调这场联姻的重要性,那位据说“温柔甜美”的女公爵是多么高贵典雅,她所拥有的美德是多么适合成为王国的王后,她的到来又会为王国带来怎样实际的好处――比如大笔的财富和阿拉贡南部几个富饶省份的统治权。

国王莱茵特微微眯起他水蓝色的眼眸,身边的这七个人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面红耳赤,张张合合的嘴巴像是贪婪的鱼在吞噬着什么。他们的猎物是什么?首当其冲的就是面对着他们的自己,他们想要窜进他的嘴巴,吃掉他的舌头和声带!

他捂住嘴巴,脸上的肌肉开始微微痉挛,脸色变得愈加苍白,他抚着喉咙将不适与恶心欲吐的感觉再一次压下,等待平静和麻木回到他的脸上。这种事他已经很有经验,外人并不会看出他王袍下身躯难堪的颤抖。

“好吧。”国王陛下的声音太低难以听见,但他玫瑰色嘴唇的蠢动还是可以清晰的被人看到,于是大臣们闭上嘴巴,盯着这位少年国王的嘴唇,等待他更多的话语吐出。

“好吧,好吧。”国王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用一种梦呓似的口吻重复着,“好吧,我作为国王总是需要结婚的,还能找到比她更合适的人选吗?不了,当然不。啊,想想看这位女公爵带来的大笔嫁妆,我所给出的聘礼足够与之对等吗?这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

莱茵特国王想离开议会厅,而乌拉卡公爵这王太后口中聒噪烦人的“老乌鸦”则插身到陛下面前在半途中拦住了他的脚步,要得到一个确切的答复。盯着他半秃的脑壳,国王陛下神情开始焦躁起来,面色白得像海上的泡沫,嘴唇抖颤着发出一串几近无声的嘀咕,漏出来的几个词儿让人无法猜出他想说什么,最终他近乎愤怒地大声说道:“可以!我的婚姻!就这样决定!”他大跨步地越过这个躬身行礼的老头子,众人眼尖地注意到,陛下扯掉了自己束领的花边领饰。

那花样少见的精美花边静静落在阖起的大门旁边,显示着这位“王国第一人”确实燃起了怒火。在一片紧张的寂静中,乌拉卡公爵抬起头来,神态悠然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上的勋章,坦然自若地笑道,“为王国未来的大喜事提前欢呼吧”,既然乌拉卡公爵不为陛下的怒气担忧,众人在心里耸耸肩,之前那点儿忐忑也就跟壁炉里燃尽的炭火一样熄灭了。接下来王室婚礼的准备会成为首要任务,每个人都会很忙碌,有些事情也没有必要太较真。

整个议会厅里也许只有摆设的盔甲听清了国王的嘀咕,被弃于地上的花边看见了他的内心。这就是现实,人们为国王的退让侧目叹息,却没有人想到去捍卫他,帮助他脱离这种尴尬。母鸡见到鸡群中受伤的个体会一拥而上将它啄死,人以为自己是万物的灵长万不会如此荒诞残忍,然而实际上也差不了多少。一个人经常说话,对外表达甚至是灌输他的想法,渐渐就会变成所谓的权威,最后再荒缪的主张都会有一批拥护者,这是冠冕堂皇的欺骗;一个人很少说话或说而无用,周围的人就会理所当然的剥夺他继续说话的权利,不能用语言表达所思所想和灵魂死亡无异,这是不见血的无情谋杀。

年轻的莱茵特快速地穿行于花园中,他觉得胸膛之内充斥着暴虐和想要毁灭的冲动,仿佛住了一匹黑色的火龙,正挥舞着乌云般的翅膀在向外喷吐着火焰与毒烟,想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莱茵特的步子越迈越大、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他不能将它放出来,这样燃烧着罪恶火苗的怪物不能任它脱缰肆虐。然而他觉得越来越难以控制它在体内的冲撞,在他水蓝色的眼眸快要被染红、在他被胸中翻腾的破坏欲折磨得想嘶声吼叫的时候,他看到了身边娇艳盛开的白色玫瑰。

“是……现在是五月,玫瑰花的季节……”莱茵特国王喃喃说道,仿佛才想起来如今的时令。今天天气很晴朗,和任何一个五月里阳光明媚的日子都没有什么差别,花园里一排排神气的花,远处命妇们隐约的欢笑声,似乎都在嘲弄着他此刻的不平。

是的,不平。他为谁感到不平?那个从未见过的凯瑟琳女公爵。

国王陛下折下了顶端的一枝玫瑰,修长的手指被玫瑰的尖刺划伤冒出血珠,他却是毫无所觉似的将玫瑰凑到鼻端小心轻嗅,然后低下头看向交错的矮灌木下的草皮和零星的野花。

“你是如同玫瑰还是普通的野花,抑或是生命力顽强的绿草?哦,上帝啊,不管怎样的人配我都太超过……可怜的姑娘,命运对你多么不公平……”忧郁凝在他眼中,形成一滴晶莹的液体坠落,落在玫瑰层层绽放的花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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