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离不开

忆无心腰间挂着一个细竹筒,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那是她在一间破庙里偶然发现的,孤零零的被放在一个类似祭坛的中央。她好奇又犹豫,小手伸伸缩缩,还是给拿了起来,探手入怀,掏出一个有些破旧的卷轴。
翻着卷轴里的图图文文与之对照,却发现卷轴中并没有与它类同的东西的记载。
点点额头,忆无心不解道,“这到底什么东西啊……”
这样来历不明、不知吉凶的东西最好不要乱碰,但那竹筒本身却非常漂亮,看样子应是不知年代的旧物,却仍是青翠欲滴的颜色,仿佛刚刚从一片幽簧翠微中砍下。两头箍着黄铜圈儿,钉着小小的银色铆钉,竹筒上刻着的符文虽然看不懂,字体却优雅流畅,像是镂刻上的花纹一般。
这样的漂亮物事,忆无心越看越觉得爱不释手,产生了一种类似在海滩上捡到好看贝壳的心情,想着要是把它留着身边,做个装饰品也是好的。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忆无心从包袱里拿出笔墨朱砂还有符纸,点三清,下笔咒,埋头努力,给这竹筒做了个驱邪仪式。
带着这细竹筒上路,倒也一直无事,哪知某天露宿的时候,她无聊拿着细竹筒把玩,偶然发现竹筒上隐约有两个并非符文的字――“白狼……?”她刚念出,忽然刺目的金光一闪,她觉得视线中一阵天旋地转,接下来就感到一股剧烈的痛从后脑勺传来,让她不禁痛苦地紧阖双目,想要抬手揉揉磕到的部分,一睁眼蓦然发现自己仰倒在地上,整个身子被一只巨大的爪子死死按在地上,巨兽尖而长的吻部离她的脸不过几寸,随时能张开利齿咬断她脆弱的脖子,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她。
“你是谁?”
“我……我叫忆无心……”忆无心痛苦地蹙眉,巨兽的声音仿佛闷雷在她脑中炸开,两耳嗡嗡作响,凭她少少的经验,她知道这是一只力量非常强大的妖怪,他的妖力她难以承受才会有这种感觉。
打量她一会儿,巨兽移开爪子,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几乎通体纯白的男子,“看在你把我放出来的份上,我饶你一命!”
“……”忆无心坐起来,捧握着竹筒愣愣地看着他。
“还不快滚!”
“可是……这地方是我找到的,我帐篷都搭好了……”不该我滚吧……忆无心在心里偷偷想。
白衫男子蹲踞下来,略偏面庞,瞅着她好半晌。光看不过瘾,他竟还伸出长指戳了戳她的颊,似在确认眼前人儿是真实的,而非从幻境中造出的角色。
“喂,你这小女娃神经是什么东西做的,跟妖怪、魔神讨价还价吗?叫你滚就该谢天谢地地滚开!”
“妖怪也得讲理……”忆无心的面颊被他捏在手里,有些口齿不清。
“哈!我还偏不讲理了!你能怎样?”
“唔……”忆无心仔细思考一阵,“好像也不能怎样哈……”
“哼!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世小丫头!”他一甩袖,腾空而起,于半空中化作一匹巨大的魔狼向着东方而去。
“……”好半晌,忆无心才反应过来,“我捡到的竹筒里……住着一个妖怪……?”
虽然担心那妖怪是不是会四处作乱,但这件事看来也就这样结束了,没受什么伤害真是算她走运。所以再次看到那只妖怪的时候忆无心真的非常惊讶,尤其是在她……要脱衣服洗澡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她不禁大声尖叫。
“闭嘴!”尖利的嗓音刺激着白狼敏感的耳朵,他上前一把抓住忆无心捂住她的嘴巴,“喊什么喊!”
