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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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热气蒸腾,阻隔内室和外室的纱帘垂放了下来,遮掩了内室的旖旎春光。
元嫣浸在半人高的木桶里,美眸半阖,热水的温度让她白晳的肌肤透着粉嫩嫣红,悬在上头的水珠,像在引诱人轻轻将它拂去。
元嫣掬起水拍了拍脸,手指推点着漂浮在水面的玫瑰花瓣,看着那些散发着馨香的片片艳红轻轻聚拢又散开,神思飘远。
想起那天早上常乐捧着盥洗用具进房来伺候,见到宇文护从内间出来,直着一双眼,哐啷啷把手上的面盆摔到了地上,元嫣就想笑,还真难得看到那手脚伶俐的丫头会显出这么一副呆样。
笑着笑着,又有些羞恼,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有趣的小插曲罢了,谁知太师府上上下下竟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又欢喜又好奇似的,装着浑不在意的小心探听着,她是不是真的留他们的太师大人过宿了。
真是的,他宿在她这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们是夫妻,同室而居、同榻而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他们之前不同房,但那是他体恤她在火灾中受惊吓过度,需要好生静养身子,他们总不可能就一直这样分房睡。
元嫣笑了笑,侧过头轻吹掉粘在肩头上的花瓣,从水里站起身来,勾住搭放在屏风上的长浴巾裹住自己,跨出浴桶。
穿好贴身的小衣小裤,元嫣坐在镜台前,将半湿的头发松松挽了个发髻,几缕青丝还顽皮地落在耳边,想着要将外衣穿上,却发现桌上除了自己平时惯用的胭脂水粉,还多了一只细瓷小圆盒。
旋开盒盖,里头是凝白净润的润体香膏,嗅着那甜润幽香,元嫣会心一笑,她随口一提香膏快用完了,他便记下了。当下拈了些香膏,在掌心慢慢推揉开,点了点耳后,接着她将手贴在颈项上,然后滑过肩头,又轻轻的往下滑到光裸的背脊,随着体温蕴开的幽香让元嫣舒服地弯起眼眸。
这放松享受的时刻却被一声轻咳打断,元嫣惊得跳起,下意识地交互手臂捂住胸口,回身去看,却见宇文护撩开垂放的纱帘,站在那儿笑睇着她。
元嫣一手掩胸,一手够到放在一边的外衣捧在身前,冲着宇文护羞恼道:“你出去!”
宇文护挑了挑眉,抬步走近,随手撩了一下浴桶里的水,谑笑着:“这可不好,越是让人出去,那人只会越想看。”
无赖!元嫣瞧见他袖口沾湿,有片花瓣粘在上面,面上一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拧过身垂眸穿衣,心底负气似的想,随便他好了,反正……妻子不给丈夫看,是要给谁看呢?
哎呀,她想什么呢?脸上的红云更盛,元嫣只是加快手上绑结衣带的动作。
宇文护脚步静悄地走到她的身后,忽然伸手抽掉她发间的簪子,她一头青丝如缎般迤落在身后。他从身后环抱住元嫣,贴近她脸侧,看着镜中映出的两人的影,低道:“我喜欢看你长发披背的模样。”
“为何?”
“因为,只有我能看。”他低沉的嗓音滑出唇间,轻轻地拂在她的耳际,只差一点点就要印上她颈侧柔细的肌肤。
女子成婚之后,要将乌发全数挽起,长发垂散的模样变成了闺房中独属于夫妻间的秘处……元嫣含羞而笑,他这理由真是霸道。
宇文护低首嗅闻着她的发丝,闻到了一丝花的甜香,揉合了她的体温,更添一丝芳馥,“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呼出的热气扑在颈间弄痒了元嫣,让她不由发出细碎笑声,嗔道:“明知故问,不都是你准备的东西吗?”
听到她的回答,宇文护笑了,听着他温醇的笑声在耳边荡漾,感觉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轻轻鼓动,元嫣着迷地闭起眼,沉溺在他的怀抱里。
“果然还是这个味道适合你,淡淡的清香,甜却不腻。”他一边说着,一双唇就像是在品尝着她身上的气味似的游移,总是才碰触到她白嫩的肌肤,就又立刻移开。
元嫣感觉到他唇瓣的触感,以及他温热的气息,被他吻过的肌肤,再加上热息的吹拂,令她不自禁觉得一颗心骚动翻腾了起来。
“先前用的梅花香,就不好吗?”她的气息略显得急促,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总以为他说这话,是嫌弃她之前不够好了。
“梅花味儿嫌太冷了,不若这个好,甜甜润润的,像颗甜果子。”宇文护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让人真想一口将你含化在嘴里,却又舍不得……”
话声才落,他扳住元嫣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一低头封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瓣,像是要剜进她心里的深吮,那力道激狂而且充满侵占,让她觉得像是被狂风暴雨给席卷,完全的措手不及。
就在她觉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她眼神朦胧,伸手抚按他刚刚吻过自己的唇瓣,目不转睛地看他。
想要一直看着他。
这个念头就像是电光般闪进元嫣的脑海里,在她还来不及细思之前,就已经掳住了她全副心思。
他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少瞧一眼,都让人觉得惋惜不已的好看。
“阿护……”她情不自禁地唤着他。
宇文护的身子微僵,像是着了定身咒似的,他敛眸定定地瞅着她,不敢置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过去他从不敢奢望她能这么叫他。
看出他的神情有异,元嫣微微颦眉,有些怯怯地问:“怎么了?难道以前我不是这样叫你的?”见他不说话,元嫣不禁心内惴惴,缩回了自己的手。她就是想不起过去的事,这让她总是觉得对他不起……
“不是。”宇文护勾唇泛起一抹浅笑,牵起她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摩挲了下,见她咬起下唇,脸上泛起迷茫不安,他笑得更加温柔,“我是说,你一直这么叫我,我最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元嫣放心地展颜笑开,太好了,总算有一件关于他的事她没有弄错。
宇文护张开双臂将元嫣搂入怀中,她像只猫儿般依顺地偎贴着他,随手卷弄着她的发丝,宇文护问道:“听说今日你去赴了杨柱国夫人的宴?”
元嫣点点头,“嫂嫂唤我一起去的,就随便聊聊家常,还有――”
还有,怎样做才称得上是一个好妻子。
这很奇怪,她嫁给他时日也不短了,偏偏她完全忘了之前的事、忘了她是如何与他相处,使得她现在仿佛新嫁妇一般,常常担忧自己做不好“人妻”一职,还弄得要找人参详。
“嗯?还有什么?”宇文护环住她的腰催促,“怎不说了?”
元嫣如何都说不出口,总觉得跟他说这事怪羞人的,头越垂越低,都要埋进他胸口了。
“说不说?”他搂紧她的腰,见她仍然抵抗,直接托着她的臀,把她抱了起来,仰头看她,让她没办法再躲。
“你、你快放我下来!”她羞死了,脸红得活像煮熟的虾子。
宇文护不理,抱着她走到榻前坐下,将她牢牢困在怀里,循循善诱,“嫣儿,夫妻间不该有秘密的,不是吗?”
“就是……”元嫣觉得难以启齿,是埋首在他颈间才有勇气说出来的,“我就是问杨柱国夫人,怎样才算是一个好妻子。”
宇文护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托住她后脑,下颚搁在她的香肩上,“我的嫣儿,这些你该来问我。”
元嫣被他笑得有些恼,哼了哼,他一个大男人又知道为妻之道了?
像是听到她心中腹诽,宇文护侧头,轻吻她耳垂,“难道不是?你是我宇文护的妻子,我想要的妻子模样,不就是你要做的好妻子?”
这倒是。元嫣自他怀中抬起脸瞅着他,“那你说,我该怎样做?”
宇文护十指像是挽着流水般,没入在她的发丝之间,他捧住她的头,凝视着她认真道:“只要是元嫣,就是宇文护最好的妻子。”
这话极是动听,动听到醉人心神。元嫣一颗心悸动着,时间的流逝像是一晃眼,却又像是永恒般就要凝滞在这一刻,她在脑海里找遍了所有的字句,却无法找出最好的形容描述此刻她对他的感觉。
宇文护低头攫住她的唇,一边吻着她,一边褪去她身上的衣衫,在她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丝刚出浴的柔润,那似有若无的水润感,让沁在她身上的香气格外明显,让人就像是着了魔般不能自已。
他拉住她害羞想要遮掩的纤手,修长的身躯强势地覆落在她身上,眸光贪婪地欣赏着她的每一寸细微,她雪白的肌肤染上淡淡的粉红,让她显得更加娇艳诱人,真令人想要一口将她给吃了。
元嫣心跳得飞快,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欣赏着一件珍玩,让她羞涩得手足无措,她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却被他游移的碰触给撩弄得像是一池被吹皱的湖水,不平静的荡漾直往心底里去。
“阿护……”她忍不住低唤,他的唇就像细雨般轻落在她白细的颈上,不断地往下,撩拨得她意乱情迷。想要亲近他,想要感受到他的温度,想要……太多的想要,让她的心不由得泛起战栗,几乎到了害怕的地步。
宇文护抬手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坦露出结实的身躯,以出身军旅来说,他一向称不上健壮,可是线条却十分好看修长,一举一动之间,充满了令人难以忽视的魅力。
元嫣的心跳得飞快,不知该把视线投在哪儿才好,小手悄悄攥紧身下的床单,微微阖眸,屏息等待着。
宇文护反而缓下了先前急切的动作,过分的意乱情迷可以让人轻易地忘掉所有,但是,他偏偏就不这么做,温柔地点画着她的轮廓,刻意放慢的动作像是留白的空间,要她看分明他的意图,想清楚她要如何回应。
持续的沉默让元嫣手足无措起来,她抬睫看他,只见他撑起长臂悬在她上方,敛眸定定地瞅着她。她望进他的眸子,看清他的无声征询――
一定会有什么事在今天发生,那么,她是否愿意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允许他攻城掠地,再不留余地?
