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龙欣·他所有的糖

明月昭昭,当我户扉。条风狎猎,吹予床帷。
河上逍遥,徙倚庭阶。南瞻井柳,仰察斗机。
非彼牛女,隔于河维。思尔念尔,惄焉可饥。
――蔡邕《青衣赋》

水车辘辘,低处的水被水斗提起,一节节升高,待到顶处又哗的一声落下注入渡槽,流到要灌溉的农田里。农历七月天气燠热,处处像溅了火星一般,水车旁因着不断扬起的水幕却是难得的一片清凉。
梦虬孙身上冒着一股热气,快手脱掉汗湿的上衣,嘴里嘬声赶开挤成一团喝水的牲口,用木桶汲起满满一桶水“哗”的兜头倒下,清水击在他强壮贲起的肌肉上碎成水花,激起让人忍不住轻颤的舒适凉爽。他眯起眼睛舒服地吁出一口气,神色畅意。梦虬孙很喜欢水,水也同样喜欢这周身透着水泽灵秀的少年,点点水珠眷恋的、缓缓的顺着矫健的身躯滑落,止于缠着青色缠腰的劲瘦窄腰,形成的薄薄水膜,在阳光下濡亮少年小麦色的肤。
梦虬孙肌肉结实块垒分明,粗犷男儿气的身材,脸蛋却又生得十分精致好看,朗眉飞扬,鼻梁秀挺,大大的瞳仁眼窝深深,下唇瓣的唇间微微向下一捺,带着股可爱劲儿,凑成一副娃娃脸的讨喜长相,好一个俊美少年郎!看得一群溪岸边树丛后的村女脸红心跳,小手掩住嘴,笑得又羞又喜。
梦虬孙是武人自然感觉敏锐,怎会不知四周有生人“窥伺”,不过只要来者非敌,他才懒得多分个心眼瞄一眼,便自动当自己啥也不知道。刚刚忙着晚稻插秧弄得浑身汗腻腻的,不先洗洗,等会儿还不把自己给熏死?
又汲了桶水,往胸口撩了几把,把衣服扔进桶里绞了几下就捞出来拧干搭在肩上,随便抹了下脸上的水珠,一扭身抬头就见常欣一手提着个篮子,一手捧着一叠净布温温笑着站在他身前。
“给,先擦擦。”
“唔,多谢。”
梦虬孙接过她手中的布巾,一边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跟着她往村内走,惹得无数村女芳心碎了一地。
拣了片背阴有风的草地坐下,常欣把篮子往身边一搁唇角弯弯,道:“我才是要跟你说多谢呢,刚刚收完稻子,又要忙晚稻插秧,人手正紧张,多亏你帮忙。”
梦虬孙不在意地摆摆手,在地上捡了几根树枝把自己的湿衣服撑开晾着,“小事一桩,谢什么谢,我反正也闲。对了,小七呢?”
“他呀,被你硬逼着比赛,这会儿都累瘫了,当然回去歇着了。”说着,掀开篮子上的竹篾子,取出一只竹筒,“要不要喝大麦茶?”
当然要,大麦茶用麦子炒成焦黄再用热水冲泡,焦香芳甜,解暑最好了。梦虬孙接过来啜饮一口,温润的口感与温度让他觉得十分舒畅,“看到鬼,小七原来这么没用的?哦哦,对了――”
“这是什么?”常欣从他手上接过一个小筒,单眼凑上上头的小孔望去,里面似乎放满了碎玉,玛瑙,彩珠以及彩丝等物,似乎还有会反射的银镜类的东西,一转动就会变化出不同的花样,看起来很是有趣。
“万花筒啊,送你的礼物。”梦虬孙道。
常欣摸摸万花筒,微低的脸上隐约浮起一层绯色,“是七夕礼物吗?”
