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四)

这是初秋一个碧空如洗的午后,居于都城在朝中任职,每次隔上三、五年,才能有足够的假期回自己的领地上小住几日的阪良城城主,终于伴着秋风再一次踏上故土。
身着墨色暗纹绫之人从城门下迈出,向郊外走去。
经过农田,他闻到风中那成熟的香气。每一年的收获季,人们聚集在收割后修整待种的耕地上,戴起面具,燃起篝火,跳着献给稻荷神的舞蹈。
每到此时,他就会觉得,该赞颂的又何止收获之神。
无论经过多少战火摧折,这群朴实的人们都在努力开创着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并且这种生活,将随他们的血脉,代代相传,永远留存下去。
稻米的香味、敬神的舞蹈、带着秋日干爽气息的南风……最开始,就只是想要守护这一点点东西。
那是位于阪良城远郊的墓园。原本是领主良峰一族的别业“筑山居”,在阪良城的“樱姬”、良峰家的女公子秀泷小姐不幸于此病逝后,便被划为墓园,封闭了起来。
静默地上香,将瓶中供奉的花枝换上更为新鲜娇艳的,他的视线由一座墓碑飘向另一座墓碑,又抬头观视着园中的环境。
一年又一年,这里始终如旧,并没有因成为墓园,而沾染死亡的阴影显得颓败破落,那通往院中的车道仍在,还是那景致优雅得让车内的少女忍不住跳下来观赏的模样。白砂岩铺就的蜿蜒石道两旁,虽然不会再有那个人蹲下细细观视,矮小的灌木植物也依然静静绽放出美丽的秋花。
再就是……那大片的灿烂樱花。
“大人,您在这里站很久了。”
阪良城主将目光转向身后的守墓人。
守墓人已在院中荡了一圈,简单打扫一番。回到此处,主人却仍站在一个时辰之前的位置。
“嗯,想起一些事。”
守墓人顺着主人的视线看着一片灿霞般的粉绯,心底兴起喟叹,沉睡于此的那位姬君,便如四月山樱一般,美得那样短促……
想起久远之前有幸的那惊鸿一瞥,守墓人不由道:“秀泷小姐被世人奉为‘樱姬’,想必本人也一定非常喜爱樱花吧。”所以,疼爱她的兄长才会栽植这么多不同品种的樱花。一年四季除了严酷寒冬,这里总有娇樱盛放,如今开放的正是珍稀的“十月樱”品种。
“……其实小妹最为喜爱的花不是樱花……”
“哎?”
喜爱樱花的另有其人。
……
说起对樱花的喜爱,但凡东瀛之人多有此心。
但论到“嗜”,整个阪良城怕唯有良峰贞义真真切切地算得上一个。
许是身体病弱,便格外感慨于那一份忽来忽逝的缥缈,也愈加热爱那分于缥缈中燃烧的绚烂芳华。如歌中所云:定要辞枝留不住,樱花因此冠群芳。却又或言:只为易零落,樱花越可珍。君看浮世上,何物得长生。
他想,这是一种爱,是于有限中求无尽,于将逝中求永生,于霎那中求一瞬芳华的那种爱。
不过……良峰贞义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微笑,这种心情可不能让小妹知晓,不然她大约会不悦地皱起眉来吧。
良峰秀泷却在此时由前方拨开樱枝缓缓而来。瓣瓣落樱似忍不住心旌动摇的,纷纷追逐着来人的脚步飘落。
那是一幅怎样美的景象!只容得人在内心里赞叹吧。
这是他的小妹,却似乎每见每新,若体内有源源不绝的生命力,燃烧的光芒流采自那眸内绽溢出来。那一双清眸,有时甚至让他产生自己这一身枯槁也能再度得以燃烧的错觉。
“我就知道大哥会在这里。”秀泷在兄长身边坐了下来,和他一起看着那悠悠飘落的花瓣,唇边的笑容并不显得多么娇媚,倒像泉水流过白石,有种倏忽即逝的明快轻盈。“大哥还真是喜欢樱花啊。”
良峰贞义点头,露出一抹平和的笑意,平举折扇承接住几瓣轻盈的粉绯,“是啊。如果可以的话,吾真想以东瀛第一朵樱花盛开的地方为起点,一路追逐到最后一朵樱花凋谢的地方,就这样做个风雅的逐花人。”
良峰贞义转头看着小妹,她难得十分规整的穿了正装,以“樱”为主题搭配的五衣色彩清新柔丽,十分适合这春之时节和她的青春美貌。
良峰贞义目光流露出赞赏,笑着将一朵樱花插在小妹的黑发间,“不过,阪良城这一朵会走路的樱花,可是哪里都比不上的。”
握着淡彩桧扇的秀泷觉得自己被调侃了,微微遮面,“别胡说八道了……说来大哥真的决定去京都游学了吗?”