“唔唔!”忆无心挣扎着,手将衣服紧紧捧在胸口,眼角开始泛起泪花。
“喂,不要这样看我,我怎么知道你在――咳……那什么……抱歉我不是瞎子。”白狼发誓他真的不是故意要看到她细细的腰背,青白色的小肚兜……
“我放开你不许再叫了!也不许偷跑!”白狼恶行恶状地警告着,忆无心只盼他赶紧放开自己,连连点头,举起左手做了个发誓的手势,表示绝对配合。
白狼缓缓松开手,见她确实不吵不闹,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的情况是――”
“我、我能不能先穿衣服?”忆无心蹲着身子,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怯生生问着面前的妖怪。
啧,麻烦!白狼打了个响指,忆无心捧着的衣服飞了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就全数穿戴好了。
“……”好厉害!能学来就好了!呃……这是妖术吧?除妖师跟妖怪学妖术不大对吧?忆无心想着看一眼白狼紧皱眉头的样子,缩了缩脖子,自己都佩服自己这时候了还能想些乱七八糟的。
“那个……妖怪先生……找我有事吗?”忆无心轻声问着,不想招来对方一阵大声抱怨――
“你以为我想啊!可恶!还以为终于自由了呢……结果还跟千八百年前一样!混账东西!……睡了太久差点把什么都忘了,白高兴一场!”
什么跟什么啊……忆无心一头雾水地看着他时而暴跳如雷,时而咬牙切齿,听不懂又插不上嘴,只能默默无一言地老实坐着。
总算火气出完,白狼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他被封印在那竹筒中,无法离开竹筒太远太久,竹筒上刻着他的名字,忆无心无意间完成了“呼名”仪式,他现在也不得不认主。
忆无心眨眨眼,“所谓名字是最短的咒,原来是真的呀!那是不是只要我叫你的名字命令你,你就一定得听命?”
“嗯。所以你现在有什么要求?”白狼双手环抱着胸,看她的眼神中倏然流露出狂热,心下不禁觉得唾弃。
哼,因着之前的交锋,看她澄澈的双眸,还以为是个赤诚稚子,现在看来,与那些野心家也没什么不同。
人类……哈!
“那,刚刚那个‘咻’一下穿好衣服的戏法,可不可以教我?”
“哈?”白狼挖挖耳朵,以为听错了。
……
――我们做朋友吧。啊,才发现我的朋友都不是人呢,呵呵。
不是人……白狼打量一下那熟睡的小人的脸,想起她那时眉眼弯弯说出来的话。
倒是可以想象。
忆无心身上有很强的灵力,灵力与后天修习产生的法力不同,是与生俱来的。虽然是了不起的才能,但是在不理解的人们眼中,也不过就是个异类。看她又很受一些小小精怪的欢迎,时不时就蹦出一两个来围在她身边,若是小时候也如此,那在他人看来何止异类,简直怪物。
人心的恶,对异己的仇视,他比谁都清楚,她的童年怕是不快乐至极的。
所以她的温柔,也就格外珍贵。白狼情不自禁抚抚她的额发,发现她似乎快要转醒,收回了手,冷淡地背对着她。
他没忘记,他们在冷战。
冷战的原因是三天前,这个小姑娘扭绞着手指,双颊红红的对他说喜欢。
她喜欢他,远胜于对朋友的那种。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当下只是沉默,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冷战,说是冷战也是他单方面的想法,他虽尽量不理睬忆无心,可她对他仍是和以往一样,毫无二致。
他明白,她还在耐心等待他经过思考后的回应。但……无论他怎样想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只有不知所谓这一种感想。
不可笑吗?他们……怎么相爱?凭什么相爱?
不接受也不拒绝,大抵是他唯一能做的。不接受自然是因为无法接受,不拒绝――
“白烁烁,我们现在就启程吗?”忆无心在他身后问着。
“嗯。”白狼站起来,“早点解决吧。”
“好。”
不拒绝,是因为……白狼扬起罡风,化作魔狼的形态将忆无心背负在背上。
说不出口。
……
丽水镇一向安定,却不知何时来了只大妖为祸人间,于是向外界求助,广邀修真者,除妖师,法师聚集此处,共同除妖。
本来忆无心是抱着交流经验、长见识的目的来的,却不想自己反成了这次除妖行动中最受关注的。只因自己虽倒霉被抓去,却和白狼配合默契地成功斩杀了妖怪。
可镇上的人虽然对他们感激涕零,忆无心还是敏感的感受到了来自“同行”的不友善。
那是一种,既畏惧又忌惮,还带几分鄙视不屑的感情。
她没做过什么吧……在众人聚集的驿馆大厅里,忆无心闷闷地往嘴里塞着饭菜,灵敏的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一句――“小小年纪,这样残忍”。
残忍?是说她吗?忆无心疑惑抬头,发现这样说的是个小道童,见她看过来,赶紧往自己身边那位道长方向一缩,然而探出头瞪视她的表情却不见丝毫退缩。
想到他比自己还小,忆无心就觉得那刚刚的评价带有故作老成的滑稽,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说的就是你!你这样一定会遭天谴,下地狱不得好死!”