“嫣儿……”他低声唤着她,带着一种亲昵的含糊,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她脸上。
而,她的回应是――怯怯的伸出双手,捧住他面孔,吻上他的眼睛。
她喜欢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眸子会烁烁发亮,只有看她时才会有的眼神……
宇文护喉头一窒,胸中如火一般的滚烫,他凑近她,与她额抵额,温声哄着,一手扶起她后腰,而后潜入她温润的身体。
元嫣咬唇,当他的硬热抵住她最娇羞之处时她微微地挣扎了下,奇特的是,她的身子并不害怕,全然的信赖他,彻底接受了他。
他的唇舌纠缠着她,厮磨相染,他的坚硬紧依着她的娇软,随着彼此呼吸起伏,渐起渐落,渐进渐出……
泛着点点红晕的身子,随他而起,随他而落,受他牵引,破碎的呻呤似泣,眼角眉梢却甜得能溢出蜜来,情潮欲浪中,她载浮载沉,身子随他摆动而起伏,思绪亦然。
他紧紧顶住她的柔润,逼她动情,堕入他铺天盖地的温柔掠夺,教她沉迷其中,无可自拔。
他贴在她耳旁,和着粗浓的喘息声,温声低语:“嫣儿,我爱你……”
汗湿的发鬓紧依,她透过他垂落的发丝缝隙,微微睁开迷蒙的眼,启唇想要回应,“我……”然而那同样的三个字却仿佛抗拒般,不肯自她口中被说出。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来呢?她只能就那么望着他,对自己感到迷惑不解,眼睫不安地眨动着。
宇文护眼眸微不可查地黯了黯,他微一向下,将唇贴在她睫羽上,让它安静下来。
不急,他会等。
他的唇压在她眼上,带着些强硬的力道,让她睁不动。薄薄的双唇,却格外的温暖,然而这温暖却让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怎样都止不住。
她隐约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被他深深攫吻住,将她带入下一波情欲浪潮……
……
像是被炽火给侵占了,却又像是她吞没了那炙热,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朦胧中只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次,然后在他的爱里苏活重生……
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那像是要把心给融化般的甜蜜,伴随着仿佛烙印在肌肤上的温度,成了她脑海里最深刻的印记。
宇文护躺卧在她的身畔,让她背对着自己,一双修健的长臂将她给拥进了怀里,大手轻抚着她小巧的下颔,指尖缓慢地游移过她纤细的颈项,他凑唇轻吻着她耳后,从她的耳廊到柔软的耳垂,然后是她颈侧犹自跳得飞快的脉搏,一寸寸地吻过她微微瑟缩的膀子。
“阿护……”她唤了声,却是欲言又止。
“嗯?”他挑挑眉梢,不明白她话为何只说到一半,同时挪了下姿势,伸长了垫在下方的长臂,刚好让她的头可以枕在他的臂膀上。
元嫣很自然地顺着他的姿势,将脸枕上他的手臂,转过来面对他,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要陷进他的怀抱之中,宛如一只被包覆得极好的蝶蛹,就要等待着孵化一样。
“我刚刚想对你说的……”睇着他,她懊恼地蹙起眉,“说我也、也……”也爱你。
宇文护恍然,伸出一指点住她的唇,拉着她纤细的手臂搁上他的颈项,这个姿势让他可以更容易搂住她的腰肢。
他安抚地勾起笑容,“没关系,我心里知道就好。”
我会等,等你能自然地对我说出“爱你”的那一天到来。宇文护怜惜的、珍宠的吻上元嫣的额头。
……
早晨的天光,像是一束又一束柔软的丝线般,淡淡的,亮亮的,迤逦进屋子里,长长的,拖至了床榻间才止住。
元嫣动了动手指,酸软无力中觉得身体里一片虚空,轻飘飘的要飞上天似的,然而心底却被什么甜甜暖暖的东西充塞得满满当当,这“空”与“满”的感觉交织,在元嫣脸上烧起一团红晕。
元嫣轻俏地缓坐起身,不吵着身旁的男人,倚靠着床柱,静静地瞅着他。
无论看过他多少次,她都会在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他那眉、那鼻、那唇,怎能生得如此好看呢?
就在她瞧得出神的时候,他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眸忽然掀开了一条缝隙,在瞧见她之后,就又合上了。
宇文护抬起手,反握住她搁在他枕边的纤细手腕,似乎没打算清醒,轻沉的嗓音略带了一丝含糊,“还好吗?”
“嗯。”她含羞点头,好着呢,就像……做了场难以形容的美梦般。看见他双眸依然慵懒地闭着,像是耍赖的孩子不肯起床一样,令她觉得好生可爱。
“什么时辰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光,“看这天色,应该还未到卯时……”
话声未落,她已经被他冷不防的一个掳掠给抱进怀里,整个人跌进他的胸膛上,脸蛋被他按进了颈窝,让她的惊呼只能吹拂在他的颈上。
他侧过脸,刚好贴在她的颊边,令两人的姿势交颈鸳鸯似亲密,“既然还未到卯时,就表示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不困了……”她红着小脸,小声地说道。
怎么还能睡得着呢?元嫣一颗心狂跳着,在他的怀里,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感觉他的气息与温度就像是丝线般,要将她给密密地缠绕住一般。
“不困了也躺着陪我睡。”他语气专断,霸道得近乎撒娇。
“我怕咱们一起赖床不起,要让下人们取笑了。”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根本就是纹丝不动。
“他们不会取笑,是羡慕,因为只有恩爱的夫妻才会一起赖床。”他将脸埋在她的发丝之间,享受着那馨香的气味沁入鼻息之间。
“说不定他们心里跟你不一个想法……”元嫣低声喃喃,吐在他颈上的气息轻轻颤颤的,忽而一笑,道,“我们这样,好似《诗经》里的鸡鸣篇。”
宇文护顿了下,半睁开眼,笑睇着她,“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阵乱吻。
她喘不过气,努力推拒的小手被他双掌抓攫纠缠。
“会且归矣,无庶予子僧。哎呀……唔……”
那天,当朝太师宇文护,非常少见的在朝会上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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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元嫣独自一人蹲在铺满荷叶的池塘旁,双手捧颊,盯着那一片随风轻轻摇曳的碧色发呆。
“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做什么?”
耳边突然听到低沉的嗓音,元嫣疑惑地微微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宇文护穿着一身毫无缀饰的黑色便袍立在她身畔,因为逆着光,他俊魅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元嫣不由微微眯起双眸。
宇文护微侧首睨着她,微笑着开口:“看什么呢?你身体刚好,怎么不在屋里休息,反而蹲在这里看得如此入神?”
元嫣莞尔一笑:“我身子没事的,就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看看荷花,不想这已经五月份了,连花苞都没见一个。”
“嗯。”宇文护扫了一眼池塘,点下头道,“来年定种些早开的品种。”边说边朝元嫣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平向上。
元嫣面上微红,贝齿轻咬下唇,将小手交到他手上,被他牵住,以温柔的力道拉起,带到他身侧。
不知是因为蹲坐得太久还是怎的,元嫣忽然觉得脑袋一懵,跟着脚一软,往前撞进宇文护怀里,就听他低“哎”了一声,而后元嫣觉得腰间一热,短暂的晕眩散去后睁开眼,便瞧见他微微倾身,一手搂着自己,一双英眸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
此刻两人贴得极近,他衣衫下刚硬的肌肉紧贴着自己柔软的身子,元嫣呼吸一滞,抓扶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臂膀,觉得紧张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宇文护眉梢高高挑起,啼笑皆非似,“这样也叫身子没事?”
元嫣心下微窘,赧然垂首,红着耳尖讷讷道:“是真的都好了……你没觉得我最近都胖了些吗?”
这话倒是不错。宇文护上上下下,仔细审视着怀中的元嫣,原本瘦削的双颊丰润了些,白肤散发出轻柔又闪耀的光泽,眸似点漆,嘴唇也透着健康的红润。若说以前的她就像一尊白玉塑出来的人儿,总是让他心惊,怕她下一秒就会出现裂痕崩碎,现在的她则像是朵初绽放的花儿般,明媚而且灿烂,教人难以忽视。
宇文护满意地扬起嘴角,松了手让元嫣自己站好。瞧她垂首退开,一副松了口气似的羞涩模样,宇文护淡笑,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似乎在回忆刚才那柔软腰肢的触感。
元嫣偷偷抬起眸子,看到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他俊魅的面容上,那好看的狭长双眼流露出满满的柔情,丝丝缕缕,细细地缠绕住她,让她错不开眼睛,只能如失了神般,直愣愣地盯住他的眸子。
两人不由地相视而笑,视线交缠间,有什么东西在潜滋暗长……
“啊……”元嫣忽然捂住嘴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打破了此刻无声对视的暧昧气氛。
“怎么了?”宇文护着紧地上前一步,发现她受惊似的瑟缩起肩膀。
元嫣警觉地抬起头看看天空,皱起她那纤细端整的眉毛,十分担心地问道:“我刚刚好像听到雷声……不会突然下起雨吧?”
