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二)

“花外尽是松,花外尽是松。
暮色晚钟响彻天,声声尽是痴情怨。
傍晚钟声响,诸行本无常。
后夜钟声响,为说生灭法。
朝诉生灭灭已道,夕白寂灭为乐事,不见闻者惊。”
……
“初次乃至及往后,不论夜露霜雪寒。
下在乡野上通途,此身唯伴与君共。
愿成百年贤伉俪,共葬圆坟同一丘。
此是奴家初思愿,双双对对处,如何不是缘?”
山庄庭院内临时搭建起来的舞台上,一名头戴乌帽子,身着白水干的“白拍子”舞者正手持香扇与金铃起舞,演出那一段古老的曲目。在台下,笛手与鼓手为那翩然舞姿伴奏,而观众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这可真是,美丽哀婉得令人叹息。”君夫人微微垂眸以扇半掩面,显出感动哀伤的神情,为舞剧做出评价,“‘道成寺钟’是有名的鬼谈故事,然而今日的舞者充分表现了一个由爱生恨的少女情怀,通过那低沉而有节奏的唱诵以及和太鼓、横笛、三味弦的伴奏,令人一再沉醉于文字音韵的魔力中,不可自拔啊。”
微微拭泪,君夫人继续道,“但凡情天,往往即是恨海,恰是‘吾心非汝心,所感两相异,日暮归途穷,欲告亦无力’。”
君夫人声音婉转动听,所吟和歌虽是前人之作,然于此舞剧情境十分贴切,故又引来席间一番赞叹与对故事中主人公命运的唏嘘。
此间聚会氛围正佳,谁也没注意到不远处,还有两位不请自到的客人。
这由君夫人发起的“后园宴”是属于京都贵妇人间打发辰光的偶尔聚会,断然不会出现男子,便是君夫人的幼弟,也因年后与姐分席而坐后被认为已经长大,不能再不设帘幕与之见面,而没有出现在聚会上。
召奴不出席,秀泷也就以不愿和玩伴分开为借口拒绝了出席,正好省了她穿正装的麻烦。
但是,精彩的白拍子表演对于他们的吸引力实在太大了,于是这两个人竟像偷儿似的躲在一边暗自观看。
“呐,召奴。”秀泷出神地望着艳丽的白拍子挥动衫袖,循节踏歌,“知道吗?我以前也看过这么一次白拍子,那是在阪良城的七夕祭上。”
花座召奴听她提到阪良城,怕她又起了思乡之情,却见她侧首看着他,眼眉弯弯,“不像这个这么悲伤,‘一月初空二月梅见,樱月夏初始浓妍。常夏接替菖蒲来,最是兰月七夕夜,流萤花火、浴衣蒲扇’。”不是很讲究技巧格式的文辞,但节奏活泼轻快,让人轻易便能幻想出那节日的欢乐氛围。
召奴郑重地点一下头,“很好听啊。”
“哈。”秀泷接着说,“那位白拍子也长得很漂亮呐……对了,召奴长得这么美,可以做白拍子啊!”
“秀泷――”召奴看她抬起双手,在胸前握成拳并在一起,一副若不是怕被发现一定会雀跃击掌的样子,微微嘟嘴,“召奴可是男孩。”
“啊啦,也有男性的白拍子舞者啦。”秀泷满不在乎地摆摆手。
花座召奴长相实在是过于清秀柔美了,总被误认为是女孩子,次数多了,对有关性别相貌之类的话题就变得十分敏感,处处随和的他只在这一点上非常较真。秀泷这样显得有些散漫的态度让他有点小小不悦,但秀泷并没有乱说,虽然数量少,男性的白拍子确是有的,甚至还有几位名家。
“那秀泷呢?”
“我?我就――”秀泷手一指,指向台旁一个头发分梳在耳边挽成双环的执鼓童子,“――我就做手拿太鼓的童子,为舞台上的召奴伴奏。”
然后两人便一起成就一出精彩的舞剧吗?召奴沉默着认真思考其中的可能性。
秀泷笑得开怀,拉过他的两只手摇晃着,“那就这么说定了哦。”
“哈?”就这样说定了吗?
……
接受京中贵族的邀请参加宴会什么的,良峰贞义虽不喜可早也习惯,一家家主的面子总是不能驳斥的,而且现在虽说是三条家向他寻求庇护,但谁能保证他以后没有用到三条家的地方呢?