男子高亢的嗓音响起,“你说什么?”随着这一声,大厅里忽然气氛诡谲起来,忆无心听到隐隐的兽狺,那是白狼想要将对方撕碎啃噬的愤怒。
“白烁烁,你不要生气啦!”忆无心捧着竹筒连忙安抚。
“不,我要他的命!”
“他还是个孩子耶!”
“就算是婴儿我也不放过!”这种咒诅的话,他容不得!
“误会啦!你先出去好不好?”
“不!”
“你先出去,不许闹事,白狼――”
“……哼。”
大厅里的气氛随着那声冷哼稍微缓和,那道童身边一直表情淡漠的道长缓缓开口,“这样观来,似乎,也并非吾等所想。”上前一揖,道,“小徒失礼,望姑娘海涵。”
“没什么的,是误会的话……”说开了就好。
“什么误会!师父――”那小童被师父淡漠的眼神看了一眼,乖乖闭上了嘴巴。
“有些话,此地说不方便,可否换个地方?”
“这个……好。”
到了那位“玄真道长”的房间,他伸出手,道:“姑娘手中的竹筒,可否借吾一观。”
忆无心将竹筒递过去,他接过来细观,眉头皱了起来,“果然……”
什么果然?忆无心疑惑。
“姑娘从哪里得来此物?又可知这是何物?”
“啊?”
……
正在外头闭目等待的白狼心头一跳,一抬眼就看到了忆无心,她似乎有些失神,正痴痴地看着他,见他往自己这边看过来,一扭头就往旁边的树林子里跑去。
怎么了?白狼连忙起身追上,到了林子里发现忆无心额头抵着一棵树,背对他站着。
呼,看上去应该没事。白狼微微放下心来,静静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忆无心身子微微一颤,被他扶着肩膀转过来,泪眼朦胧地看着白狼。
白狼心一紧,觉得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扭掐了一把,痛过之后就是难以抚平的怒,“你哭什么?被人欺负了?谁?”
忆无心不说话,半张着唇,含在眼眶里的泪迅速滑落,将一张小脸染得柔湿,梨花带雨的样子楚楚可怜。
这样子,好像被什么吓坏了一般。白狼心底泛起怜惜,伸出手指,承接她尖尖的下巴上快要掉落下来的泪珠,在自己指尖碾开,带着淡淡的温度和黏度,是她柔软脆弱的内心的宣泄,渴望着被收藏和理解。
白狼放柔了声音,“对不起,我不该放你一个人。别哭了,不管听到什么难听的话都忘了比较好,这不是你说的吗?而且,我这里可没有给你擦眼泪鼻涕的东西。”
忆无心喘泣一声,眼泪涌出更多,他为什么可以这么温柔呢?这样温柔的他又为什么……
“我都知道了……”
“什么?”白狼一边问,一边轻抚过她的面颊。
“白烁烁的事……那些白烁烁不肯告诉我的事……”
嗯?白狼心底渐渐生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忆无心下一句话就让他呆愣在当场――
“白烁烁……是‘管狐’吗?”