雷声?宇文护扬起轩眉,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一匹刚染好的蓝色锦缎,而散布在天际间的浮云,则像是白色的羊群,舒展着枝桠伸向天空的乔木,托举出一片明亮的绿意。
五月初夏里,每一种颜色都让人觉得格外鲜艳。
这样好的天气怎么会下雨呢?所谓的雷声一定是她听错了。
宇文护看向元嫣,想把这个结论告诉她,却发现她心神不宁地掐握着自己的小手,尽管咬着下唇拼命克制,微微泛白的脸色还是清晰地反映出她的慌乱不安。
印象中,这般模样的她,他只看过一次……宇文护薄唇抿起,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些,然而紧攥在一起的手却完全掩藏不住她内心的紧张及对他的排斥。
原本因两人难得的亲近而热切的心沉了沉,雷声也许只是她的一个借口吧,因为面对他令她感到不安,而想要离开的借口。
宇文护侧身相引,“我送你回房。”
“嗯。”对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沉下了脸色,元嫣心下虽觉得疑惑,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往自己的院落走,途中时不时担心地抬头看着天空。
……
房间内,宇文护瞧着元嫣神情不甚自然地请他坐下,准备茶食,心里不禁叹息。
“别忙了。”轻按住元嫣执壶想要给他沏茶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还带着微颤,宇文护安抚地一笑,站起身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不必那么紧张,你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面对我。
“……哦。”元嫣放下茶壶,怔怔地跟到了门口,“那……你慢走。啊――”她忽然低叫着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脸儿贴上他的肩头。
“嫣儿?”宇文护浑身一僵,讶异地看着她抬起头,缓缓松开自己手臂,接着听到一声不可错听的雷鸣声。
听到轰轰雷鸣,元嫣发白的嘴唇抖了抖,环臂抱住自己,窄小的肩膀往内缩着,望着他怯怯地要求:“抱我一下好吗?”
宇文护愕住,简直受宠若惊,直到随着清晰的“轰隆”雷响仿佛近在耳边炸开,元嫣低呼一声扑进他怀中,展开双臂紧勾住他的脖颈,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承接住她的柔躯,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抱住。
“我怕打雷……”她小脸埋在他肩窝处,细弱的声音闷闷传出,语调颤颤,听来委屈又可怜兮兮的,似是在埋怨在这种情况下,他刚才居然还想抛下她不管。
宇文护一手圈紧她的细腰,一手掩住她的耳朵,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别怕嫣儿,我在这儿,有我在……”
这么久了,他从不知她有害怕打雷的毛病,可见过去她是如何将他摒除在心门外,不愿与他分享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情难自禁的,宇文护眼中滑下一滴泪来,他始终盼望怀中的这个人此生能在自己的护佑下过得幸福安稳,如今她为了躲避对雷鸣声的恐惧投入他怀中,这个心愿总算多少实现了些……
他不禁疼惜地吻上她鬓边的发。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察觉,她的靠近,竟让他骄傲优美的双唇不住地发抖着。
……
太阳早就躲到云层背后,原本明亮的房间显得昏暗了下来。外头狂风大作,刮得窗户呜呜作响,雨点噼噼啪啪拍打在屋脊、窗户上,带来些微的湿冷寒意。
雨已然下起,雷声的威力随即减去大半,只遥遥地在空中闷响,不再像方才一般好似在平地上直接炸开。听着雷声没那么怕人了,被抱坐在宇文护腿上的元嫣才腾出了心思想些别的事,比如――
元嫣抬眼往上凝睇着宇文护。
比如,他。
在池塘边的时候,她说谎了,她没在看那荷叶田田,而是在思考有关他的事。
一觉醒来,她忘了好多事,只是听周围的人不断地对她说,他,宇文护,当朝太师、辅政大人,是她的夫君;他位高权重,对她却是一往情深,待她极好,对她的家族亲眷也颇多优待。
她问父亲,父亲说他对她呵怜有加、甚是宠让;阿大却似对他颇有微词,但他也说“若宇文护还真心待过谁,怕是只有阿九你了”,虽言辞讥讽,却是承认了他待她确与对旁人不同。
然而听了这么多,她却还是无法找出一点关于他的记忆碎片,还有,听到的都是他对她极好,她对他又是怎生光景?
身边那个娇憨讨喜的侍女常乐笑眯眯地道:“夫人当然也对大人依恋非常。大人对夫人那么好,夫人怎么会不喜欢大人呢?”
真如常乐说的这样吗?理是这么个理,可是……
理当如此,便定是如此吗?
关于他的,她全不记得了,对他的印象只有昏迷中短暂醒来时听到那一句“嫣儿,别对我这么狠”,还有“重新开始”。
元嫣抬手按住心窝,那日感受到的酸涩又自心底悄悄漫开。
宇文护见她捧着心口凝眉不语,忙问:“怎么了?心口不舒服?”
元嫣摇摇头,望着他的眸子不禁又眨了好几下。宇文护相貌生得极好,修眉深目、目光富蕴,鼻梁秀挺,嘴唇棱角分明、色红而润,如此五官在他如刀削般的轮廓上组合起来,形成了一张融合了邪肆与优雅,俊魅过人的好看面孔。
但是这副俊美面容并不予人亲近之感,线条过于凌厉,眉头低低地压在眼上,突出那一双眼睛的幽邃深不可测,唇也稍嫌太薄,略一抿唇就成了一条直线,显得严厉不近人情。
他整个人就像沐浴在月光下的一柄剑,锋利、冷然,可是每当目光触及她时,他的眼神就会揉入一抹十分温柔的神情,当他在对她说话时,他的声音里会透着一股软绵绵的韵味,就像她床榻上那颗绣花羽绒枕,蓬松松、软绵绵的……
唔,绣花枕头?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好吧?元嫣不禁笑出声来,看着宇文护的目光中揉入一丝抱歉。
宇文护先是有些讶异看着她,随即眼神转柔,忍不住伸过手轻轻抚摸她柔嫩的脸颊。
笑了就好,只要她能在他怀中开心地笑,管她笑什么呢。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成亲?”元嫣轻声问。听别人说,总是不及他亲口告诉她吧?
宇文护搭在元嫣肩头的手不由一紧,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眸色几变,最后启唇缓道:“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随军出征、得胜归来,在长安城庆功宴上遇见了你。那时,你赠给我一枝杏花。”
――小将军,这枝杏花送给你。
宇文护勾起笑痕,那是他最宝贵、最珍视的一段回忆,在当时,她和她手中的杏花对他来说,仿佛一片阴霾中骤然拨云见日。
元嫣看到宇文护唇畔的笑意,不由跟着去揣想,那一定是一场很美好的初见,可惜她现在却给忘记了。
宇文护继续道:“那时我便决定,待你及笄之年,我定会以足够与你匹配的身份地位去见你。”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个人已经为她立下这样关乎一生的誓言。元嫣追问着,“那后来呢?”
“后来再见,是你行及笄之礼的前夕,我一路加急奔赴平凉,想送给你一件礼物。”说着,宇文护自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的锦囊,递到元嫣手中,示意她打开。
“我想把这个给你。”他说。
元嫣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支雕着杏花纹饰的发笄,却是断了的,不过已用红线细心捆合了。
元嫣拧起眉,拿着那发笄抬头询问:“这是怎么……”见宇文护只望着她不语,心中恍然,“难道是我――”
“嗯,你似是不喜,摔断了它。”宇文护答道。
元嫣低下头,指尖抚摸着发笄上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巧杏花,蹙着眉懊恼又惋惜:“我那时怎会舍得摔了它……”
宇文护抱着元嫣的手臂收紧,“是我的错,原本便是我贸然登门,太过一厢情愿,你心里定是恼我轻薄无礼。”
元嫣侧首问他:“那时,我没认出你来?”
宇文护摇头淡笑,“第一次见面时你还小,又那么多年没见,恐怕早不记得我了吧。”
可你却一直对我心心念念?元嫣觉得呼吸一窒,一直只是从别人口中闻听的深情厚爱,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它迎面而来的震撼与感动。
见元嫣只是望着他,明眸眨动却不说话,宇文护疑问:“嫣儿?”
“……似乎,我总是在忘记你呢。”元嫣轻喃道,幽幽的声音带着神伤的哀叹,她忽然伸出手,在宇文护诧异间,勾住他的脖子,倾身向前紧搂住他,带着无限轻柔缱绻,把头靠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再不会了,今后我一定牢牢记住你……宇文护,我的夫君。”
现在她完全相信常乐所说,她一定也是深深依恋着这个人的,被他这样真挚深切的爱着,怎会不爱上他呢?
