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五)

会面室中,少女坐姿娴雅,谈吐得宜,实在是一位修养极高的姬君。只是,若仔细留意一下她的眼神,就会发现那双深黑色的大眼睛里闪烁着的热情爽朗,对于一位年轻的贵族小姐来说实在稍嫌奔放了。
“当日一别,真是好久不见了。”坐于主位的君夫人点头微笑着。
秀泷以手贴地,规矩地行了一礼,“是,当初多亏您的照顾。来京多日一直俗务萦身,没有第一时间前来拜访,真是失礼了。”
君夫人掩口一笑,“不用那么多礼,来,像以前那样,坐到君姊身边来。”以团扇轻点一下自己身畔的位置。
秀泷膝行至她身侧,依她所言与之亲近并坐。眼前的君夫人美貌一如当年,难怪外界一直说这位将军正室艳绝东瀛,盛宠不衰,十足惹人歆羡。
不过,秀泷总觉得如今的君夫人那熟悉的眉梢眼角流露出的东西和当年已有些微的差别。这种感觉该怎么说呢?就像熏香,虽然一样是以沉香、薰陆为基调,“梅花”和“侍从”还是有着不同……
“在想什么?”温和沉稳的女音带着一点笑意。
秀泷这才醒觉,她居然仰看着君夫人的面容走神发起呆了!
她赶紧整整衣襟,低头道歉:“真是抱歉,我……”
团扇掩在唇边,君夫人轻笑起来,“呵呵,秀泷还是一样没有变,君姊的小贵客。”还是那样清亮率直的眼神,真是可爱的孩子。
这一番拜访气氛颇佳,多年分别的那一点点陌生就在那谈论近来的趣事,相互答诗赠歌,伴着清新香氛和美味茶点的相处中消靡干净了。
临别,君夫人甚至亲身送行,一定要亲眼看着秀泷坐上车才行,让其身边的侍女们立刻对这位最近才正式在京都贵族交际圈里崭露头角的姬君另眼相待起来。
这中间倒是有个小小插曲――
“姐上。嗯,这是……?”因有事而滞外多时的召奴公子,今日一踏入山庄,就迎面遇上姐姐浩浩荡荡领着一群人。其中伴在姐姐右侧的……看气质打扮,似乎并不是姐姐身边的侍女吧。而且,这莫名的熟悉感……花座召奴一时怔忪。
“啊啦,想不到你这时回来了。”君夫人上前打量一下幼弟,脸上虽是带着些许旅途的疲惫,不过倒没见有多少清减,便安心的笑开,转而引着他看向良峰秀泷,“这是秀泷,还记得吗?”
良峰秀泷睁着一对神采清明的眼睛,按扇掩面,轻缓道:“久见了,花座君。”
“哈……原来……”她眉目间充盈着笑意的样子十分熟悉,正是记忆中那位开朗玩伴惯有的神情,花座召奴总算将那位一身粉色汗袗的可爱女童和如今眼前这窈窕的淑女身影重叠起来。
于是露出“好久不见”的怀念笑容来,“是秀泷小姐啊。”
……
因这意外的重逢,花座召奴不禁想起小时候的事情来。秀泷与他一同在这座山庄里度过了约莫两年光景,其中趣味乐事数不胜数。无忧无虑的孩童总是不会想太多,所以得知秀泷就要被使者接回阪良城的家中去时,他着实诧异,几乎脱口喊出不愿来,但联想到秀泷不时流露出的思乡之情,倒是忍耐了下来,只是闷闷不乐的态度太明显,即使君夫人柔声宽慰二人仍是有见面的机会,也不曾展颜。直到君夫人假意斥责他,“真是的,一会儿秀泷要是来了,你要摆着这么一张脸对着她吗?”才不再闹别扭的那般明显。
晚间良峰秀泷知道家中派来了使者迎接,心底自是十分欢喜,但想到要和君夫人及召奴分开她又觉十分不舍,这时反是召奴开朗地安慰她,完全不见之前的郁郁,让君夫人意外又颇觉欣慰。
即使伤感,但就像迁徙的鸟儿,时候到了总是要走的,那就不宜拖得太久,君夫人便和使者商定,三日后准备好一切便于山庄内给秀泷送行,这样既不会不顾及城主思女的切切心意,也不至于太过仓促让秀泷有不及作别之感。
离别一事就在大人们的口中明确地决定下来,两个孩子也只是拉着彼此的手,盼望真的有再见的一天……
“召奴?”熟悉而亲昵的声音传来,揭去了他脸上盖着的书册。
“啊……姐上……”
“你这是看书看到睡着了吗?”君夫人婉转的嗓音和她的美貌一样动人,她嘴边挂着浅浅的笑,伸出手来整了整他的头发,微微皱起的眉头,好像是看到任性孩童时的担忧神情,扫了一眼被自己拿在手上的《太平记》放到了一边。
召奴坐了起来,脸上还有些刚从睡梦中醒转的茫然,“吾梦到小时候了……和秀泷一起……”其实早先他们还是互有书信的,偶尔还会寄给对方一些自己找到的稀奇玩意,后来也没有刻意疏远,但彼此之间的往来却是自然而然的减少,慢慢也就不联系了,大概孩童的感情虽无伪真挚,却也贪新易忘吧。
君夫人轻轻摇动手中团扇,“那个时候确实很值得怀念啊……哦,召奴你还记得,知道秀泷要走以后,你晚上偷偷跑去秀泷的房间的事吗?唉,我怎么会有这么一个爱私闯女子香闺的弟弟呢?”