“怎么会,谁跟你胡说八道?我是狼,你看过不是吗?”白狼嘴角颤了颤,试图争辩,“我可是最讨厌狐狸了, 你又不是不知道。”
忆无心脸扭向一边,“是的……白烁烁是狼……可、可又不是只有狐狸才会被做成‘管狐’……”
管狐,为叫做“管使”的行者所使役,能够凭依人体的妖怪,一般被役者放入竹筒饲养。
制作管狐的做法是,把一只狐狸的身体埋在土里只留下头在外面,再把那只狐狸好好毒打一顿和饿个几天,并在那狐狸附近放一大堆食物,让他看得到吃不到。当七天后他的欲念、怨念到达顶点时,就可以把它杀掉,而且期间要以最残忍的手法让它一直充满恨意,比方用木棍打死、放血让它慢慢死去。等狐狸一死,马上用封魂咒把它魂魄封印在竹管中。然后念咒作法直到它顺从为止。因为是寄居在竹管里,所以叫“管狐”。
其实制作的对象也不拘于狐狸这一种,灵力强的动物或是妖兽幼崽都可以,只是大多是用狐狸,管狐也就成了这种制取妖仆的方法的代称。
因为太过残忍,通常也是被拿来作恶,所以被人定为禁术、邪魔歪道。
忆无心想着那从别人口中得来的残忍真相,就感到一阵一阵的心痛,“白烁烁该是多么憎恨人类,憎恨所谓的‘管使’啊……可是、可是……我居然……”我勉强你帮助你最厌恶的群体,我带着你接触你不知恨了多久的人世,我……傻乎乎的希望你喜欢我这个“管使”……
“不要哭,那人骗你的……我不是……”白狼紧握着她的双肩,徒劳地一遍遍重复。
那是他最痛的记忆,他和他的兄弟们被人从父母身边偷走,拿来制作“管狐”,只有他带着浓重的恨,看着同胞兄弟一个个死去,熬过那可怕的七天,熬过四十九天的作法,成为一个合格的管狐。
忆无心忽然大声哭着把那竹筒塞进白狼手中,“你自由了,你这次真的自由了!这个竹筒是白烁烁的了,白烁烁想去哪里都可以了!放我一个人……就好了……”
不会再有愚蠢的“管使”指使你,让你违背自己的想法了……你本来就该自由,是我一直一直没有想过……这么自私,我凭什么说喜欢你呢?
真是羞愧极了……掌握着对他人来说相当于性命的东西说着“喜欢”,这样子,和胁迫有什么两样?
太羞愧了……
忆无心捂住了脸。
“你冷静一点,你一个人没办法继续走下去的。”白狼说着,想拉开她的手,“这次你出了大风头,树大招风,接下来的路不会太好走,你的‘同行’里面,对你怀有恶意的不少……”
“我可以的!白烁烁不用担心我……完全不用,我一个人活得下去的!……放下我吧!”忆无心哭着推开白狼,向远处跑去。
不想再拖累他了,她一直无知无觉享受的温柔,昂贵到她承受不起……这样的认知,太痛了。
“并不是……那样的……”白狼握着那竹筒,愣愣地呢喃着。
他的速度无人可及,忆无心并没有能跑出太远,就被他逮住,困在了一棵大树前。
“不是那样的!”白狼撑着一臂挡住他的去路,吼道。
忆无心见他这么快追上来愣了一下,一扭身想从左边的空隙溜走,结果他另一臂也撑在她身侧,将她牢牢圈围在自己面前那狭小的空间里。
“离开!白狼离开――”忆无心捂住耳朵大声喊出。
“竹筒不在你身上,呼名没有用了。”白狼平静地说着。
忆无心觉得挫败极了,结果没有办法的时候,她还是寄望“呼名”的力量。“对不起……”
真是温柔的傻瓜呢……白狼想,在她知道“呼名”是怎样强力的约束后,她很少叫他名字。见过这样傻乎乎的“契约主人”吗?权力什么的,可是过期不候的东西啊……
“并不是你需要倚靠我的力量,是我需要你。”他说。
他恨了太久了,久到自己的心一直都在冰窖里一样。他早就不想恨了,却遇不到不恨的理由。
而现在……终于……
他想拥抱她,却怕控制不好力道伤到她,他低下头,唇落在她额上,“我需要你。你问我喜不喜欢你,现在我回答你,我爱你。离不开的人,是我。”
他半跪下去,将那只竹筒重新拴在她腰间,“和我在一起吧。”这么说着,白狼心里忽然一阵酸楚,也许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也许所谓救赎就是脆弱的蜘蛛丝,可是你,是我不再那样憎恨的理由。
忆无心缓缓伸出手,弯下身子,抱住不知为何突然显得无比脆弱的白狼,“……好。”
这条路,如果你真的不觉得痛苦,我们就一起这样走下去吧。
只要你还愿意被人爱着,我,就会永远以爱供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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