“哈,不然今晚会安排饯别宴,你会预先穿上正装吗?”贞义说着站了起来,白色的小袖和服外披黑色的羽织,将这年轻人清瘦的身材勾勒无余,“难得那位汉学博士最近决定在京都久居授学,吾可不想错过啊。”
闻言,秀泷耸耸肩,“是呢,谁能拦得住酷爱汉学的良峰少主。所以我也决定了,与其在家中担心大哥旅途中可能有的辛苦和意外,不如我和大哥一起上京。”
“咦?”
“而且,父亲大人已经答应了唷。”
“咦――?!”
……
京都嵯峨野,良峰家山庄。
乌发白衣的少女,执刀、闭目、屏息,伫立在午后阳光的下。四周气流似被压制,树不动,影不移,尘沙不起。袂裾、发丝,皆垂落静止,仿佛一尊栩栩如生的雕像。
然而少女一贯气度风雅的兄长此刻却像夏日多嘴的蝉,喋喋不休的配着不合时宜的背景音。
“真不愧是中纳言大人,不但文墨精湛,诗中也洋溢着真挚热烈的情感。嗯,选择纸张的颜色也非常讲究呢,不错不错。”
“咦,内务少辅也有寄来情书吗?我听说他是位极善音律的美男子……不过‘相见之时,顾盼生辉’,秀泷你有出席什么宴会被他看到过吗?”
“这倒是谁啊,且不说内容了,这熏的什么香,真是要呛坏人……”
良峰贞义翻看着那一扎色彩斑斓的信笺,兴致盎然地仔细品评着,然而却换不来一声回应,连个稍稍带点好奇的探询眼光都没有。
那些情书倾诉的对象只是闭着眼睛,一副于外界全然不理的模样,晶莹的汗珠从她额头无声滑落,坠入土中。
蓦地,执刀少女睁开双眼,横刀一斩,不远处一块湖石摆设一分为二。
“兄长大人哪里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啰嗦了。”收回太刀,秀泷说着,拆掉绘元结将头发散开,浓密黑亮的长发扇散着铺在背后,立刻是那宴会中引人遐想无限的美妙背影。
“真是的,秀泷才十四岁,大哥就开始担心秀泷嫁不出去了吗?”
贞义微笑起来,“嘛,只是觉得,你可以试着给其中几位回封信。”
看着兄长那明显想为自己上“恋爱第一课”的表情,秀泷决定转移这个不喜欢的话题,“不说这个了,倒是大哥,来京这么久有遇到什么趣事吗?”
“嗯,倒是昨日在街市上遇到一个有趣的人呢。”
“哦?”
“那是……”提到新结交的好友,良峰贞义开始兴致勃勃地说了起来。
“――所以说,真的是非常出色的少年啊。”最后良峰贞义笑眯眯地给自己的新朋友做了这样的评语。
秀泷点点头,“听起来是不错,不过――”她有些危险地眯起眼,脸凑近自己的兄长,“一起追上逃跑的小贼,然后不知怎么的和贼人打起来了?嗯?”
“咦?你这是在生气吗?”
“身体孱弱的兄长在外打架,不生气难道要说‘祝您武运昌隆’吗?”
“哈,吾没事的不是吗。”
“真是的……”
如今,哪里还会有那样的欢声笑语呢……
现在的他,只有竭尽所能,守护住故人留下的一切。
“这墓园,要留你一人打理了。”脑海中忽然响起那温柔的嗓音,良峰贞义再望一眼并立的墓碑中较新的那座,上面刻着那整个东瀛家喻户晓之人的名字。他垂下眸子低道:“那按照约定种下的花种,年年绿叶翻新、花开灿烂,吾相信,你一定也能看到。”
拂袖而去,背于身后的,是一片粉樱以及悄然含苞、再过不久就要凌霜吐芬的白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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