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十三)

茶香满室,端正严谨的太政大臣对于茶道同样有着严肃的追求,烹茶的每个步骤都认真到一丝不苟的地步。座前的真田龙政安静地欣赏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静待着主人奉上的茶汤。
良峰贞义和真田龙政均是身处东瀛权力巅峰之人,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这两人除了公事交流,平素来往甚少。但新年期间,真田龙政总是会来公邸拜访,两人就如现在这般安静的对坐饮茶。
这次用的是他之前送来的宇治茶啊……嗅闻着空气中的茶香,真田龙政不由深吸一口气。
“请。”
“多谢。”接过茶碗,真田龙政低头细品。不由想到,依着茶叶特性以其适合的泡制方式,诱发茶叶深藏之韵味,这样的茶道观点还真是有些像这人平日待人处事的智慧。
良峰贞义若有所思地看着对座的人低下头品茶,那略微扬起的眉头和面上的浅笑搭配出一副十分轻松惬意的表情。说实话,这种安静温润的神情出现在真田龙政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些难于接受,和他平时予人的印象差的有点多了。毕竟那是谈笑风生中算谋深藏、实力深不可测的真田龙政,在世人眼中他简直就是成精的狐狸了,整个东瀛怕是都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
良峰贞义一直觉得真田龙政是一个理智到有些残酷的人,对他人、对自己。在他眼中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一向是为了达到目的能和任何人合作,也能和任何人为敌的的态度,做的事、说的话也真真假假,令人难以捉摸。然而今天他却忽然觉得,如果认为真田龙政是个对于任何事都能淡然处之的无情之人,那不过是把他伪装的假面具看得真了,一个始终将东瀛万民的福祉视作责任背负在身的人,能无情到哪里去呢?想来,真田龙政其实是一个非常任性的人吧,他不爱解释,能理解他的人自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的人,他也从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啜饮几口茶,真田龙政转过头看向窗外,难怪会感到空气中带有冰凉冷彻之意,原来不知何时,庭院中飘起了雪花。
那飘扬如絮的纯白,不久又会将京都装饰得如梦似幻。同样的景色、类似的场景,不免就让人觉得恍惚起来,真田龙政沉吟,那一天,他们也是如此赏雪对饮,相谈许久。看着良峰贞义暂时搁下手中的茶杓,转头凝望窗外那片片飞雪,神色放松柔和,真田龙政微微蹙眉,那与当日同样的话,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看到你,吾真替莫召奴感到惋惜。”
听到那个名字,良峰贞义眉峰微动,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就如蜻蜓在水面轻点留下的一丝涟漪,“吾是良峰贞义。”
“哈。”真田龙政笑出声来,眼睛眯起,那神情像足了某种传说中十分狡猾的生物,让良峰太政不禁思考起若给这人的腰带缝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拖在身后,未必会让人觉得不合适吧。
真田龙政并不能透视这藏在太政大臣脑中,与其平日严谨形象完全不符、恶作剧一般的想法,他在心底琢磨着那句亦和之前一样,阐明身份的回答。
那是一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其实是良峰贞义也好,是另一个人也好,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都是和他一同将整个东瀛的重量扛在肩头的战友。
然而对于那个人,这个秘密埋葬的又是多少无奈与遗憾?