“是生日礼物。你的生日不是六月初六吗?我备迟了一个月,对不住哈。话说原来今天七夕呀,我都忘了。”难怪觉得那些女孩子们好像比平时显得兴奋忙碌。
常欣笑咧了嘴,摆弄着手里的万花筒,“这也能忘?真是心粗。”
梦虬孙忍不住嘴一撇,“看到鬼,忘了有什么稀奇,我又不是姑娘家,没有姐妹也没有情人,七夕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哦。”
“呵呵呵呵……”常欣被他不忿的神情不由逗得大笑,“是啦是啦,七夕是女孩儿们的事嘛。”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六月初六?”
梦虬孙哼了下鼻子,“看到鬼,你的生日又不是什么不给人知的机密,找人问一下不就行了。”
“哈,谢谢你费心~”
“那诚意点,肚子饿了,有没有东西吃?”梦虬孙眼一斜盯着她带来的那个篮子。
“当然有啦。”常欣不负他所望地从篮子里拿出各种吃食,油面蜜糖做的巧果和其他面果子,江米条,五子,樱桃和桑椹……
梦虬孙眼睛一亮,笑眯眯的,“哇!这过七夕还真的不错呢!”
……
“要不要吃巧果?”
“要!”
“要不要吃蜂蜜糕?”
“要!”
“桂圆呢?瓜子呢?”
“要!”
“咦?这里还剩几个菱角……”
“要要要!”
两人人就这般肩并着肩一起吃着属于七夕的节令吃食,其乐融融的紧,直到――
“要吃糖吗?”
“不要。”
“……咦?”乍然听到他这么说,常欣不由一愣,从来没见过梦虬孙会拒绝食物,而且依他的口味,他是很喜欢甜食的,怎么会偏偏就不爱酥糖呢?瞧一眼他的表情,居然是少见的紧绷,眼见得非常排斥。
常欣笑笑将已经拿起的酥糖放下,如常问道:“那,开口笑?”
“……嗯,要。”梦虬孙低着的头轻轻点了点。
常欣什么都没说没问,梦虬孙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是否有些过激,磨磨蹭蹭把金灿灿的开口笑塞进嘴里,舔了舔油亮的指尖,偷眼去瞧,她只是笑睇着他,脸上神色就像大麦茶一样,温温的,沉静暖融。
这样的体贴包容倒让梦虬孙莫名尴尬起来,他舔舔唇,试着开口:“小时候我家里的情况……很不好。”很穷,还总是受欺压。
梦虬孙紧紧握了握拳,既然已经开口了,继续说下去便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阿爹阿娘辛苦工作一整年,赋税一缴,也就什么也没剩下了。那个时候,我……总是很羡慕、很眼馋别人家的孩子能吃到糖果,总是忍不住反复去想那滋味一定特别特别的好……”
梦虬孙忽然扬起一抹笑,“阿娘一定也知道她儿子的小心思,所以有一天阿娘悄悄跟我说,她一定会买给我吃的,于是从那天开始,我日日夜夜盼望着,一句承诺,我满怀希冀的等待了好久,终于那天,阿娘把一小包焦糖渣儿放在我手上……”
他深深叹息,好幸福、好满足。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那么一小包焦糖渣儿,黄亮亮的、甜甜的……我的幼年记忆一直很惨兮兮,但至少在那一天里,我是快乐的,我的童年时代,起码有那么一天值得我念念不忘。”
只因有那么一天的存在,所以他还愿意回头看看自己的童年,面对那时不够成熟坚强的身心所遭受的一切。
海境等级森严,阶级分明,最高贵的自然是王族鲲帝,之后依次为鲛人、宝躯、波臣,不同族者禁止通婚,凡有破坏此条规定者,一律打为贱民。而混血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视为最低劣的杂种,只能从事被认为是最低贱的工作,那些高贵的人,总是看也不屑看他们一眼地远远避开,以免沾上了污秽。谁都可以肆意责打欺负他们,没有公平、没有未来。
小的时候,梦虬孙常常在想,为什么他们一家要是贱民?为什么明知触犯律令,阿爹阿娘还要坚持在一起?为什么他要被生下来?