在这一瞬间,她竟然羡慕起从前的自己,但是没有关系,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和他还有往后那许许多多的岁岁年年。
宇文护搂紧怀中人,他不敢想,他竟还有机会将这些往事与她细说,更不敢想会得到她这样的承诺。
“谢谢你……嫣儿……”
……
一整个下午,宇文护都抱着元嫣,和她说他少年时的事,和母亲离散后如何投奔叔父、如何投军参战、如何顶着世人冷眼慢慢爬上高位,那些孤独悲辛如今有她听取,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许是话说得太多劳神,又或者是雨天昏暗的天色诱人困倦,元嫣窝在宇文护坚实的怀中渐渐打起盹儿来,身子软绵绵地倚靠着他,只一双手犹然揪紧他的袖摆不放。
“嫣儿、嫣儿?”宇文护轻拍她的脸颊,“我抱你到床上去睡。”
“唔……”元嫣半睁开眼,点了下头。
宇文护见元嫣这般娇憨迷糊的模样,心内软成一片,随即轻巧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到床榻边,将她轻放下,拉开衾被给她盖好。
元嫣却忽然从被中探出手,手指软软地勾住他的指,“别走……”她微微睁开眼,说梦话一般轻轻开口。
“我不走,我怎么可能会走?”在她挽留他的此刻。
宇文护向她俯下身,轻吻在她额上,满含无限爱怜。
……
天微微亮,元嫣就醒了,只觉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却蓦然发现腰间多了一只手臂。
她转身回首,正对上宇文护放大的俊容,他凝睇着她微笑着,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耳际,让她的脸阵阵暖烫。
“早。”他道。
雷雨已然过去,现在是新的一天了。

同人视频《终生误》衍生,伪历史向同人

“我想洗个澡。”
皱着眉头一脸忧烦的常乐正往桌上摆着饭,听到这一声吩咐,不由惊喜地往床榻方向瞧,就见元嫣从靠枕上撑身坐起,掀被欲要下床。
常乐连忙上前,蹲跪在足榻前为元嫣套上鞋袜,然后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搀扶起。
夫人这些日子就如同失了魂般,不语不笑不动,这还是她几天来第一次说话、提出要求。常乐喜不自胜地将元嫣带到桌前,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奴婢这就叫他们去准备,夫人先用些饭菜吧。”
元嫣轻点下头,又喃喃自语道:“这天真冷……”大概是许久不曾说话,原本柔雅的嗓音略显喑哑,她摸摸喉咙,有些不舒服地皱皱眉。
忙着布菜的常乐闻言微愣,冷?这都已经四月天了,春装早早就已上身,哪里还会冷?又想起刚刚无意间触到夫人的指尖冰冷一片,心底不由阵阵泛酸。
常乐勉力绽开一抹讨喜的笑,将碗用热水烫过,盛上一碗热汤奉给元嫣,道:“奴婢叫他们把水烧热些,夫人先喝些热汤暖一暖。”
“好,谢谢。”
……
屏风后的小浴室里水雾弥漫热气蒸腾,常乐还摆了火盆,将室内熏染得有如盛夏,元嫣脱掉衣服,全身光裸地踏进香木制的木盆之中。
热水袭上冰凉的肌肤,带来麻刺微痒的感觉,令她清醒,有种……还活着的感觉。
活着……
元嫣忍不住闭上眼睛。
她没有想到安二哥会突然回来,没能来得及阻止他的冲动。
――其实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图景在我的心里,里面有我,也有你。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
他踏月而来,只是为了她。看着曾经放弃过的又再次出现在面前,她静默无语,难言悲喜。安二哥……果然是她心里永远的一道裂缝。
但是,一切都变了,他们再也回不去那个时候。
她摇头,目送他失望而去的孤独背影,错过了那一声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传达出的危险讯号。
现在,那些过去的时光与感情,终究是害死了他。
元嫣整个人没入水中,用水封闭自己的眼耳口鼻,她紧紧地闭着双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全部都消失在水里。
安二哥……
她在水中闭气许久,胸腔越来越紧窒,意识也变模糊了,然而那巨大的悲伤,却无法和眼泪一般在水中消失无迹,她真的好痛好痛……
“夫人!”
伴随着惊呼,常乐将她从水里拉了起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元嫣慢慢地抬起眼,注视着一脸惊慌的常乐,然后她笑了。
“怎么?”她笑着问常乐,脸上滑下几道水痕。
“不……”常乐吓一跳,赶忙说道,“因为夫人在水里太久,奴婢以为夫人过于劳累,睡着了掉进去……”
“嗯,我是不小心睡过去了。”元嫣一笑,跟着从木盆中起来,常乐立刻替她拭干穿衣。“……好了,这里不用侍候了。”事毕,她吩咐道。
常乐福了一福,依言退出了。
元嫣裸着双足,走到镜前坐下,她看着铜镜里的女人,瘦削苍白的脸,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黛,没什么颜色的嘴唇,糟糕得让人不禁连连皱眉。
元嫣手指动了动,打开妆盒,开始很仔细地往脸上上着颜色。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面颊、抿了抿嘴唇,看着那泛起的一丝红润光泽,略感欣慰地扯扯唇。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螺钿漆盒,从最下头一层取出一个红纱巾包,那里面是一根半钗。
那年安二哥从军出征,赠别时她将心爱的钗子一分为二,一半赠予他,一半自留,约定他日凯旋重见再合在一起,用来挽起自己及笄的头发。
而如今……
将半钗合在双手手心里紧紧握了握,元嫣执起发梳,把垂散的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将那半钗斜斜插上。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元嫣苦苦地笑――
如今,竹马已去,青梅亦是面目全非。
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朦胧中看到镜中映出另一个人的面目,轩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双狭长幽深的眼,平直紧抿的薄唇……
元嫣心内一突,扭身回看,偌大房间里只得她一人而已。
错觉。他不会在这里。
即便在这里又如何呢?元嫣绽开一抹淡笑,“宇文护,我与你,生不同衾、死不同穴、魂亦……不相随。”
决绝的话在心底低回,眼底的雾气终于化成雨倾盆而下。
……
元嫣一张一张将手中的纸笺投入火盆,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木然地看着火舌舔上那上面的“平安”二字,那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祈愿。
她反锁起门,扯落轻纱纬幔,带翻桌椅,将火盆倾覆其上,瞧着那些未燃尽的纸笺像灰色的蝴蝶翻飞,把火星肆意带到房间里的每一处,迅速连成一片妖娆艳红。
“咳咳……”元嫣对外面的哭喊声、奔走声充耳不闻,感受着扑到脸上烘烘的热烫,只是低着头细看自己的手指,它们原本苍白得仿若透明,现在在灼热的火光中泛起温润的、暖暖的红。
这很好,火能把她的眼泪全部烘干,火也能烤热她仿佛处于冰窖的身心。这样很好,自那一天后,她终于不冷了……
……
宇文护得知北苑起火时刚刚下朝,疾驰北苑的途中,他强抑着心悸,一刻不停地在脑中仔细思考,如今还有谁存着心思对付他,他还有哪些隐在暗处的敌人,是谁跟天借胆敢来触他的逆鳞?
他错了,他不该觉得自己有留人手日夜监视北苑就可以放心,他应该――
宇文护疾奔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眯起眼睛凝睇着前方,烈焰张牙舞爪,直冲天际,赤色的火焰惊人地燃烧着,把晴朗的天空映得血红。百来名奴仆不间断地引水洒水控制着火势,人们来回穿梭着忙着扑救,只有宇文护,就像是被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看到木制的房屋在大火侵袭中微微倾斜,不时有烧着的断梁碎瓦掉落下来,增加着扑灭大火的难度,但是这些都不是他着眼的,如鹰枭一般的眼紧紧锁着一人。
那人与他隔着火光,遥遥相望。
他应是看不清的,这样的距离,隔着这样的大火,他应该看不清她的模样。可是有些东西仿佛超越目力,如一帧帧画面连接起来,连续成完整的过幕,直接传入他的意识。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眉目,看清她面上细微的表情。
她回眸看他,嫣然含笑。不是苦笑也非释然,更非平时那种淡然空洞的笑,没有任何勉强的、仿若阳光一样,是他曾梦寐以求,希冀在她脸上哪怕只看一次也好的笑,却让他觉得心底一片冰冷。
那抹笑里,没有对他的情绪,无爱无恨无怨。仿佛宇文护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于她毫无意义,她看他就像看木石花鸟一样毫无波动。
他不曾进得她心间,现在,也不在她眼里了。
她收回了眸光,阖上了眼睛,似是在等待大火为她带来最后的终结,平静而决然。
耳边嗡嗡的是什么声音?宇文护阴沉着脸,面上的寒霜可以刮下一层,微微偏头侧目,辨明跪在身前的属下仓皇报告的内容――
没有可疑人物出没,火是由东院里头夫人的房间里开始烧起,连带烧着了几间厢房……
果然,这场祝融之灾的真相是这样的。“心死”二字闯入宇文护的脑中兴风作浪,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滴暗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中浸出,啪地一声滴落在地上溅开,接着又是一滴。
她用她的心死,要他死心。
元嫣、元嫣,你――
“哈……哈哈哈……”宇文护忽然仰头低低地笑起来,听在人耳中如同哭泣一般,笑声骤歇,他咬着牙眼角赤红,瞪着前方的火光,面上恶狠狠的,“随你……就随你吧……一切都随你!”满含挫败、带着痛苦的颤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哀嚎。
他旋蹱离开,一阵风似的逃离这让他窒息的所在,和同样闻讯匆忙赶来的元子均擦肩而过。
……
北苑的火烧了很久,直到下午申时才扑灭,东边的几间厢房几乎焚烧殆尽,现在还冒着黑烟。
其实原本火势虽猛但已得到控制,完全不至于烧成这样,只是太师大人中途突然离去,赶来的尚书大人不顾危险将夫人从火场中救出,将人群疏散后,也撒手不管火情了,甚至暗示把那几间厢房和周围隔开,就干脆等它烧光了事。
主事的大头们这般态度,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违背,夫人无事、上下一干人等皆无事,那几间房子就任它烧去吧。
元嫣被安置在西边的客房,常乐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给她擦洗身子替换衣物,收拾妥当退立到一边,用衣袖连连拭泪,她真是不明白夫人这是怎么了,亦在心底责怪自己粗心没有发现夫人的异常。
元子均绕过屏风进到内间,坐到元嫣床榻前,不耐地挥挥手让小声哭泣的常乐退下。
她看上去很不好,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苍白憔悴得令人叹息。元子均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长叹了一声,他没有想到,阿九竟会做下这般决然之事……
“咳咳……”床上的元嫣发出轻咳,眼睫颤动,双眸缓缓张开。
入眼处,金黄色的帐幔上一排粉色流苏静静垂挂,空气里有安神熏香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房间景致,却是熟悉的富丽风格,同样的一团锦绣、宁谧温馨。
没死成……最终还是没能逃开。元嫣在心底暗暗悲叹。
“阿九!”
