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夕烟·幻音

要再试试看吗?烟萝看着眼前瑶琴,略微咬唇,最终那染着鲜艳蔻丹的青葱十指按上了琴弦,眉目微敛,手指微微颤动着,一首低缓缠绵,妖娆诡艳的曲子悄然浮出,似轻叹低回,勾绕起人心中的魇。
这卷古琴谱是昊云无缺偶然得来转手所赠,其后还附有几句内功心法。
琴曲名为“三毒”,曲风奇诡幽艳,乃平生仅见,令原本并不在意的她,偶然一观便深受吸引,然而始终无法将这古谱连贯成曲,她方知此曲玄妙,配合琴谱之后的独特内功心法演练,直到今日才第一次通而贯之。
功法运转,指法灵动,起初指行滞涩之感不复存在,一曲悠扬,声震九幽。
酣畅淋漓间浑忘日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萝惊讶地发现琴曲之外竟还听到别的声响,愕然间不由侧耳聆听,隐隐的仿佛人声,似吟似唱,还似嬉笑。
此处怎会有人?
心知有异,指尖欲停,然似被指下琴弦控制,续作嘈嘈之音,神魂不由己心所欲。恍惚间,烟萝觉得如魂已离身行于空茫,一片空白中,只有幽艳曲声不绝如缕。
忽然有光刺入瞳孔,映入眼中的竟是久不曾入梦的故园旧景。
烟萝静静地看着这一处园子,这是兄长开辟的花园,园中树下,是兄长为她所修的秋千架。她何尝能忘记,固执严厉的兄长曾经多么疼爱她这唯一的小妹。
这园中仿佛处处都能听到女子的欢笑声,那是她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时光。
她很想念……烟萝驱动自己的双脚来到秋千架旁,她很想念那个一派天真不知江湖险恶的虹萝才女。
轻抚过秋千索,她凝眉苦笑――也很想念那个执拗勇敢又充满憧憬的自己。
“小姐。”
属于男子的声音,温雅动听,然而对于烟萝不啻于一声惊雷。她转过头,看到那背着剑囊的俊秀白衣,如三月清风般温润清朗。
“虹萝小姐。”他又唤,语调更柔,并向她伸出了手。
烟萝看着那向上展开的手掌,它耐心地等待着,如等待着一场易碎的梦,她慢慢眯起了美眸。耳边传来低低的魔魅嗓音:“你看,他伸手相引,何妨与之旧梦重温?尽忘前事,此处再不会有任何遗憾与亏负。”
“呵。”烟萝掩口而笑,刚刚还有几分复杂的眼神已然静若幽潭,“好生无趣的幻境,好生浅薄的试探。”
烟萝眼神一冷,手指弯成爪状,一招穿刃破空将眼前之人及周围空间如纸片般撕裂。
“他不曾怜取虹萝一片真心,更不知晓烟萝半生凄楚,哀家与他,有何旧梦可言?”纷碎化烟的场景中,是烟萝冷然的嗓音。
语落,一直环绕周遭若隐若现的琴声忽然高亢凌厉起来,携裹着万钧的气势,风声四起,琴音潇潇,再回神间,场景已变。
烟萝已知自己不慎落入幻境,自然提高十二分警觉,然而眼前之景,还是让她心神动荡。
那是在暮云小筑,少女正是二八华年,长发束辫,绝丽的容颜中透出些许青涩,淡雅的眉色间暗藏着一丝桀骜不驯。她面上带泪,心下茫然,满是不知何去何从的凄楚。
气宇不凡的男子抚琴而唱,流淌的琴曲清音竟让她慢慢放开了胸怀,袒露心中最最柔软的部分给外人知晓。
情伤难解,他劝却不曾阻,他质疑却不抨击,这样的态度奇迹般地安抚了她敏感脆弱几欲崩溃的神经。最终离别时分,他敬以祝福,那是流落江湖时,她曾数次拿出咀嚼,用以安慰自己的善意。
“君卿……”烟萝喃喃唤道,凝望着那把扇轻摇的潇洒身影。
“铮”的一声,曲调倏变,那昂藏身影如雾般虚化渐渐消散眼前,“君卿!”烟萝不由大叫一声,急忙扑上前,展开又合抱的双手空空,让她失了魂般轻颤。
“夕阳今日,为你而来。”
熟悉的傲然语气入耳,似击中她的灵魂,她抬起头四下顾看,遥见那人轻摇手中羽扇,面对着那烟魅的红衣女郎说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语毕,他迅速转过身,展开一臂将女子挡于身后,目视的前方是阴郁暗诡,透着无穷压迫感的巨大阴影。一触即发的紧张的情境,红月当空,妖异的琴音撩拨着那层浅溥的光华,让人透不过气般的诡异危险,却无端让她觉得绮丽而美妙。
她朦胧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这番场景,无知无觉地泪如雨下。
那时,她是否体会到与这一幕相比,什么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都微不足道?
