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三)

下得朝来正是未时,因着暑气浓重,路上并无多少行人,良峰贞义坐于车内轻轻打扇,这样闷热的天气,一身衣装真是负担得苦。
“这天气也实在热得过头了……”良峰贞义喃喃道,忍不住想看看青空之上的太阳莫不是多出一个来。
车子一路平稳行驶在二条大道上,缓缓向西而行,良峰贞义微微拨开竹帘,从那微缝中向外观视,干燥平坦的路面反射出白光,让人觉得眼睛酸涩,他放下帘子,斜倚着软垫,闭目小憩,“这么热的天,反而很可能下起雨来吧……”
“刚刚是打雷了吗?”抵达位于二条御所的公邸,侍者刚刚挑起帘子放好脚凳,就听见天际闷闷的隆声作响。“怕是要下雨了。倒是幸好没在路上下起来,雨中驱车可就狼狈了。”
服侍着主人下得车来,侍者有些欣喜地笑开,“嘛,这样也好啦,热了许久的天总算能凉快一些。能在下雨之前赶回家,也算……哎――?!”
说话间,雨这就下起来了,瞬间就是倾盆之势。距离可躲雨的廊下还要穿过中庭,没有雨具备在身边,侍者立刻将外衣脱下覆在主人头上,主仆一行急急忙忙向正殿赶去,侍女们早已听到门外的动静,撑起雨伞迎了出来。
于是就是一番呼唤仆佣取毛巾热汤,差人去浴间准备的命令,间或还夹杂着侍女们抱怨赶车人和随行的仆从忘记在车上备伞的话。脚步杂沓、人影穿梭,簇拥着那因淋雨难得失了庄重的太政大臣,这场雨为本该安静的午后添了些许纷杂忙乱。
自那天大雨,接下来一连几天都是阴雨天,在公邸当差的女侍们担心木箱中的布匹衣物会霉变,便将之取出来放在熏笼上烘干。雨声中夹杂着小小的抱怨,带着令人烦闷的情绪凝滞在空气之中。
“天气快点晴起来吧,这样一直下雨真恼人。”
“就是说啊……”
外面的风夹杂了细雨从廊间飘打了进来,湿了良峰贞义的深色直垂,斑斑点点,晕开墨团样的痕迹。他沿着走廊走着,细雨击打的细碎声音,伴着水流间添水空空敲响,仿佛勾起了心中的躁动,难以平复……
“刚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下起雨来了?”卷起帘子,坐到廊下,看着外面连成线的雨帘,秀泷有些懊恼地嘟嘴,忽然眯眼倾身逼近坐在她旁边的召奴,“都是召奴啦,说什么‘这样热的天反而容易下雨’,这不就下起来了?”
召奴眨眨眼,表情认真地道,“京都地处盆地,每当夏天气温很高的时候,周围的山顶上就会生成积雨云,聚拢不去,便有了这样的雷雨天气,是一年一度京都和雨神绝不失约的夏日约定啊。”
秀泷听完缓缓坐正身子,以手扶额无奈地摇头,“是吗……如果这次真的不是因为召奴的乌鸦嘴,看来这雨还要下很久啊……”
“什么乌鸦嘴啊,秀泷你到底怎么想我的……欸?!”
秀泷忽然站起来,拉着召奴穿过回廊往自己房间奔去。
这边召奴还没从被说成“乌鸦嘴”的打击里回过神,就被那活泼的姬君拉着奔跑起来,“是、是要做什么啊?”