他与昔日的花座召奴最深入的一次接触,还是多年前他去中原请回文诏之时,那时他已改名莫召奴。
折回东瀛前,那人曾委婉地向他拜托,请他多关照阪良城。他看着那人脸上拼命想隐藏却还是不小心泄露出的思慕,联系一些细微的蛛丝马迹,终于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什么。临别之时,他问是否有什么话或东西要转交,莫召奴淡笑摇头,说他已不想再去打扰,如今天各一方,知道一直挂念着的人安好,便满足了。
一番话说得既像放下又似没有,令人唏嘘。他沉默地看着那张秀美而寂寥的脸,即使莫召奴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潇洒几欲乘风,他也毕竟不是拥有翅膀的玄鸟,飞不到九天之上,便如他诗号中所言――心在人间、情系江湖,他的心始终是在地上。
也许有好奇的成分,回到东瀛他开始暗中结识阪良城主,然后他发现,其实阪良城根本轮不到他操心,那位城主大人一直做得很好,身上背负着重责的人往往不会轻易倒下,而莫召奴所言“拥有统领一方的天生才能”,也真的不是夸大其词。
真田龙政放下手中的茶碗,微微眯起了眼睛,深深的眸子里藏了些复杂难明的意味,如一泓深潭望不见底。他想起了那年所见的十分般配的少年爱侣。那是传说一夜之间里桃李都会一起开花的三月三上巳节,席间的两人美如珠玉,所作的汉诗也非常高明,引得在座众人无不赞叹,同行赏花的身姿也优美得如同画师笔下的精美绘卷一般,令人神往。所谓男女之情,便是那般吧,明明两人只是站着不说话,更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四周的气氛却已似一池春水,涟漪波荡。那可真是令所有人都深深羡慕祝福的一对。
美丽的画卷也似乎退了色,事到如今的现在,他真心为那一双璧人感到惋惜,然而面对面前这人高超的治理手腕和与自己绝佳的默契,他心中更多的感想却是欣慰和赞赏。
良峰秀泷,已经死了。其实这样也好。毕竟,如果“她”还活着,今日面对的,恐是阪良城的废墟。届时,一位柔弱无力的姬君,除了哭泣又能做些什么呢?
……哎呀呀,会这么想的他,果然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吧。真田龙政展开他那把描金绘彩的华丽桧扇,遮住唇边不小心流泄出的一丝对己身的嘲弄。
那位美丽善良的樱之姬选择放弃一切的时候有想过她这么做究竟会得到什么吗?她的一切都将被湮灭在黑暗中,便是到了最后,她所做到的所有也不过化为史书上短短的几百字,甚至都不算是真正属于她。
难道,她不会觉得,是“良峰贞义”杀死了“良峰秀泷”吗?
也许她想过,也许她没有,但她的选择早已在阪良城平静的日升日落中无声阐明。
所以,何必在意对面之人究竟是谁呢?对他而言,那语调沉稳、作风明快,温文儒雅又带着刚毅之气的人,既非贞义亦非秀泷,便只是――
良峰。
这样想就可以了。
……
真田龙政最终还是说服了他。他虽不信任岩堂,但眼前的这个人,他却愿意去相信。莫召奴想,但愿文诏返回东瀛,真能带来他所期盼的和平。
“抱歉。”临别时,那人却在登船之前这样对他说。
“什么?”莫召奴觉得奇怪,这样坦荡到几乎听不出歉意的道歉还真是他平生仅见,而且,他为何要道歉?
“总要有人被恨的。莫召奴,请你理解。”
“……嗯,吾明白。”
正如真田龙政所说,历来改朝换代都要经过战争的洗礼,这是无法避免的过程。能够杀一百解决的事就不要拖到必须杀一千的地步。然而,一百也好一千也好,那些都是鲜活的生命,战争的初衷再美好,那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是无法改变、血淋淋的事实,失去亲人的伤痛更是永远不可弥补。这些人,他们应该获得可以憎恨的对象、可以憎恨的权利。
莫召奴垂下眼睫,知道事情始末的真田龙政不认为他是内战的祸首,但是民众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谁都没有错,所以真田龙政才会说希望自己能理解而非原谅。但是在他看来,原本就是自己能力不足,难以考虑得更全面,埋下了那些仇恨的种子。这种罪恶,他一人担过并无任何怨尤。
真田龙政望着莫召奴,“你当真不再回返东瀛?”
莫召奴秀丽而深邃的眸子透出深重的伤感,话中都带了涩然,“东瀛已无让吾归还的动力。”
“既如此,莫召奴,你可有什么物件要吾带给东瀛故人?”