元嫣偏转过头,眼睫眨了眨,看清了坐在身前,满脸写着忧急心疼的父亲。
“……阿父……”她启唇,嗓音沙哑,喉咙里像被刀子剐过。浓烟伤了她的嗓子,她不适地拧了下眉。
“别急着说话,你这嗓子得喝个几副药才能好。”元子均抚抚她的头发安慰道。
元嫣在枕上摇摇头,只是嗓子痛算得了什么呢?她用气音缓道:“阿父……女儿心里苦,苦不堪言……”说完双眸很疲倦般闭起,像是不管发生任何事,皆再不愿睁开。
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元子均心内大惊,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沉痛,像是命令、像是祈求:“阿九,你得活着!”
元嫣感受到父亲手上苍老而粗糙的皮肤,他握得那么紧,让她感到针样的刺痛。
元嫣睫毛轻颤,泪珠从眼角无声滑落。
……
元子均从女儿房中出来,一抬眼就瞧见始终守在门外却不进去的宇文护。他沉默地走下台阶,来到那背着双手身体紧绷的人面前。
宇文护眼中一片晦暗,低问:“……她还好吗?”
元子均无声长叹,“这好与不好,该如何定义呢?”她被救回来了,身上并无大碍;可是她满心死志,这样真的算回到这世间了吗?
元子均仔细打量着宇文护,这个人冷酷无情、对谁都狠,偏偏待他家阿九总是心软无药医。
有很多次机会的,他得知阿九收下明轩送的同心梅的时候;他求亲被阿九当面拒绝的时候;阿九摔断他送的发笄的时候;阿九要搬入北苑的时候……这些时候,他若能放手,今日他和阿九或许就可人各两端,独自安好。
可惜,他学不会放手。他的感情纯粹热烈,却也绝对野蛮、全然霸占――
觊觎自己之物的人,都该杀。想要而得不到的,宁可毁去亦不放过。
如今,自己却要利用他的不放手,尽全力挽住已不愿活在这世间的女儿。或许这就是他与阿九之间那注定纠缠不清的缘份吧。
世事的安排,当真有它不可解释的深意。
元子均眼中闪着泪光,意味深长道:“这世间的情缘能有几许,你不留住她,她可能就没了。”
见宇文护不语不动,元子均淡笑着比了比身后的门,“进去吧。”接着对着他郑重地一揖到底,“今后小女,多劳太师大人费心了。”
宇文护紧了紧拳头,最终跨进房门,他做了种种心理建设,却不曾料想到看到是这副场景,元嫣坐在榻上,神情恍惚地对着他微笑,笑着笑着像是困了,半阖着眼头往下一点一点的,身子向前栽倒。
宇文护连忙上前,伸手截住投向大地怀抱的元嫣,将那柔若无骨的身躯拨靠到自己怀中。
“嫣儿、嫣儿?”宇文护微微摇动着她,她只是阖着双眼枕在他胸前,这是怎么了?
这时常乐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低着头奉上前来:“大人,元大人离去前曾吩咐,等忘忧香燃尽以后,便将这碗忘情汤喂夫人喝下。”
……
元嫣艰难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坐在一级玉阶上,眼前鱼池里不断有漂亮的锦鲤倏忽来去。
这是哪儿?这里不是太师府、不是北苑,亦不是平凉旧邸,但她却觉十分熟悉。她知道绕过这鱼池有一座牡丹园,在牡丹园东侧有一处回廊,她经常等在那里,有一个人会穿过那重重回廊,走向她……那人是谁?
头,隐隐作痛,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又好像没忘什么。
然后,她看到一名男子向她走来,俊秀挺拔、英姿飒爽,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向她伸出手。
他是谁?元嫣疑惑地看着他,想说话,又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声。迟疑了一会儿,元嫣还是把手放进他宽厚的掌心,男子笑着向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元嫣偷眼去瞧走在她前面的男子,那人似察觉她的目光,回头对她温和一笑。不知为何,在见到他时,一股莫名心绪敲打着元嫣心房,似喜悦,似激动,却又掺杂着委屈,这甜而微酸的滋味,让她全心相信面前的男子。元嫣觉得就算世上所有人都伤害她,这个人也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风景一直在转换,元嫣任由男子带着她越走越远,直到柳暗花明处。
那是一片梅林,或红或白的梅花开得正盛,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细细的清香,直进入人们的心肺。
男子迎着元嫣惊喜的目光笑问:“你喜欢吗?”
元嫣连连点头,似乎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喜欢梅,无论是花还是果实。
“那就好。”男子顺手摘下两朵并蒂梅,来到元嫣身边为她插在鬓上,人花相映,娇艳无比。元嫣惊讶地发现自己和男子身上的衣物不知怎的变成了鲜亮的红色,如同新婚时穿的嫁衣一般,她心内莫名欢喜,笑着转起圈旋开裙摆。
“真美。”男子毫不吝惜地赞叹,望着元嫣的目光幽邃含情。
空中忽然开始落起雪花,仿若飞絮,不多时元嫣和那男子头上、身上就落了白白一层。元嫣任由男子执起她双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下,他落满雪花的睫毛看上去毛茸茸的,唇角淡淡弯起,“这样,我们也算一同白首。”他轻柔地抚摸着元嫣的脸颊,眼中有遗憾,也有释然。“总算……我亏欠你的,如今,都还给你了。”
男子扭头看向梅林,随着雪花的不断落下,那些应是欺霜傲雪的花儿,却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凋残枯萎,他的眸光黯了下来,“我要走了……”
元嫣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试着启唇,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掀张着嘴唇――
――不要走!你是谁?我想一直留在这里!
男子似是明白她想说什么,笑着摇摇头,以指封住她的唇,目含怜惜地凝视着她,“也许……也许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再度重逢。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忘记我吧……”
……
“不要走……”
听清元嫣昏睡中的低喃,宇文护微微一怔,伸手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往前靠了靠,宇文护离得她更近一些,撑额静静看她。
她喝下忘情汤已经快十天了,却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忘情汤……尽忘前尘,你不醒,是因为你不愿忘记吗?
嫣儿,你刚刚唤的是谁?必然不是我吧。你这样迟迟不肯醒来、心念着别人,让我觉得很生气你知道吗?
但是没有关系,这次他原谅她。你看,他很宽宏大量的。待她醒来,他们会重新开始,现在这些,他通通可以不计较。
宇文护目光柔和了下,驱散了眼里的阴霾,不错,待她醒来,他会重新进入她的生活,他是对她最好的人,是她的丈夫,他们风光大婚过,当着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他会是她生命里最为依赖信任的人,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宇文护微微扯动着嘴角,一个逆犯之子,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稀奇?
宇文护低下头,柔声在元嫣耳边低喃:“嫣儿,别对我这么狠,我们分明可以重新开始……”
嫣儿,我相信这世上终有冬去春来,你愿意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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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大周天王宇文毓以称王不足以威天下,故改称皇帝,追尊父亲宇文泰为文皇帝,建年号武成,随即大赦天下,加封群臣。一时间气象更新,一扫先前宫闱争斗带来的阴霾,倒是不免让人觉得精神振奋。
这些朝堂之事,原本与避居北苑心如止水的元嫣一概无关,却不想她今日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元嫣和平时一样,卯正二刻即起,净面梳妆,前往外厅准备用膳,谁知刚一进去,便愣在原地。
就见宇文护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用着白粥,见她进来,放下手中调羹,拭了下唇对她笑道:“怎么样,最近好吗?要不要坐下一起用些朝饭?”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又道,“不过,我倒没想到你平日吃得这样清素。”眉尖不觉略蹙,似是觉得她苛待自己。
元嫣答非所问,“你怎么会来?”扫了一眼跟在她身侧的常乐,见她缩着脖子小退了半步,便知自己怕是整个北苑最后一个得知宇文护造访的人。
宇文护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面前,微俯下身俊脸凑向她,眉峰往上一挑,“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黝黑的眸中含着戏谑,像是在提醒她,她当初只说自己不会踏出北苑半步,却没有禁止别人踏足北苑。
盯着她,目光灼灼,“只要是我想见你,什么都拦不住我。”
元嫣半侧过身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淡道:“你自便吧,反正……这儿终归是你的地方。”随即旋身离开,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却听得身后他吩咐下人:“晚膳我想吃芦笋,叫厨房帮我配菜。”
元嫣心下不由诧异,晚上?他竟真的要在北苑久待?