是否混血的孩子,他们的降生就带着原罪?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依然想不明白,只是面对突然加在自己身上的尊贵的龙子封号,感到讽刺不已。
眸中泪光隐然,梦虬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道,“现在不管什么糖我自然都吃得到、买得起,但我从来没买过,因为,我总觉得……那应该是阿娘买给我,所以,我一直在等……在等阿娘再买给我,虽然……虽然我永远都等不到了……”
“别再想了,不要这样自苦……”常欣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掌心下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肌肉宣示着梦虬孙内心的苦痛,让她的心跟着一起一抽一抽的疼。
梦虬孙沉默地将脸埋入双膝,常欣手覆在他肩头拍了又拍、抚了又抚,差点忍不住想将这缩成一团的人纳进怀里,许久才见他抬起头:“看到鬼……我没事。”
“嗯。”常欣点点头,咬了下唇,拿起一块酥糖递到梦虬孙眼前,“这是我自己做的,尝一点?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糖就不苦了。”
半晌,梦虬孙轻点头,接过她手中的酥糖小小咬了一口,“……谢谢你。”
……
梦虬孙低着头将彩色的贝壳一个一个排开,一共十个,色彩斑斓,形状不一,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煞是好看。他又拿出一个小袋子,拉开细绳,将里面的糖球倒出来,一颗一颗分放到贝壳里,恰好也是十颗,白润润圆溜溜的糖球搁在贝壳里,看上去倒像珍珠一般温润可爱,也像她一样,轻易就能让人感到安宁舒适。
梦虬孙抬起头,抚摸过面前的青石墓碑,“常欣。”冷硬的石头当然不能给他回应,但是手指抚过她的名字,他还是柔和了脸上冷厉许久的线条,仿佛看到她在他面前柔笑。
“上次答应带些稀奇的贝壳给你做生日礼物,结果又迟了差不多一个月,对不住,最近……事情多。”
梦虬孙在她的墓碑前盘起腿坐下,喟叹,“真的,发生了不少事情……”
最近海境的事让他只觉得人心好似是曲里拐弯的深海溶洞,人陷在其中,绕来绕去总没个出口,怎么琢磨也是想不通透,只是越来越疲累,所以,他便不想了,不想想了,心,厌烦了。就这样闭着眼睛,被拨弄逐流也好,横冲直撞也好,至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总来得一个痛快。
又痛,又快。
……或许他的降生,真的是带着原罪的。
梦虬孙摇摇头,唇边扯起自嘲的弧度,“都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跟你说了。”
“带给你的糖,我吃一个好不好?你说过,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糖就不苦了。”梦虬孙拿起一颗糖球含在嘴里,却觉得口里发苦,几乎吮不出半点甜味来,“看到鬼……以后还是不吃糖了吧……”
今天天气有点阴沉,可能会下雨,梦虬孙仔细的用树叶编织起一把绿伞,罩住常欣的墓碑。遥遥的,他听见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银铃般的笑声,看见有人牵着手躲进葡萄架,想了想,恍然,又是一年七夕了。
“七夕啊……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情人,七夕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说着顺着墓碑慢慢躺下,脸罩在绿叶伞覆盖出的阴影下,阖上了眼睛。
一直至中夜,都没有下起雨,倒是凉爽的风习习吹拂让人身心难得的放松。梦虬孙团着手脚睡得很沉,似累了很久的小孩子终于寻到了安心之所。
夜色沉沉,谁也不曾看到,那坟色犹然深深的新坟上浮出一团朦胧的白色人影,模糊的手指轻点过珍珠样的白色糖球,最终掠过梦虬孙的鬓角耳畔,抚上他的眉眼。又一晃,就变成那团人影坐着,梦虬孙头枕在她腿上,她轻轻抚着他蓝色的发,似长姐友弟,似情人爱抚。
谢谢你的糖,只是……
莫要自苦。
“常……欣……”
听到梦虬孙的梦呓,人影模糊的五官绽出一抹昙花般的笑容。
嗯,在这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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