“这……”莫召奴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真田龙政轻摇桧扇,眸光宁定地看着莫召奴,所说的话似乎想诱出人心底深埋的什么,“一件信物,甚至一句话,吾自是替你转达给你挂念之人。吾说到做到。”
莫召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然后他有些怅然地笑了,摇摇头,“还是算了。”
他遥望着远方夕照,那层层堆叠的金红色云彩簇拥着落日,将先前碧蓝的天空换成另一种热烈的颜色,像是龙田姬染就的秋林红叶。看起来多么相似啊,和曾经在离开东瀛的船上时每日见到的夕落。
自告别流金岁月·楼沉沉,踏上中原的土地那一刻开始,花座此姓就从此掩埋,现在的他名为莫召奴,代表着自己脱离了曾经拥有的过往。
“即使有着信使,吾也不愿再打扰友人的平静……如今天各一方,偶尔听到彼岸传来的消息,知道心中挂念着的人尚且安好,这样就很好了,吾已满足。”
“是吗……”真田龙政敛眉沉吟片刻,“啪”的一声桧扇阖起,朗声道,“莫召奴,你是东瀛的同胞,如果你在中原有需要帮助,尽管向吾开口无妨。”
“嗯。”
“那么,尚在中原的人,就照原计划,请你招抚。”
“吾知晓。”
“告辞,保重。”
留下八魂刀保护莫召奴,真田龙政转身上船,踏上携文诏还朝的归途。
自离开东瀛,更名为莫召奴之后,他便和泪痕一起悄然定居于南武林。他换穿中原服饰,学习中原汉话,生活方面一应习惯皆入乡随俗,居所“心筑情巢”也是中原传统的建筑风格,似乎已经抹消了过去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
然而情巢之中却有一个纯然和风的房间,那是莫召奴从来不曾让任何人靠近的所在。
此刻他跪坐在矮桌前,手中拈着一张彩色小纸片,灵活的手指翻过来翻过去,慢慢变出一只指腹大小的纤巧千羽鹤,这一只身上是代表着秋季的枫红。
也许真的是熟能生巧。最初的那十二只千羽鹤,他是用了细竹签代替手指,一点一点、慢慢仔细的折,才得以折出,而如今他已经手巧到指尖翻弄几下,便是一只纸鹤成型。
这个房间里有不少各式各样的纸鹤装饰,皆是出于他手,最多的就是那系上铃铛挂起来的纸鹤御守。那人所赠装有东瀛泥土和御守之盐的香包里,他也放了一只千羽鹤进去。
放下那只枫红纸鹤,莫召奴起身走到陈列架前,拿起摆在上面的一只精致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副绘贝合,他两手各执一半分将开来,贝壳的金底内壁上以细腻的笔触绘着色彩鲜明生动的美丽人物,左手里的那枚是白衣的少女绑发执剑的背影,右手里的那枚是身着十二单华服的少女拨弄琴弦的身姿。
这独一无二的绘贝合是他在心筑情巢落成后花了好几个白天黑夜,在这和室中精心绘制出的……莫召奴将那两半贝壳又对好合拢起来,环顾着这素雅的和室,面上绽开一抹舒展的笑容。这是他任性私存的只属于心中那人和他的私人空间,无人打扰,温馨洁净、布置典雅、焚有熏香,清晨阳光舒适,可以听到风铃与鸟鸣。中原武林也并不单纯,他虽行事低调,几乎足不出户,然而抱玉握珠,终难掩其光华,心筑情巢之名、莫召奴此人,还是随着无意间结交的天朝署之主九锡君的频繁造访逐渐为人所知。再度红尘染身的现在,也只有这里,尚能让他暂时忘记房间外的纷争世界,予他片刻清欢。
如此观来,长久地思念一个人又怎能说是痛苦?心之所爱,即是心之所乐,从来不会停止追求。对于他,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想到伊人,便觉幸福得有些过分的这一点,始终没有丝毫改变。