宇文护在北苑实实待足了三天,第四天午后来人禀报,请太师入宫议事,才匆匆离开。除下最开始早膳时分和元嫣碰了个面,期间再没有在她眼前出现过。
但元嫣并没有因为自己未被打扰而感到自在,说不上来的,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他从不做多余之事,会来北苑亦当有其目的,否则,他那样倨傲的人真能这般毫不尴尬地在此出入?
元嫣摇头,她看不透宇文护,亦不愿为了看透而去接近。
……
黄昏时分,元嫣遥遥听到前院处有些喧哗,隐约几声“太师大人”入耳,便知又是宇文护来了。
“他有那么清闲吗……”郁烦间,不知不觉出口。
常乐拿着梳子梳理着元嫣的一头乌发,笑着接口,“怕是以后清闲的更多啦。”
元嫣微愕,“怎么说?”
这一问,元嫣才知,宇文毓改称皇帝三日后,宇文护便上表辞去辅政之职,众臣长跪殿外,伏乞收回成命。宇文护不允,折子递到宇文毓手里,宇文毓初时不置可否,宇文护便始终称病告假,此事就这样悬在了那里。拖怠月余,宇文毓近日方允。
他要还政退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元嫣沉吟不语。
从宇文护的叔父宇文泰担任丞相时起,就设立了左右十二军,由丞相府统管,在其去世后将军政大权全副交托于宇文护。现在左右十二军皆受宇文护节制,凡是军队的征调,没有他的手令就不能行动。
无论坐于皇座上的是谁,朝政的核心始终不变,权力层层交织,被看不见的线密密牵引,最终都汇入宇文护一人手中。
何况,他如真有此心,只愿身为人臣做个“周公”,当日宇文觉何至身死?
宇文护……你究竟想干什么?
元嫣的疑问,正是朝中大多数人的疑问,但宇文护倒当真轻从简出,除非宫里来人要他入宫议事,平日里几乎不理朝务,三五不时跑去北苑待个几日,再和一些往日旧部游赏打猎取乐,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
时日久了,所有人都渐渐开始觉得,也许真的此一时彼一时,毕竟和宇文觉那时不同了……
……
元嫣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落在身前的那封信,在信上阿大告诉她,她的安二哥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光线已变得昏暗,一道拉长的影子投到她面前,她抬起头,那个人身后的宫灯发出的光刺入她瞳孔,痛得她落下泪来。
她低下头,模糊泪眼看到一双靴子跨过门槛,缓缓来到她近前,有人进来点燃了烛火然后又悄然退出。
“你誓言不出北苑半步,但现在你一定有话问我,所以,我来了。”
宇文护扫了一眼地上的信,握住元嫣的手腕,施力将她从地上拉起。见着她面色惨白得像是刚刚死去,宇文护眉头紧皱,面沉如水,心脏如被利器割剜,仿佛能看到殷红的血滴下,他被她的哀伤刺痛,却还是控制不住对她的哀怜。
面对此刻的她对他来说,不啻于一种折磨,比任何刑罚都来得残酷,他根本就是来自讨苦吃,但是他更不愿在看不到她的地方,徒劳揣测着她的悲伤与愤恨。
元嫣褪去一切色彩的唇蠕动了下,宇文护很仔细地侧耳去听,听出来她在说:“他死了……”她猛地抬起头,纤指紧紧揪住宇文护襟口,“是你做的吗?!”
看着她的激狂,宇文护反而越来越冷静,他冷冷地拂去她的手,不带一丝感情、公事公办地道:“赵安被流放奉州,无诏不得归还;私自返朝,本就是死罪。”
元嫣脚步虚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子,写满哀凄的眼睛簌簌地落下泪来,仿佛梦呓般嘴里只叨念着:“不会……不会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你?饶他不死吗?”宇文护眉梢轻扬,忽然笑了起来,好似她说了什么很可笑的笑话,“元嫣啊元嫣,我曾对你说过那么多话,你都不肯相信,为什么偏偏这句你信得那么真?”
宇文护神情一凛,大声道:“他是赵贵之子!十四岁便随父从军,在军中亦小有威名,你以为我会留着他吗!凭什么?就凭你替他求情?!你觉得这像我吗?那个为了霸业不择手段、忍辱负重的才是我!”
他曾因心疼她的泪眼,做了让自己不快后悔的决定,但是这次不会了,她哭得再让他心疼都没用,因为赵安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谁也没有办法。宇文护恶劣地想道。
宇文护挥起的衣袖灌满了风,发出飒飒的声响,似是肃杀的秋风提前刮起。元嫣怔怔地瞧着他,像是连眼泪都忘了怎么流,只是一双眼睛越睁越大,“明明……他对你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宇文护“哈”地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眼里也带上了泪光,“你此言当真?”他笑得傲慢而嘲讽,眼底却是深重的悲哀,一沓纸片被他摔在地上,四散飞开。
“那这些是什么?!”
元嫣低头去看,像落叶一样打着旋飞起又落下的纸上,是她的笔迹,一个又一个的“平安”。
原来是这样……
那些落下的纸张盖住了先前地上那封告知她噩耗的信,满地的“平安”二字此刻看上去是那么的讽刺。
元嫣膝盖一弯跪坐在地上,伸手一张一张地捡拾,泪水连连滴落,晕开纸上的墨迹。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不是别人,是安二哥!他们一起长大,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其中,即便抛开男女之情,他们还是挚友、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一段美好岁月的人!
她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连求他一个平安、换自己一个心安,都不可以吗?
宇文护看着元嫣,她手捧着那些纸片仰着头看他,那神情像看一个不近人情、狰狞可怖的怪物。他眯起双眸,尖锐地嘲讽道:“怎么?后悔他踏月来看你时,没有跟他走了?”
原来这个他也知道……元嫣唇角颤了颤,扯出一抹比哭还扭曲难看的笑来,“人都已经死了……”他还追究着这些有什么意义?
忽然外面不知何处隐隐传来撞钟之声,元嫣不由竖起耳朵去听,越听心内越沉,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那是宫里传出,大丧之音。
元嫣抖颤着手指指着外面,质问对面一脸毫不意外的宇文护:“那也是你……?”
“是我做的。”宇文护并不隐瞒,大方应承,“比起之前杀了那么多人,这次只是死了几个内侍,场面着实小了些是不是?”
“……宇文护,你疯了……”元嫣脸色刷白,疯狂滚落的泪水模糊了她整张脸。还政赋闲不过是他的试探、他以退为进的手段,她怎会以为他真的会有所改变?当初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宇文护日后,必定会许你一个无人能及之位”,不就已经将他的野心摊在她面前,说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想起他每次来到北苑时的情境,想起常乐脸儿红红地打趣“外面所有的人都知道,大人根本离不了夫人,别的都顾不上了”,原来这也是他计划好的一环,以此误导着那些对他心存忌惮的人。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环臂抱住自己,畏冷般在臂上轻轻摩挲。
宇文护上前扯住元嫣,赤红着一双眼睛对她吼道:“他想我死,我不过先下手为强!你道我为何顶着你一张冷脸也定要来这北苑,无非是怕他为了对付我,拿你生事!元嫣!你当宇文毓那小儿真是什么明君、什么好人吗?!”
被宇文护摇着肩膀,元嫣全无反应,事实上她两耳像被蒙住,所有声音都离她远远的。
脑子里塞进太多东西需要理清,思绪和心绪根本乱得找不到头绪,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她呆楞着,把所有感觉暂且封起,脑袋里空白一片,这样会轻松些,会觉得不那么疼痛。
站在面前的男人似乎又对她说了什么,她茫然扬睫,迷惑地眨了眨,一眨一串泪滚下。
“嫣儿……”突然就被他揽抱入怀。
钻进鼻中的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总是萦绕在她身边,迫使她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神魂一凛,忽地在他臂弯里拼命挣扎,“放开我――”
她尽全力挣脱出来,退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将自己的腰背挺得笔直,散下的黑发圈住她苍白的小睑,看起来是那么的高贵凛然、不可碰触。
“天子崩逝,京师需戒严,太师大人接下来会很忙,您请自便吧……北苑不留客了。”
宇文护久久凝视着她,她姿态高傲,脸上的表情却脆弱至极,整个人轻淡飘渺得像一团即将消失的空气。
宇文护明白,她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累了,好好休息。”宇文护将声音放得至柔至低,怕惊扰枝头栖鸟似。一步步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过身子又道,“放心,我不会留在北苑。”
身后传来元嫣压抑的哭泣声,宇文护仰头将心内的酸涩强行逼回,踩着黯淡的月光大步离开。

同人视频《终生误》衍生

大统三年,多事之秋,大将军宇文护迫恭帝禅位,迎立叔父宇文泰之子周公宇文觉为帝,次年正式即位称天王,国号大周,拜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食邑一万户。然而还不到一年,宇文觉便被逼逊位幽于旧邸,更于一月后崩逝。九月,宇文护到岐州迎立宇文毓为新帝,二十八日,正式即天王位,大赦天下。
这一连串的变动引得人心浮荡,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前朝、盯着那一堵宫墙,猜测着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藏有多少君臣反目、兄弟成仇。
浑噩与惶恐中,没有谁分出心思注意到,煊赫显盛的太师府今日异常的安静,一队侍女仆从簇拥着一位女子由后门静悄悄遁出。
元嫣向着等在门外的马车缓缓前行,她终于做了决定,也许这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既然她不能改变什么,便请允她遁逃吧。
元嫣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他。
宇文护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朝服,哥舒随侍在他身旁,身后是他的马车。看样子是下朝之后匆匆赶来。
她想,他应该不是要来阻止她,否则今日她出不了太师府的门。那么,他来做什么?
