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执着于一个人、一件事。
最光阴蹲下身,望着粼粼的河水半晌,从袖袋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试探地呼唤“廉庄”,似是回应着他,河水在风中卷起几朵小小的浪花,一缕红色的游丝样的奇妙物质悠悠飘进他掌中的珠子。最光阴嘴角微微上扬,柔化了他霜凝似的面庞,可以看出他紧紧凝视着珠子的暗金色的眼瞳里,绽出由衷的喜悦。
他抬起了头,视线穿过河岸上的柳,远处的桥,被夕阳染红的云,向着没有的尽头的远方无限延展,喜悦的停留是如此短暂,却能让他更加坚定。
他又看一眼手中的珠子,那中心处慢慢转动着红色的流光,美丽而微小。他习惯性的叹口气,收起了珠子。
……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爱叹气了呢?
他背转向河流,开始往回走。
“哈……”清甜的女子娇笑伴着玎玎铃响在身后响起,在这夕阳渐沉的时刻显得格外幽艳和莫名诡异。
铃、铃、铃……
一声一声如此动听,引人窥看,最光阴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立于原地。
铃、铃、铃……
来人转到他正面,散发跣足,姿容娇美,身穿一袭绛红色衫裙,裙摆层层叠叠,像花瓣般翻卷出浅色镶边,赤裸的踝上系着金铃,随着她的脚步若隐若现。
“花幸。”最光阴淡淡唤出眼前女子的名。
“嘻……”花幸展颜一笑,如盛放的花朵,满满的娇媚可人,“这一次又找到多少呢?这么久了,可有一半吗?”
最光阴眉头一皱,平淡的嗓音起了波澜,“与你无关。”
看着他孤清的脸上染怒,显出与平时不同的表情,花幸卷了卷垂在耳鬓边的一缕发丝,歪头笑得更艳,“莫要动怒,掠时使者多年辛苦,花幸皆看在眼内,自然知道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只希望掠时使者千万不要放弃啊~”
“那是自然。”最光阴哼了声。
花幸缓缓上前,收起脸上外放的媚态天真,轻眨明眸,弯弯扬笑,戏谑又亲昵地道:“好狗儿~”
――好狗儿。
花幸的话像咒语般,让最光阴的冷漠如面具般,轰然碎裂。
再近了些。
一直在脑海从未曾散去的,女子身上的温度,覆上自己的肩,浅浅的呼吸散在脸上。竟有些目眩神迷。
“啊!”
突然,不和谐的声调扬起,花幸的动作停滞下来,被最光阴扯住手臂一把搡了出去,跌坐在地,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蹩脚的步态,造作的眼色,还是不要拿出来惹人笑了。”最光阴漫不经心似拍了下衣袖,转身化光而去。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举止,怎么到我这就蹩脚造作了?掠时使者,你可是偏心得紧呢。”花幸狡黠地轻笑,看着那道消失不见的光影,支颐低喃,“怎可能不一样?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
……
他的执着始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花幸这个女子也是在三年前。最光阴垂下眸子。
三年前,那个时候――
不管曾发生过什么,他是时间城的掠时使者这一点始终不变,掠取人们遗落的、终止的时间来灌养时间树,便是他的使命所在。
今日也同样不例外。
……只是面对的人有些不同。
最光阴和那躺靠在床上的女子已经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他同以往一样悄无声息潜入,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一双明眸。
清亮而透彻,莫说病气,竟连一丝浊尘也没有染上,那般美、那般柔润。
这样的眼神实在不像一个病人。
她打量着他,挑高单边眉毛,“你……”
“吾并非死神,是掠时使者。”在她开口的同时,他才意识到他盯着看了她多久,欲要掩盖尴尬,不得了的身份不由脱口而出。
“掠时使者?”她闻言一愣,片刻又绽开笑,“哎~其实是谁都不重要啦。”
“嗯……”最光阴不解她此话何意,却不由沉吟,确实,时间的终结与死亡本是同行并至,他虽不能主动带来死亡,却是死亡的标签之一。
最光阴凝视着床上的人儿,刚刚被她的眼睛所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实际上病白而消瘦,有着显而易见的衰弱。
她叫廉庄,原本住在镇上,是学堂里的一位女夫子,后来因为照顾一个病童,自己也染上了那古怪的传染病,于是独自一人悄悄离开,来到这山里,既是为了养病,更重要的也是为了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
但是――
最光阴转开眼神,望向窗台,那里摆着一只陶土做的小圆罐,里面有一枝白色的花,小小的、洁白的花瓣,一串一串像是铃铛似的,除此之外,还有风车、泥哨子、小布偶,诸如此类的童玩。最光阴又想起,他刚刚潜进房门前,看到门口摆着一只篮子,里面微微散发出糕饼的甜香。
廉庄顺着最光阴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这些,是我的学生们送来给我的。”
“嗯。”最光阴的目光收回来,重落在她身上,“你不曾寂寞过。”即便离群索居,即便沾染人人谈之色变的疾病,也始终被人牵挂眷念着,不曾遗忘忽略。
“是啊,他们是我最好的礼物。”廉庄颔首,明亮的笑意在她脸上渲染开,竟让最光阴一瞬间有种她的生命之火重被点燃的错觉。
“咳咳咳……咳咳……”她突然掩住唇重重咳嗽起来,放下袖子的时候,最光阴眼尖地发现了衣袖上如花绽开的血渍。
最光阴大惊,疾步上前,“喂!你没事吧?!”