――秀泷,真心也好,假意也好,支持你的人哪怕多一个也是好的。
粉色霞光中的中庭,阵阵风起,樱花满园飞舞,撒上少年端坐的檐廊,拂过稚童之颜。
兄长……
三条家的家主面白体胖,神态举止中带着公卿家贵族的风雅奢靡,他是个精明的中年人,此次宴饮,他自认为这位良峰太政量身打造,一定能有不凡的效果。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和着乐师奏出的旋律,有人缓缓唱咏,歌喉婉转,有如出谷之莺。却见一美貌的白拍子舞者手执香扇轻步而来,步步行,步步歌,行至众人面前,挥舞起扇子踏节而舞。
那白拍子腰间佩着太刀头戴乌帽子,正面是男子的飒爽,而垂散于背后的长长乌发,又是女子的妩媚,似男似女超越了性别的中性美极具诱惑力。
三条家主瞥一眼良峰贞义的神情,发现那人也不自觉流露出一股迷醉之情,悄悄在折扇后隐藏起笑容。
白拍子和普通舞姬虽一样是以歌舞悦人,但与之不同的是,白拍子源自游方巫女,如此,拥有宗教神圣一面的白拍子天然带有可望不可及的清冷气质,让人产生不属凡尘的向往之情。而且――三条家主得意地笑着,他有打听过,这位良峰太政甚通汉学,对中原经史典籍十分热爱,今日白拍子所咏之诗定比平日里的曲目更能打动他。
果然――
良峰贞义放下酒盏,道,“此曲出于中原的《诗经》,其在中原可谓是十分精深雅正的经典,传入东瀛后更是深深影响了本土的乐观、歌论。舞者能将此曲唱的这样动人,定是深入研究过,真是――难得。”
三条家主的嘴角还来不及扬得更高,便听得那人话锋一转,“不过,此诗虽淡婉缠绵,有无限情境,却与吾等宴会主题不符,冬日赏梅唱春思之曲,太不合适了。”
三条家主瞬间都不知该如何接话,最后只是一击折扇命令那白拍子下去。
跟随良峰贞义赴宴的随行书吏窃笑,座下众人谁看不出那白拍子是特意安排好的一件礼物?然而大人这样直接的言语,别说终止了可能有的话题,还狠狠刮了三条家主的颜面一顿――居然在宴会节目安排上出这种错,看他以后要如何自诩为风雅之人。
一脸耿直木讷的大人,有时说出来的话反而比那些自认善打机锋的更难应对啊。
宴会间隙,因着酒沉,良峰贞义离开座位行于后庭躲闲醒酒,院中花木扶疏清风徐来,让他觉得轻快不少,他立在一棵樱树下,抬头眯眼看着天际的晚霞,如血的色彩映在他瞳底,不知唤起藏于心间第几重的记忆。忽闻有人在轻轻唱着歌谣,不待他有所反应,咏歌之人已一路无声地行至他面前,姿态轻盈得像锦鲤破开水波。
是之前的那个白拍子,近看果然是位绝色。她已脱去乌帽子,仍穿着表演时所着的一身白水干,握于手中的扇子坠着叮铛作响的珠玉挂件,纤细的肢体带着柔媚的意味。
“妾名怜,万般荣幸与您得见,太政大人。”那白拍子道,说出话来像敲击琉璃器皿一样清脆利落,一字一声铃响。
良峰贞义微点头,她便继续说了下去,“关于这场宴会的表演,妾准备了数月有余,然而终是‘太不合适’。”
此话听来,深有作为舞者的骄傲。由于自己作品被人否定产生的不甘心,让其即使面对的是他,亦用淡薄如水的语气说出如此抢白。
良峰贞义缓道,“吾对你的歌舞并无意见,那温柔的旋律,优雅的舞姿,仿佛冬日将尽春风欲来,十分精彩。”
“是吗?即使现在听到这样的赞美也并不会觉得多么高兴呢,因为在您眼中并没有与赞美的话语相搭配的惊艳。”怜身为京都一带极富盛名的白拍子舞者,自然有一定程度的傲气,这种带点天真的张扬骄狂,虽然有着属于她那个阶层的轻佻,却不失可爱意味,“因您的态度,妾的任务可是完成不了了。……呐,妾斗胆问您,排除一切考量,您当真觉得妾――不够美丽?”
“哈,吾早已见过比你更美的舞者。那是,同吾一起于刀锋上起舞之人啊。”这般脱口而出,想来真是酒浓了吧。
怜眨眨眼,她其实不太明白良峰大人这番似真还假的话是什么意思,但舞者都有一颗敏感的心,她隐隐能体会到,那定是一份甜蜜又清婉,可遇而不可求的回忆。
“妾虽称不上名家,也非默默无闻之辈,骄傲什么的,还是有一些。今日愿这般作为礼物似的与您相见,皆是因为,是您啊。”怜垮下肩膀,自嘲,“不曾相见的恋慕、我这样的人的恋慕,要如何安放啊……”
会否有人相信,这世上有人,竟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勾起兴趣,甚至是倾心相许?
她是由于内乱而自小失家飘零的苦命人。因为太政大人,动乱结束,对她来说,大人是实现了她自幼心愿的恩人。由于好奇和向往,她开始尽力打听关于那位大人的事,然后不知不觉间就这样,喜欢上了。
这样的恋慕,可有能实现的一天?
“至少……可以为他唱一阙歌吧。”怜说着,向着良峰贞义跪伏下来,深深行礼。
良峰贞义跪坐下来,伸手虚扶。他倒是并没有因困于如今的身份太久而不能体会到细密的女儿心思。不可能回应承担的心意,至少可以聆听。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您永远是怜心目中的恩人,怜这一生都将为您祈福。
“……多谢你。”自宴会上归来之后,微醺的良峰贞义伏于廊下栏杆上,想起那名叫怜的白拍子所说的话,喃喃道。
多谢你,给予吾这样的礼赞。
多谢你,愿以那样纯洁的心为吾这个官场俗人祈祷。
兄长,和支持自己的人相遇,真的很令人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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