元嫣宁定心神,迈开步子,不管他想做什么,对于已经做下决定的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她静静地走向他,在距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住,将自己的决定一字一句的再对他说了一遍:“这一去,打算终生不再踏出北苑半步。”敛眉垂首,“就此别过。”
宇文护下颚抽紧,眼角泛起微红,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看着元嫣目不斜视、决绝地继续往前,独自抵抗胸口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
擦肩而过时,他问:“搬去那里,真的能让你觉得更快活些?”声音压得低沉,却盖不住嗓音里隐约的颤抖,仿佛一层薄冰,快要封不住底下的激流。
元嫣顿步,微微侧过脸,宇文护刚好看得到她的半个剪影,她的唇勾出浅浅的弧度,和她耳上的玉石坠子一起晃出一点点释然。
“起码……那不会令我更加悲哀。”
……
宇文护远望着那已经望不到什么的方向,忽然对着哥舒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吗?”
哥舒躬身抱拳但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师大人此刻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附和,这些话他只是想说而已,如同山洪需要一个泄口。
“从来我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自小便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就属于我。”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途中看着一张张或惊怒或谄媚的脸,看得生厌。
无人为他的得到欢喜,无人为他的牺牲悲伤。
“但是那一天,我本没有期待,却意外得到一样宝物。”说到这里,宇文护绽开一抹笑,唇边盛满怀念,“她来到我面前,赠给我一枝杏花。”
杏花?哥舒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宇文护平素对于杏花近乎偏执的喜爱。
“也许是她看出了我的失意吧,也许只是如她所说要谢我抗敌取胜;那一天只有她,真正注意到了我。”
彼时,十三岁的他初次战场归来,面对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却觉得凄冷,一低头就看到言笑晏晏的她。黛眉杏目,微翘的小嘴勾勒出幸福的笑意,五官还没长开,却已能想见她日后的风情。
他接过她手中的杏花,那是他第一次得见那般美丽柔和的善意,不需他争抢,一开始就是要给他的,收入他心底,只属于他。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有多么高兴。
大概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这般非她不可。只因那天她令他觉得,这世间虽不宜人,却总还有可珍可爱之处,譬如,绕在她指尖的杏花余香、她脸上的浅浅梨涡。
宇文护嘴角微微上扬,撇出嘲讽的弧度:“明明是我先遇上她、把她惦在心里,明明杏花的寓意那样好……”他真想质问老天,如果注定他最终得不到,为什么要让她出现在他面前?!
哥舒听到宇文护发出一声叹息,他简直不置信杀伐果断的太师大人会有这样不甘颓丧的时候,他不禁吞了吞口水,问道:“这些……主上可曾跟夫人提起过?”
“自平凉城重逢那天起,我便一直想告诉她,可惜……”他的靠近只得来她的步步后退。宇文护闭了闭眼,低头苦笑,“看来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同她提起了。”
她走了,去守她一个人的天荒地老,将他独自撇弃在一边。
宇文护的眼底一片晦暗,“元嫣……她若不在我身边,我要这霸业,又有何用?”只不过是去体会一场他早已体会过的,万人之中的凄冷。
……
夜渐深,北苑里一片寂静,只有摆在灯台上的蜡烛偶尔响起的爆灯花声,替这夜晚添了几许声响。
常乐拨了拨火炉里的炭火,盯着明明灭灭的木炭若有所思。
搬来北苑也有一段时日了,原本以为北苑偏远又空置多年,定然荒僻冷清,是座“冷宫”,不想搬进来才发现,这里什么都不短少,她竟没觉得住到北苑和之前在太师府时有什么不同,不仅如此,还时常收到从太师府那边送过来的日常用品与仆婢。几天前那边甚至还遣来了园丁、花匠,说是已然入冬,花园里的景致该重新归置,移入合乎时令的花木才是。
这光景该是不正常的,北苑已经完全不像是太师府宇文家荒置的庄苑,倒快能跟京郊行宫比一比了,但是如今住在北苑的是自家夫人,这些便都说得通了――夫人在哪,太师府的重心便在哪,这是从来不曾变过的。
常乐不禁回忆起以前,那时夫人和大人刚刚定下婚期,还没有成亲。夫人是皇族宗室之女,宫里派出两位教引嬷嬷进府,以示恩宠;大人这边也遣了两位嬷嬷。那时她刚入府不久,大人说她名字吉利模样讨喜,把她也一并送了去,说要给夫人添个贴心人。
她听说过元家九姑娘是平凉城有名的美人,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夫人的苍白和那双幽幽沉沉,像潭湖水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身素衣,在被各色礼物器具堆叠得一片锦绣的房中,显得那样冷清和格格不入。
婚礼自有定制,然而大人却经常心血来潮似的送来不少定礼之外的礼物,最多的一次,她记得一天内她来来回回通报、跑动了七次。
通过库房开开阖阖的次数,她想所有人都知道了大人对这位未来妻子的心有多么热切。
但是大人和夫人成亲后并没有她以为的蜜里调油,甚至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分房睡的。
她近身服侍夫人,看到的自然比一般人多,大人眼中的情意绵绵从未改变,而夫人则是始终无动于衷。
那天常乐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夫人请了大人来,并且摒退了所有下人只他们两人独处,然后门外的她突然听到哐啷一声,接着就见大人用力拉开房门,阴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天地甩袖离开。
她吓得踉踉跄跄地进到房内,就见宇文护坐着的那张椅子被带翻在地,元嫣缓缓捡起地上青瓷杯子的碎片,问道:“常乐,我要搬到北苑去,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她大惊失色,脚一软,砰的一声结实摔跪在地上,泪水瞬间模糊了她整张脸,“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别吓常乐呀!”
元嫣的手指被碎瓷片划破,往下滴着血,她也不理,只是回过头对着常乐淡笑,笑得她生疼。
“夫人您究竟怎么了?您、您和大人之间……”常乐捧住元嫣受伤的手,问出了她长久以来的疑问:“您不喜欢大人吗?您心里其实厌弃……甚至、甚至……”憎恨大人吗?
元嫣还是那样让她生疼地淡笑着,“都是、都不是,常乐,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常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回忆带给她的鼻酸,她品不出那“都是、都不是”的真意,但看明白了夫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如果避居北苑能让夫人心安,她愿意一辈子陪着夫人留在这里。
拨弄炭火的手停了停,也许就是基于和她同样的理由,大人虽然那样震怒,还是让夫人能如愿搬入北苑吧。
今年将尽,很快就会到新的一年,而有些事情真的假以时日就会慢慢转好吗?

同人视频《终生误》衍生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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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七月末了,转眼秋天就要来到,但天气仍是炙热得让人难以忍受,太师府后花园里的荷塘便成了孩子们玩水消暑的好去处,原本的一池静谧被童声笑语充塞得满满当当。
既然如此,元嫣干脆让人将池子整理一番,把精心护养的荷花都移到另一个小池,把大池子清干净,重新放水,整个池子就让给孩子们去玩了。
池子很浅,不怕溺水,所以元嫣很放心,每当孩子们在池子边玩时,也都让四五个人在一旁看着,不怕孩子们会发生危险。
可是在今日下午,意外却仍是发生了。
元嫣躺在床榻上,也没让人在身边陪着,散开的长发铺在榻前矮几上,已然晾干,卷起的衣袖中露出左臂,外侧有一道极长的伤口,像被利器划过般,从手肘直划到手腕,所幸伤口并不很深,已经好好处理过了,没有大碍。
盯着臂上的伤口,元嫣不由在心中叹息了,至儿、深儿怕是要吓坏了,至于训儿那倔强孩子,嘴上不说,不定在心里怎么责怪自己呢。
都是她不好……
……
宇文训把身边的一干小厮随从甩在身后,一进花园便一路小跑着直奔向池塘边。身为长子,父亲自小对他抱着的期望自然有别于他人,四处寻访延请名师教他功课,骑射弓马也是没有半点放松。他自然也以赢得父亲眼中的赞赏为傲,但是偶尔的,真的只是偶尔,他会觉得课业繁重,让他甚是不耐烦,这时候他就会羡慕尚处在启蒙阶段的弟弟们,跟在母亲身边,在撒娇笑闹中学着母亲自编的启智歌谣。
今日下午他在校场练习射箭,不知怎的,就是不得要领,翻来覆去想着父亲平素所说“肩要如山平,弦要弯如月,箭要准如鹰”,越想越觉心浮气躁,头上烈阳似也在嘲笑他,晃得他睁不开眼,干脆一摔手上弓箭,丢下一句“我不练了”就转身回府。
“娘!”果然就如宇文训想的,母亲手里牵着五弟阿静就站在池子边,三弟领着四弟在一旁打着水漂玩,只是没想到二弟宇文深那个书呆子也黏在母亲身边。
“训儿回来啦。”元嫣迎上前笑道,有些惊喜今日不到申时就见到了“忙碌”的大儿。
不及宇文训回话,就听宇文深噗嗤一笑,道,“阿大今日定是从校场偷跑回来的!”