……他真是多此一问,她若是没事,他为何会在此出现等候?看着廉庄抚按着胸口,深深蹙眉摇头的痛苦模样,最光阴心里忽然一阵翻搅。
“我有点渴……帮我倒杯水……”廉庄沙哑着嗓子,手指颤颤拉住最光阴的衣摆。
“好。”最光阴别致的眉毛拧在一起,急急忙忙地找水,看到桌上的茶壶拎起来摸了摸,触手仍暖烫,连忙倒了一杯,回到她床边,单手扶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把杯子凑到她唇边,缓缓将水喂入她口中。
温水入喉,略得了些滋润,缓和了痛痒,廉庄痴痴地凝望着最光阴清俊的脸容许久,开口轻问:“喂,我有白发了吗?”
嗯?最光阴疑惑,扫了一眼她披散的发,不解道:“并无。”就算病弱,也依稀能从她脸上看出她的年轻娇美,怎会有那代表着老去的标志?
廉庄睫毛颤了颤,冲他笑道:“我本以为,我会在白发苍苍的时候见到你。”她抬起手,想要抚上他的面颊,却没有力气地垂了下来。最光阴连忙接住,缓缓握紧她的腕。
“……抱歉。”抱歉他带来的时间终结的消息。
她靠着他的肩摇头,气若游丝,“好狗儿……”
不知为何,最光阴忽然鼻子发酸,掐在手中的她的脉搏一跳一跳,就像时计嘀嗒嘀嗒,渐渐的,越来越缓、越来越弱,终于,停止了。
“廉庄……”他无意识地呢喃,无意识地落泪,那是掠时使者无法理解的心酸。
掠夺时间从来不是愉快的,但是这一次格外的沉重,像石头沉沉压在心间。
陪伴廉庄走完她最后的一程,他该专注于他的工作了,但是很奇怪,无论如何,他无法取走廉庄的时间,已然具象化的时间在他手中依然虚无缥缈。
“怎会……”
“嘻嘻……哈哈……”甜美的笑声忽然传来,娇娆美丽的红衣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拿不走吗,掠时使者?”
“你是谁?”最光阴蹙紧眉头,警惕地看着这莫名出现的女子。
“我叫花幸。”浑身上下以绛红为主题的女子道,看了一眼床上无声无息的廉庄,微垂眼眸,复抬眸笑道,“使者想知道现在的问题所在吗,其实,只是少了点东西罢了。”
少了点东西?“指什么?”
“唉……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使者自己看吧。”
花幸魅甜一笑,挥了挥层次繁复的袖摆。
那是……一段记忆、一段画面,一段少年少女的因缘。
是自己与另一个人。
是最光阴与廉庄。
“……”他震惊不能言,只痴痴看着,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一个精妙的幻术,但脑海中有什么快被唤起的感受,他心底的沉重感觉都告诉他,这些,是真实的。
花幸摊手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少了的,就是记忆啊~不知为何,廉庄姑娘的记忆与时间分离四散,她的时间成了无主混沌之物,自然拿不走了。”花幸话音一转,“这么一点点记忆碎片,是花幸拼尽全力挽住,希望多少能帮到掠时使者~”
“时间与记忆……”
那天他抱着廉庄回到了时间城,她那无法劫掠的时间也跟了来。他看着廉庄沉静如安睡的面庞,此刻她看上去倒比临终之时气色好多了,让他难以相信她已经死了。听说是有这种情况的,尤其是死之前遭受巨大折磨的人。
他额抵上她的,那温度冰冷得让他心底发痛。
他将她沉入了时间天池,凝望她水底的面容许久,去找城主详询。
城主说,时间与记忆分离的情况是有的,但是非常少见,将四散的记忆全部找全,封入识神珠带回,借助外力让它与它的时间重新相融,如果顺利,才能让时间脱离混沌重入时间之轨。
“听起来很简单,但收集记忆,不是件容易的事。若你真能收齐,吾佩服你。”城主这么说。
“再难我也要做。”
“只是为了劫掠时间用不着做到如此。吾儿何时对劫掠时间一事如此尽心尽力?”
