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六)

沐浴完毕,双脚踏上廊道冰凉亮堂的木质地板,身子右转,踏出步子走向那个房间。
直走,拐弯,然后看见房间的门。太政大臣伸手,拉开。
现在是深夜,月亮正升到半空,有如水清澈的光线倾泻入内。
大小有二十个榻榻米的房间里,上了漆的灯笼发出柔暖的黄色光线。
沉默几秒,赤裸的双脚踏进房间,有冰凉的触感。
缓缓席地而坐。
这里被下令保持得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摆设、装饰,都一成不变,展开的画屏,垂放的竹帘、几帐,一旁放置的琴架,那摆了一半的棋局似乎还在等待主人的归来。
弯起唇角浅笑,这样的做法,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如今,是一种不该被赞扬的任性吧?
可是,世间万事都能忘怀,唯有对故人往事的眷恋,最难放下。
……
“你在看什么?哦,中原传过来的书籍吗?”良峰贞义好奇地问着执册在手的小妹,探过头扫了一眼书册的封皮。
听到兄长这么问,秀泷的眼睛立刻点亮,“是啊,很有趣呢,倒是从中受到不少启发。”
良峰贞义淡笑,对于汉学,小妹和他一样兴趣浓厚,不过,和他喜爱杂文小说、诗歌乐府不同,小妹似乎更喜欢一些他觉得硬梆梆难消化的官样文章或兵书子集。
比较起来,他这个不爱经史典籍的兄长就显得有些沉迷邪魔歪道了吧?
胡乱想着,良峰贞义随手翻看着桌案上一叠新写成的书稿。漂亮工整的字迹相当赏心悦目,就算内容仅是乏味的练笔抄书,也有十足的欣赏价值。
嗯?这次的内容倒是有些特别……
“这好像是……类似童谣的东西?”
“嗯,这是小妹随手写的草稿,内容有些凌乱,还需要加以整理,是一些童蒙的东西。”秀泷见兄长有了兴趣,便在一旁解说了起来,“我有注意到,阪良城中贵族家庭的孩子们可以入官学,而负责给平民人家的孩子传授知识的寺院、道馆却似乎没有什么较好的统一成体系的教材,这样的状况,父亲大人和兄长也一直觉得是个不小的问题,秀泷就依着自己的想法,参考中原的一些童蒙书的形式做了一些尝试。”
“嗯,启蒙于学习一途可谓十分重要,小妹真是有心了。写得不错,以谣韵的方式编写章句字义与经典格言,容易记忆,施于童蒙教育,应可收到事半功倍效果。待全部编写完成后,交付文书馆缮写成册,日后可以作为民间学校的初学本,甚至引进官学也是可以。”良峰贞义很快翻看完手上的十数张文稿,说道。
“大哥这样说是要支持秀泷的做法吗?”得到兄长的赞许,秀泷颇觉惊喜,歪着头问道。
良峰贞义点头,“虽然想法尚不成熟,也非你一人之力可完成,但很有建设性,大哥愿意支持小妹,向父亲争取到人力物力来完成。如果在阪良城试行的效果好的话,总有一天能在全国进行推广也不一定啊。”
“啊啦,那可真是……太好了!”秀泷双手合十,小小地欢呼了一声。
若有所思打量着自己美丽的小妹,联想到刚刚那些文稿,良峰贞义不禁开始思考,心思缜密又学识丰富,这般的优秀又有着如此积极入世的性格,什么样的位置才是最适合她、不会埋没她的呢?
“呐,秀泷,你可有成为东宫妃的志气?”
“东宫妃?”也许是太出乎意料,秀泷不禁瞪大眼睛,“唔……那是将来会获得中宫之位的人,位在中宫之人,必须贤淑温良、行为端直,且高洁无私、心系万民,须以自身品德、及劝谏之言,引导天皇陛下,进而影响当朝那些身负重责大任的大臣们……虽是这样说……”
说着,秀泷沉思起来。
“小妹认为自己是不是这样的人呢?”