召奴无奈地反驳,“姐上!那是小时候的事吧……”
虽然这么说,但想到今日见得的优雅淑女,这与旧友的童年趣事,倒真让他莫名觉得难为情起来。
君夫人但笑不语,脑海中倒是浮现出那两个人卷在厚厚的被子里,头靠头睡得一脸酣甜的模样。那样纯洁、令人心动的画面还真是怀念。
“怎样?既然想到了对方,不如明天去登门拜访一下?”
“登门拜访自然是需要的,只是明日召奴已然有约。”所以也只能再另觅时间了。
“哦?”君夫人微微一笑,“是谁人呢?”
“是召奴新结识的友人。”
“这样啊……”
……
“真让吾吃惊,光凭气味,你就能辨别出茶的种类啊。”
“好友过奖了,召奴只是稍微对茶的气味有些浅显的了解,提不上台面的。”花座召奴的语气平静安详,配合他恍如天光的笑容,让人赏心悦目。
“是吗……哪次也想尝尝好友沏的茶呢。”低头饮茶,良峰贞义的口气满是期待的意味。“其实吾还真没有想到,那日偶遇不及互通姓名的人,居然是小妹旧识。”
花座召奴垂眸淡笑道:“召奴也不曾想到。本来只是以为,结交新友与重逢故人这两件人生乐事,非常幸运的凑到一起,却在依言拜访新友居所时,意外得知要去的地方竟是良峰家的山庄。”
良峰贞义内心暗想,良峰家这座在京都嵯峨野的山庄早在一年多前就已建好,花座召奴却不曾听说过,看来君夫人说其常年在外游历是真的呢。“好友是旅途刚返,不妨说些中途的见闻给吾这少有出门的人听吧。”
“有何不可呢?”
一边听着,一边心中暗生感慨,那些山水跋涉、那些光怪陆离,恐怕一生也不会与他有什么缘分吧。良峰贞义扇子轻击一下掌心,叹了口气,“真是令人羡慕啊……哪一天我也能够这样呢?抛去这一身病弱……自由的……”
“嗯?”良峰贞义的声音非常轻微,仿佛才一出口就已经散在了空气中,花座召奴也只来得及捕捉到他几个缥缈的音节。
细细打量着良峰贞义的面容,其实真的很难让人将这瘦弱的青年和那活力四射的“阪良樱姬”联系在一起。
――吉野山中樱,或可比拟卿之颜,华光不染尘。
从这不知被谁最先传诵的俳句就可看出,如今在京都贵族青年眼中,良峰秀泷,几乎已经成为“最美的少女”的代名词,而面前的良峰贞义看上去就大为逊色了,那病弱的苍白掩盖了他五官原本的俊雅,显得单薄乏味,若不是他经常妙语连珠,有着仿佛被三十六歌仙眷顾的和歌才华,真要以为他是个木讷平凡毫无存在感的人。哪里看得出,那差别甚大的两人是最亲近的兄妹呢?
便只有那一双又深又黑,线条流畅利落的大眼睛有八分相似,昭示着两人同出一脉的血缘。
花座召奴忍不住微笑,初遇时便觉,好友眼尾线条和漆黑垂落的睫毛带着的那点清艳十分熟悉怀念,原来……
“嗯,有难得的客人登门,也不知小妹听说没有……”说着,良峰贞义招来一个小童,派他去请小姐过来,闻听此言,花座召奴心中不禁一动,结果小童却独自回来禀报说秀泷小姐的练习还未结束,让他微觉遗憾。
良峰贞义笑着拨开折扇,语气中满是宠爱与炫耀,“嘛,打扰小妹的练习她可是会生气的,她呀,可是再认真不过了。”
“练习?”
“嗯,剑术的练习唷。”
是吗,原来秀泷是一位热衷武道的姬君啊……
告辞的时候,花座召奴惊鸿一瞥地看到廊下一个向内院方向而去的背影,黑发整齐柔软,在身后拖出一条光洁顺滑的瀑布,缓缓逶迤在地,和裙裳一起婀娜拖曳着,仿佛一只刚刚破茧而出的蝴蝶,美得无以复加。
那是秀泷吧……
下一次拜访的时候,能够会面就好了。
花座召奴站在那里心中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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