莫召奴在榻榻米上平躺了下来,以眸光一一数过那些自天花板悬垂下来的串串千羽鹤,墙上还挂着千羽鹤许愿板,然而提笔只写了一个愿字,他便不知接下去该写什么了。思来想去,一个“愿”字也就足够了,祝福那四千里日出之国,祝福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祝福那个“他”。
携带金龙文诏回返东瀛的真田龙政,曾私下探访阪良城主良峰贞义,就其言语中的试探暗示看来,他似乎已触摸到一些事情的真相,然而良峰城主并没有因此觉得惊慌不安,倒不是说一向严谨的他轻易就接受了眼前这个难以看透的人所释出的善意而放下了警惕,而是此刻岩堂家与鬼祭家的缠斗刚刚收尾,很多事情都需要真田龙政这位太宰师四处奔走,这尚未完全脱离纷乱的时局中,小小一个阪良城恐怕他是顾不上太多的。
而且――良峰贞义思绪一转,心下忖道,这件事若抖露出去,除了引来混乱再以他身死作结之外,真田龙政什么好处也不会得到。相反,握住这个他最大的“弱点”,倒是可期之后长久的合作关系。
一念至此,良峰贞义心内一哂,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会想着和“东瀛第一智者”斗心眼,并且认为在真田龙政眼中自己有与其合作的价值,被人知道,该是认为他有多自不量力呢?
“良峰城主。”那桧扇轻摇的人启唇,“吾此番是拜访,亦是向城主转达故人问候。”抑扬顿挫的语调在故人二字上刻意强调。
故人问候……
“劳他挂念……吾很好,他自可放心。”良峰贞义轻垂下眼帘,表面观去一片平静,实际却是心内暗生波澜。
听说,他已改名莫召奴;听说,他定居中原南武林;听说……他听说了很多,默默在心底拼凑着他在中原生活的种种。
良峰贞义面上掠过一丝笑意,幽邃眸光渐渐悠远,仿佛穿越时空,落在过去某个令他怀念不已的场景中。
他从没有想过要去忘记那个人。从心里拿走一个人,很痛很难,虽然他们都说他是个极坚强的人,他也不愿勉强自己做这种尝试。
那个人是七岁那年相识,悄然落在自己心里的花种,经过这许多年,已然深植、盛放,难以拔除。
梅香暗吐、细雪纷纷的冬之日,廊下他静静伫立在自己身旁赏雪;草露沾湿了衣裳的夏之夜,在夏虫的吟唱中和他一起踏月而游……那样的日子回忆起来都觉仿若在梦中般美妙。
然而自己最终为了阪良城辜负了他的心意,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有愧与他。如今,他只希望那温柔长情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不用再担心东瀛的事情。
……
“看来这雪还要下很久……”说着,良峰贞义再看一眼窗外那片片飞絮,饮一口茶,带着期待的口吻继续说道,“应是兆示丰年的瑞雪吧。”
“嗯,今年能比去年更让人觉得期待吧。”真田龙政挥动一下手中桧扇,赞同地说道。曾经,雪并不吉利,在战火连天的岁月里,一场雪的落下,背后代表的往往是几千、几万人的流亡以及寒冬里的艰难求生。那几年东瀛的雪沾染了太多血泪,回忆起来都觉血里被灌进了冰渣般的冷。如今那煎熬的日子总算有了尽头,这种和平安乐的日子里才有的赏雪闲情,那些饱经战火的人们终于能够默默享有了吧。
若有所思的再看一眼良峰贞义舒展的眉目,那神情中的坦然疏阔并无一丝憾恨意味掺杂其中,真田龙政端正身子,感叹万分地开口道:“从以前到现在,你们,倒是让真田龙政真正意外。”
“咳――”轻咳一声,太政大臣挑眉,肘弯撑在肋息上,单手支着下巴,勾起一抹笑,“如果太宰师大人再不知所谓慎言,或许吾会尝试一下当日岩堂未能做到的事――毒死你。”
“耶~可怕……”
“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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