“不是为了这个。”他回答。
是否能够劫掠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他想知道她的记忆,他想知道,他与她。
找回属于她的记忆,其实是,找回他。
……
城主那老头子没诓他,那句“若你真能收齐,吾佩服你”不是随口讲讲而已,而是他知道收集记忆是件多困难多艰巨的任务。
他以为只要拿着识神珠往天际一举,一点一滴的记忆就会自动自发被吸进珠子里,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必须要亲自站在廉庄出现之处,喊出她的名字,曾停留于此的记忆才会乖乖进到识神珠中,而且……那记忆的数量,少到令他瞠目结舌。
但他不会放弃!
他走过很多地方,拿着识神珠寻找散落的记忆,他有足够的时间走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处城镇,而他收集到越多看到越多,便越有足够的耐性走到下一个地方。
他不会放弃,这就是他执着的事,执着的人!他想知道所有他该知道的,他想知道……廉庄最后令他迷惑的笑容里的全部含义。
……
冬去春来复夏至,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识神珠里的记忆已到达九成,这是最光阴几乎跑遍天上地下的成果,然而最后一分的记忆碎片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他只差没将天地翻过来找,为什么仍是找不到?
“也许你漏掉了最近在眼前又最难以发现的关键。”
“我没空陪你打哑迷。”
“……不是说耐性有十足的长进吗?长在哪里?分明脾气变得更冲了!”
他没听见自家老头的抱怨,发泄出情绪就化光离开,他想他应该已经抓到了关键。
“花幸。”
花幸弯起眼眸微笑,明艳的五官仍是多年不变的妩媚动人,“使者找齐了吗?还是放弃了?”
“我找了很久,只差最后一点点,却没有丝毫线索,但我之前一直忽略了,最初告诉我这一切的人。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她和廉庄没有渊缘。花幸,你说呢?”
花幸漫不经心地道,“掠时使者想说什么?”
最光阴向着花幸举起了识神珠,低声呼唤,“廉庄……”
花幸顿时瞪大了眼眸,可以看到有丝丝缕缕的红色物质从她身上剥离,顺应着最光阴的呼唤,去到他手中的识神珠。
“不――!!”花幸歇斯底里地喊出,抱紧自己的身体,面上的表情,第一次那么扭曲,那么不甘,那么狼狈。
花幸的情形也大大出乎最光阴的预料,她的身体上出现不祥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
“骗子!”花幸大声喊,最光阴能看到她眼角的晶莹,那是泪,“你说过会一直照顾她,你许下了约定,但你没有履行!你忘了她,将她撇下!我要惩罚你!让你带着困惑艰难地寻找,作为你让她独自磋磨的代价!”
“……”最光阴无言沉默,看着花幸像小孩子一样捂着脸痛哭。
“骗子、骗子……”她嘤嘤哭泣,“但是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怪你,她告诉我,最终你来了,她已经满足……”
花幸放下双手,她美丽的裙摆像失去了水分的花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卷曲褪色。 
“是爱吗?还是所有种种在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花幸到最后都不明白……但是不重要了,她不恨你,花幸也就不恨你。”
她是少年亲自递到少女手中,映出她的娇羞和他的温柔。
少年的注视是幸福,少女的眼波是爱恋,她爱他也爱她,爱他们赋予她的甜蜜意义。
花幸闭上了眼睛,粼粼的磷火过后,是一朵干枯的玫瑰轻落在花幸刚刚所站立的位置,最光阴手中的识神珠,终于满了,散发出漂亮的鲜红色,像曾经廉庄身上的赤色长裙。
……
最光阴站在天池前,看着池中的廉庄,她静静在水中漂浮,恬静安睡,她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找回,和她的时间融合,“往昔”与“时间”构筑的“昔时”终于带回了全部的感情。
他看到他们完整的故事,所有的笑与泪,带着缥缈的叹息声,一下一下击在他心底,他终于厘清了所有,体会到全部。
――我以为只有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们才会再见。我以为我要等待那么久,甚至都等不到。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劫数。
――我爱你,深重的怨怼,极度的思念和留恋,微弱的期盼,忽然的狂喜和无限的希望,这些都是爱。
――好狗儿,你能来,我已经满足。这一生到头来,我不曾寂寞过。
“蹉跎错,消磨过,最是光阴化浮沫。廉庄,原来你我之间不对等的不是感情,而是拥有的时间。”
说着他潜入水中,来到她近旁,布衣拥着红裙,十指扣着十指,长发飘飘浮浮,在水中相纠相缠,如明珠美玉一般的面孔抛开了奔流的时间,轻轻地相偎在一起,绽出淡淡的,解脱般的微笑,在苍白如淬玉般的水中,残酷而耀眼的美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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