“那两个人相处得很好呢。”看到这一幕的君夫人内心深感欣慰,对身边的侍女说道。
“就是说啊,秀泷小姐也活泼开朗了许多呢。”看着那牵手跑过,金童玉女般的两人,那侍女也爱怜无限地附和道。
“所以是要做晴天娃娃吗?”房间里,召奴接过秀泷递给他的白绢,微笑着问。
秀泷点点头,拿起工具做了起来,“嗯,大哥说不仅是祈求天晴,什么愿望都可以和晴天娃娃说哦。”
“欸――秀泷的兄长大人啊。”那位秀泷一直挂在嘴边的兄长,他还真的忍不住好奇了呢。
“是啊……”秀泷低头淡笑,把白绢仔细地捆住,一个晴天娃娃就成型了。“祈雨住,祈病去,祈团栾。”
召奴看着秀泷的侧脸,那张秀美的脸上似乎泛出柔和的白光,让她的神情显得无比神圣虔诚。
他沉默着,听着外头雨丝飘扬的声音,再是微笑,郑重地开口:“会的。”
“嗯?”
“我是说,秀泷这样好的女孩,心愿一定会被神明听到。”
“是这样吗?”
“嗯。”
……
“大人,真田太宰前来拜访。”
这样的雨天,是有什么事?良峰贞义吩咐道,“请。”
“是。”
良峰贞义其实很好奇,这位真田太宰究竟是如何做到一年四季、任何场合都一身华服且泰然若素的。
……真的不会很重吗?
曾有家人私下谈论,每次看到真田大人那一身的华丽,多到难以细数的装饰佩件,就仿佛看到一个会行走的衣架。
其实挺贴切的。
良峰贞义看看已经在坐垫上坐下,手握精美桧扇的真田龙政,那一身黑色友禅染的盛装矜严华贵,头上繁复的装饰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如何做到挺直脖颈的。
不过――良峰贞义的目光落在他闪着莹润光泽的珍珠白色的长发上。自己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嘛,倒是觉得他就像一颗白亮白亮的大珍珠。
其实不是什么了不起需要大书特书的会面,不过是三月三曲水宴上,他伴随潺潺水声的节奏,在主位边第四座那人身上,多望了一秒,而后转头和身边的友人耳语时,也有向他多望了一秒的人。
那个时候的真田龙政打扮不似如今这般富丽,一身简单的白色绣隐菊纹直衣,饰着菊缀、袖露,纹着家徽,没有束冠或戴帽,只是简单地将头发在发顶及腰后结束一下,绾着缠金丝白玉丝绦,垂下长长的流苏,在发丝间隐动,衬着他珍珠白色的长发、安然垂目、温润如玉的容颜,竟似隐隐有一层淡淡朦胧的光芒。
“呐,召奴,你觉不觉得那个人像颗会发光的珍珠?……欸,他就是真田大人?东瀛第一智者啊……”
此刻,良峰贞义静静体会那所谓“华扇一摇便是阴谋与算计扑面而来”的感觉,倒是有些庆幸当时没有因好奇而上前与之攀谈。
“看到你拜访,还是在这样的雨天,就不免让人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真不知又是怎样的麻烦。”太政大臣缓缓开口。
真田龙政桧扇轻摇,“说笑了,吾等这样俗事缠身的人,不是早已习惯麻烦了吗?”
“哈。”
两人谈论的是早间在朝所众人讨论过的大津水患一事,大津水患已经闹了半年有余,其间,京都方面陆续派了多人前往赈灾,但灾情却突然失控,大津一带仿佛陷入地狱一般,易子而食的惨剧频传。
然后,某些再也活不下去的灾民拿起柴刀、锄头,开始做起无本买卖,暴动引发暴动,竟有向内乱演变的趋势。
“……所以吾所想不差,是有心人从中作梗。”良峰太政皱眉,原本他就觉得奇怪,地方上都有发放官粮,临近城镇也开放收容灾民,因着灾情突然恶化的原因不明,京都方面还派出一支队伍前往调查,农务、水利、建设方面的人才都有安排,主税寮也安排了人员跟随,怎么会失控至此。
真田龙政垂目,“背后之人是何方势力,想必你已有所猜想了。”
“此事吾会调查清楚。”那些岩堂政权的残党余孽,总是一次又一次重复这样的事情,他便是习惯麻烦也不代表着不会感到厌倦。
而厌倦就会生出愤怒!