秀泷稍稍一愣,随即笑出声来,摆了摆手。
“中宫所需的气质与教养,还是让给其他小姐们来比试好了。自己适合做什么,秀泷明白,想要做些什么,也都一一念在心里。”
她眼中的光彩,此时变得闪耀迷人,仿若收敛了世间所有的星光。
“听起来,秀泷似乎对中宫位非常不屑呢。”
“怎么可以这么说,那也太不敬了。”秀泷摇摇头,发瀑荡漾开美丽的涟漪,“秀泷只是想找到等待我踏上的那条路,无关他人,只循着自己的意志走下去。从出生起,最终等待着我的,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一定有的吧。”
在心中将小妹的那些话语一字一句地加以确认,许久,良峰贞义点头低喃自语:“……是呢,这样的你……比起东宫,还是能支持包容你的人,更为合适吧。”
正在低头认真地调试琴弦,忽然一枝凝粉娇艳的杏花不经意间就进入视线内。
“唔?这是什么?”秀泷不解地抬头,看着兄长满面笑容地将那绑在花枝上的信递到她面前。
“召奴的信啊。”
“哦,这样吗。”秀泷接过花枝,将结在其上的信取了下来。
良峰贞义随意地侧躺下来,折扇有节奏地轻敲下巴,一派闲适地笑道:“是染成桔梗花色的高丽纸,真是风雅。”
秀泷轻轻将折叠的信纸展开。
“嗯,这熏的香味也十分淡雅清幽呢。”良峰贞义又道。
秀泷开始阅读起信中的字句。
“写了些什么呢?这样的用心,一定是很热烈的情话吧……”良峰贞义笑眯眯地揣想说。
“……大哥,只是很普通的问候信件。”秀泷将那封信放下,无奈地扶额,“不要看到年轻男子给秀泷写信就认为是情书好吗?”
“哎――?!”
这一声含有的失望意味就实在太明显了,惹得秀泷向他投来疑惑的目光。
在那年少华美的两人都还没有意识到一些东西的彼时,有人却已经存了想要牵系红线的想法……
轻呼出一口气,太政大人打开一口木箱,里头分门别类放置着不少属于小女儿家的各式杂物,还有一札用线绳捆扎好的色彩斑斓的信。
“虽然有着才华,文辞也很秀美……但某些方面,他实际非常笨拙吧……”想到那人隔着竹帘答诗之时微微的紧张,他便怀疑那样迟钝又在小妹面前显得好不笨拙的他,是怎么有着“敏慧风雅的美少年”的名声,被人青眼的。
不过……迟钝也好、笨拙紧张也好,都不影响他令人着迷的气质。
那副不忍见百姓苦难的无奈表情,已然让小妹迷了七分,那诉说着某个美好心愿,如痴如醉的满足笑容,更是让她无从脱逃了。
“呜哇!这是什么啊?”扭头看见一张青面獠牙的脸,饶是修养极高的召奴公子也不禁发出惊呼。
“和能变面具差不多,是中原‘傩戏’的面具,用于驱邪祈福,听说是很灵验神圣的东西。呐,很可怕吗?”手持着面具微微挪开,露出后面小半张皮肤白皙的秀美脸容,能隐约看到她弯起的唇角。
花座召奴便想起他曾对她倾诉听闻有民众暴动遭到镇压的事,那时她说着“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流血也是无可奈何”,几乎让他觉得她冷淡得近乎无情了,然而看到她在神社中虔诚祈祷的样子,他便知道她许下了什么愿望。
那和他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八百万神明听到的愿望。
这傩戏的面具,意义也是一样的……
“不,非常美丽啊。隐藏在震慑恶神修罗的怒相后的端正慈悲的菩萨相。”
修长的手指抚摸过那摆在箱中上层的面具,笑叹:“虽然迟钝,但有时意外的会说话啊……”
“是谁?……呜哇,是大人啊。”巡夜的仆人看到走廊上经过的模糊人影,连忙上前,发现却是自家主人。弯腰将灯笼压低照亮主人脚前的路,“这样的深夜,怎么没有叫人掌灯呢?”
太政大臣做出手势,阻住他想随行照路的意图,“吾只是一时难以入眠,随意走走。不必跟随,做你原本的工作去吧。”
被撇在后头的仆人看着大人的背影,愣愣地应着,“啊……是。”
那撑起东瀛一片天空的大人,穿着素白小袖、除冠散发的样子竟然那样单薄纤弱,带着妩媚的风流韵致……
一定是……夜之错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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