有风自她脚边缓缓向上扩散开,伴随着美到极致的乐声,让她不由自主沉迷于其中,然而很快琴音一转,变得低柔魅惑,如同情人间如胶似漆的缠绵。身体被勾惹起的情欲烧得炽热,渴望着被什么抚慰填满,眼前幻像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上,那人正衣衫凌乱的压在她身上,两人在月色中抵死缠绵……
“烟萝……烟萝……”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声声,混杂着女子如铃巧笑,令人脸红心跳。
微显急促的喘息从红润的唇瓣中吐出,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主人的不平静,烟萝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雾气蒙蒙的眼中燃烧的却不是爱欲狂潮,而是无边的怒气。
“我是真的怒了!”她脸上犹有潮红,声音略微暗哑,气势却丝毫不减,然那鬼魅声音仍在耳边,一时是男子的喘息,一时是她甜腻的呻吟。
烟萝猛然挥袖,水袖搅弄发出的飒飒风声,盖过了那淫靡细语,“滚开!”迅速抱元守一,水袖拧绞,倏然发出裂帛之声,随着扭曲的空间一起碎成残片。
烟萝勾唇而笑,挥去散落碎片,“君卿不曾这样看待我,我亦不曾以此心揣度君卿,你们低估君卿怜我之真,亦低估我感君卿之诚!”
烟萝在骤起的疾风中傲然而立,喝问道:“何方宵小?真不愧哀家之前评价,无趣浅薄!”
无人作答,只有琴曲声声入耳,烟萝拧眉,深知这重重幻象和这幽幽暧暧的琴声必脱不了干系,然而此刻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以不变应万变。
琴声渐响,悠然舒缓,不见阴诡不复暧昧,如山涧泉水,静心宁神。烟萝看到那人游刃有余的手腕,看到他运筹帷幄间的自信,看到他傲视天地的洒脱,看到他低眉敛目的温柔,看到他细密入微的用心……
“与卿同一心,此生愿足矣。”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夕阳君愿处身烟尘蒙蔽的武林,寻得一片清欢。”
“愿楼主永记,能看佳人坐卧随意,芳华如昔,心则满矣。”
一字一句,俱是赤诚,一言一行,满是情意。
“君卿……”她不由伸出手探向那人俊朗脸容,然指尖轻触片刻,那人的身形就好似水中倒影随波纹散开破碎,待手指收回,又慢慢在眼前凝聚成形,这情景仿佛不可触碰的魔咒重重压在烟萝心头。
“人尽可夫的残花败柳!”
“风情万种的烟花女人!”
“淫秽放荡、不知羞耻的女人,本座倒是好奇,为何夕阳君会为你自甘堕落。”
“你自贬身份屈守于她,恐怕终其最后亦要受其拖累,身败名裂,付出不可弥补的代价啊。”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那些话如穿胸利刃,刀刀见血。“呃……噗……”烟萝浑身颤抖,气血翻涌逆冲,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将出来,渐次染红前襟衣料。
自甘堕落,
身败名裂,
不可弥补……
烟萝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晃晃,见眼前那人似欲伸手搀扶,疾往后退,身子一软,委然倒地。她撑起身深深凝望着幻影中的那人,如此俊朗,如此傲骨男儿,如此孤高不羁,合该鹏程万里,合该自在逍遥,怎能留在她身边,自坠泥淖、美玉蒙尘?