“无论何种政权,在他腐败倾颓后,那嘴脸都一样令人作呕啊。”真田龙政站起身来,走到纸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势,他抑扬顿挫的京都腔调使这番感慨在雨夜中显得格外空茫飘渺。
良峰贞义微微一笑,执笔在文书上撰写,“古往今来,又有哪方势力永远清明,放在吾等身上,又有这样的自信吗?”
“是呐。所以将背后交给对方支持,也是给予对方在自己腐败之时,捅自己一刀的权利啊,良峰大人。”
“正是这样。真田大人。”
转过身的太宰师与搁下笔的太政大臣相视一笑。
前次内战之时,真田龙政为岩堂军运筹帷幄,又请出军神,使内战迅速平定,功劳甚大。战火方息,朝廷依赖他的能力进行重建。岩堂太政便起请天皇予其太宰师一职,然与以往常流为名誉性虚职不同,其位在太政之下,职统八省总务,拥有东瀛最高的执行权。而实际上,当时的真田太宰却是远远超出职权,架空太政官,掌握实权。
而良峰太政就任之后,雷厉风行地将紊乱了十数年的政事推上了正轨。所以真田龙政现在虽是位高于其他太政官,但并不参与决策,而是真正做回了其太宰的本职。
让低位参与决策,而由高位付诸执行,表面看似两方不合争斗,却有着两位大人私下不为人知的共识与默契――对彼此权力的制约。
真田龙政又打量了一番那表情一贯肃穆的人,视线转向门框上方悬吊的物什,“其实吾进来之时就注意到了,那是什么?”
良峰贞义淡道,“晴天娃娃。”这明知故问的态度是要做什么。
“耶~莫不是出自太政大人手笔吧?”顿了顿,见那人并不回应,面上好似有些尴尬,真田龙政弯起嘴角,悠然地扇动桧扇续道,“很精致。”
其实一开口,良峰贞义就后悔了,但他还是说道,“……你不问吾为何做这个吗?”
“嗯,便是为了祈求晴天,所以才叫晴天娃娃吧――不过,一向讳莫如深的太政大臣许有别的深意?”
“呵,自然是有愿望……”良峰贞义垂目苦笑,他不知道这个神情,与久远之前的“她”一模一样,若是知道,不知他心里会是怎生光景。
“已经是这样的年纪,经过这许多事情,仍会信一些虚幻的祈祷,吾也真算是蠢人了。”良峰贞义扶额,微有些自嘲地道。
“哈。”真田龙政眼睛眯起,一贯奸狡似狐的表情却难得透出暖意,“与东瀛第一智者有同样的行为,怎能说蠢呢。”你与吾,还有很多人,都怀有着一个未曾实现的祈愿,并为此努力着,不是吗?
良峰贞义沉默片刻,转而微笑道,“不知世人可知?稳重深沉,温文尔雅,长谋善政的东瀛第一智者真田太宰,实际上是这样一个爱夸耀己身的自恋傲慢之人。”
桧扇轻摇,真田龙政回道,“吾亦早想向世人揭发,严谨端方,果敢坚毅,为人谦善的良峰太政不但城府极深,还有说话爱戳人痛处的劣行。”
两人对望一会儿,同时道――
“彼此彼此。”
“客气客气。”
又闲坐片刻,真田龙政提出告辞,待拉开纸门走到廊下却发现雨已停了,“哈,真诚的祈愿总是有用的啊,至少这雨停的愿望不就实现了?”
这些年,总是和那些狡猾的老狐狸斗智斗勇的吾等,很早就忘记了曾经自己也毫无防备的相信过谁了吧。
那――不妨相信自己做的晴天娃娃。
屋内剩良峰太政一人独自处理公务,面上带着浅淡的微笑。
“一样的行为……吗。”
便是有这许多相同祈望的人,这条属于自己的荆棘之路才从来不觉孤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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