她,只是一个,为人不齿的女人,仿佛他身上的污点……她颓然倒伏于地面上,嘴里两道鲜血从嘴边缓缓流下,双目紧闭,本来白玉一般晶莹的脸色,变得灰扑黯淡,似生命力在迅速的流逝。
周遭的琴声压得越来越低,最后仿佛只是一根弦在随风轻晃,呜呜吹过的风声,就像人悲切的哭声。
模糊的意识中,烟萝只觉自己掉进一方深潭,底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无情地拽着她不断往下,头上沉重的水压和浓重的黑色取代了阳光,让她如麻痹一般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地下沉、下沉……
也罢,就这样灭顶吧……什么都……
“楼主!”高亢清越的一声,如剑一般劈进烟萝的脑海。
“……君卿……?”
“楼主!”又是一声。
烟萝勉力睁开眼,隔着水面,她看到那个人坚定自傲的脸容此刻写满了焦急。
“君卿……”她察觉自己哭了,眼角滑出的温热液体无声地混到冰冷的潭水中,一点点化开那浓重如墨的颜色,她努力向水面之上的他伸出手,然后好像有谁在托着她一般,她迅速越出水面,新鲜空气涌入肺叶,让她不断地呛咳。
她擦了擦自己的脸,纵横交错的水痕下是一张完美的笑脸。
“哈,你们可知,烟萝此生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或许她在世人眼中就是个淫秽不堪的女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她的一生在那些所谓正道口中定是凄惨又悲凉的下场。但是,她却会因为一件事情,支撑她的一生,靠这件事情,她足以自傲!
“那就是君卿最完美无缺的爱!”
那是可以照亮一切黑暗的可以与天际云霞相媲美的男子!
世间男子千万种,君卿的心就如冷彻的冰,也是炽热的火,真诚相待,坦然洒脱,胜过那些薄幸儿万千!正因为有他在身边,她才会觉得自己并非一身污垢,才会觉得自己能够握住幸福;正因为有他,她才有足够的勇气对毁谤谩骂尽付一笑。
君卿孤身一人力抗百魔,只为拉她出泥淖,这番用心,她怎可辜负?她怎舍得让他的努力尽付东流?
几道眼光、几句闲话算什么,若以为君卿会在乎所谓世俗,这对君卿来说是怎样的轻藐,她怎配称君卿知己?
烟萝抚上心口,“只有他在,此心才是安然无恙。”会跳动,知苦乐。
琴音停止,四周的幻象终于彻底消失,烟萝如梦初醒,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不知不觉地拨弄琴弦,晶莹的琴弦上还凝着自己呕出的鲜血。
“‘三毒’……好一曲幻音之曲,昊云无缺你送的真是好礼物。”烟萝微微咬牙,复又一笑,末尾却带上了泪。
“君卿……你在哪里……”她忍不住想要立刻见到他,一股心急促使她急急起身寻找他的踪影。
“君卿……”她喃喃轻语,泪珠止不住扑簌。
“楼主?”属于他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听见他独特的嗓音,她飞快地回头,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个人,为什么时机总是抓得这样好呢?
这样想着,她已经扑进他的怀里,一双纤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胸膛不放,在他胸前释放自己的泪水。
再也,不想放开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瞬间僵硬,然后慢慢抬起手掌,轻按在她背心处,动作温柔而克制,提供给她包容和依靠。
一个单纯的拍抚,让烟萝的眼泪更加肆流,她酣畅淋漓地哭了很久,夕阳君始终安静陪伴,在“暴雨”转小,接近尾声时,才在她耳边低问:“发生何事?”
在他肩头揩掉最后两滴眼泪,烟萝抬起头看着他,被泪水洗得澄澈的眸中只有他。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将他的唇瓣纳入檀口,沉醉勾描,虔诚忘我。他没有阻止,亦没有迎合。
当她芳息混乱,终于离开他的唇,她看到他眸中满是惊讶,贴在他胸口的掌心触摸到他如雷的心跳。
“楼主,为何如此?”
她听到他这么问,绽开柔美一笑,再度贴上他的唇。
“我想如此,我只愿能如此。”

评论(1)

热度(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