宇文训薄唇一抿,反唇相向,“你那位西席今日也放人放得早。”他不喜欢别人在母亲面前说他“临阵脱逃”。
原来是这样啊……学问功夫又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性急懊恼什么呢?元嫣拉过宇文训,弯下腰,用帕子轻揩去大儿额上因着一路小跑沁出的细密汗珠,拂了拂衣上细小的灰尘。几个孩子中数训儿最像他,蹙眉抿唇时尤其像……元嫣弯起的唇角带起脸上的笑涡:“教习师父给深儿的功课安排得太紧,读书学习本来就该由简入难,这样循序渐进下去,才不会轻易对学习感到辛苦挫折,所以娘亲做主,让深儿今日好好地玩一玩。”摸摸宇文训脸颊,“深儿是这样,训儿也是。”
直起身子,一拍宇文训肩膀,“带着弟弟们去玩吧。”
瞧着宇文深乖觉地连声叫着“阿大”拽走宇文训,元嫣忍俊不禁,只是笑过后侧身望向远处的眼神,有些说不清的郁郁。淡,却始终不去。
这些年,她伴在他身边,为他生育孩儿,相夫教子,在外人眼中他们琴瑟和鸣、情好甚密。一回头,从前的元家阿九原来早已做了宇文护的夫人,甚至是六个孩子的母亲很多年。
她彻底活成了“太师夫人”,成为一个在任何一家高门大户里,都能随便找到的当家主母。曾经的一切一如当年北苑的大火,遗忘在芸芸众生的浅淡记忆中。
连她自己都忘了……
“娘!”少年清亮的嗓音唤回元嫣散乱的思绪,一回头就见宇文训带着宇文深走过来,手里拈着一枝半开的粉红荷花,深而狭长的双目中透着欢喜和得意。
宇文训一直觉得自己美丽温婉的母亲就像荷花一样,他曾在父亲面前说起,母亲就像天上落下来的荷花仙子似的,引得父亲开怀大笑。他想,父亲一定和他有同样的想法。母亲似乎也最是偏爱荷花,在花园里精心养了这满满一池的粉白嫣红。
宇文训扬起手,想把手上这一枝最美、最好看的荷花送给母亲,却见母亲倏然变了颜色,语气有些急地问:“谁让你把这枝荷花摘下来的?”
满满的喜悦似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宇文训看看手中犹沾水滴的娇艳荷花,不懂它哪里让母亲不喜,抬起头,黝黑的瞳仁闪动着疑惑不解,“为什么不能摘?”
元嫣凝视着宇文训那双线条利落的狭长眼睛,像是对着另一双眼睛,失神地说道:“这荷花开在池子里多好,一摘下来它就死了,再漂亮也是一具尸体。就像我……”
宇文训听不懂,但是母亲的不悦他看得明白,他垂下手,紧攥着荷花,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说话也不动,只一直望着母亲元嫣,神情委屈又不满。
跟着宇文训过来的宇文惴惴不安地瞧着母亲,“娘……你在说什么啊……”好端端的说什么尸体?看看阿大又看看母亲,宇文深勉强咧咧唇笑,为阿大分辩着,“都是深儿不好啦,是深儿怂恿阿大把这荷花摘了下来,娘莫怪阿大……”
一时间谁也无话,母子三人仿佛凝滞在那儿,不知什么时候跑过来的小阿四宇文至凑上跟前摇摇元嫣的手,“娘不喜欢花花被摘下来吗?那至儿把它种回去!”
说着一把抽走宇文训手中的荷花,蹦蹦跳跳地跑到池子边,扒着池边的大石,努力往前探着身子伸长小手,要把那荷花移栽回去。
“四弟!”
“至儿!”
“噗通――”
……
幸好落水时她及时抱住了至儿,当了他的垫背,跌落池子里时,锐利的尖石划过的是她的手臂而不是至儿的,让他只是受惊而毫发无伤,幸好、幸好……
回忆至此,元嫣淡淡苦笑,也许是喝下的止痛药生效了,元嫣觉得好想睡,她忍下一个呵欠,阖上了眼睛。
睡去之前,她呢喃了一声:“对不起……”
有人推门进来,应是怕扰了元嫣的睡眠,脚步放得很轻很轻,来到床前,在她的床头斜斜投下一片阴影,将她笼罩其中,那人就这般居高临下地看她,看得那么仔细,仿佛第一次见到她。
许久,低低的叹息声从薄唇间溢出,宇文护在床沿坐下,手缓缓贴上美靥,没有碰触到她,隔着小小的距离,顺着她的轮廓,穿过眉宇之间,划下挺俏的鼻梁,停伫在唇角旁。
她近来笑得少了,偶尔他还会觉得她的眼神很空。他一直不能确定,但今日终是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这荷花开在池子里多好,一摘下来它就死了,再漂亮也是一具尸体。
――就像我……
呵。想起在后花园所闻,宇文护仰首在心底讽笑,她终是想起来了。他本也是不敢相信的,她那样心性坚强的女子,会在忘尽前尘后转而爱上他,今日总是知道了,对她,他从来没有看错过。
“阿护……?”
他低头,撞进一泓秋水。元嫣如湖面似的眼瞳闪烁着光,幽幽暧暧,似隐去了什么,于是他手撑在她枕边,整个身子压向她,头埋得更低想要捕捉那隐秘的什么。只是她垂下了眼帘,睫毛像蝴蝶的翅膀颤动了两下,再抬起时,她的眼眸已归于平静。
“阿护,你怎么了?”她问,被桎梏于他身下,和他几乎脸贴着脸,说话时喷吐出的气息不可避免地扑在他脸上,微微的暖。
宇文护贴上她的额头印下一吻,“没事。”退开时,顺势圈住她的腰将她的身子带起,把她像个娃儿似的抱在怀里。
元嫣拢了拢自己的发,靠在宇文护肩头,轻问:“孩子们呢?”
“两个小的有乳母陪着;至儿和你一样,刚醒;会儿吵着要见你,现下深儿陪着他;至于训儿,在祠堂里跪着。”果然是行伍出身,言简意赅,三言两语的几个孩子的情况就交代清楚了。
元嫣抬睫看了宇文护一眼,“你罚的训儿?”
宇文护摇头,“是他自己执意要跪。”
元嫣垂眸叹气,她就知道,训儿那孩子……“快别让他在那儿跪着了吧。”
宇文护不置可否,捞起她左臂只道,“让我看看你的伤。”视线触及她的伤,瞳孔畏疼似的缩了缩,“怎么没有包扎?”
“伤口不深,而且天气濡热,包扎住反而担心会溃脓,这样处理就好。”元嫣答道,又补上一句,“不碍事的。”
宇文护点了下头,手指滑到她下巴,轻勾起,让她的眼睛对上自己的,“我还没问呢,下午在花园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落水了?”
元嫣小脸向左微微一偏,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就是孩子一时淘气,我也太大意了……”
宇文护沉默地看着元嫣的躲闪,身体的反应是不会骗人的,他才问出口,她原本柔顺放松的身体便是一僵,就像她被雷鸣声惊吓到时一样。
他为什么要问呢?他期待她怎样回答?难道他真的想自她口中听到,她已经想起了她的安二哥吗?
他真是……做什么这样欺负为难她?宇文护心下懊恼,强健的手臂怜惜地揽紧元嫣,手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脊。是他不好,他不该问的。
“不怕了……嫣儿,没关系……”
宇文护让元嫣靠坐在床头软枕上,端起搁在小几上的安神汤,举起了勺子,“好了,你方才受惊,正需要好好安神休息,这安神汤再不喝就要凉了,来,我喂你。”
元嫣皱了皱眉,她真的不喜欢吃药,而且……元嫣偷瞧一眼宇文护,她反倒觉得,比起她,不知为何脸色阴郁发白的他,更需要这碗安神汤。
“我真的没事,不用喝这个……倒是孩子们怕是吓坏了,尤其是至儿,他还昏过去了……他们喝了吗?”
宇文护没有说话,放下勺子,仰头喝了一口安神汤,就在元嫣觉得这安神汤终是进了该喝它的人的口时,忽然被他一把揽入怀中,将那口安神汤缓缓渡入她口。
药汁渡尽,宇文护仍不退开,他捏着她的下巴,吮吻纠缠着她的红唇,甚至刻意放重力道去啮咬。
许久,唇分。宇文护抵着元嫣的额头,望进她一片水雾迷蒙的秀瞳,低道:“嫣儿……我们再生一个孩子好不好?”深吻过后的声音,低低哑哑,带着微喘,有一种缠粘的暧昧味道。
他抱得她很紧,所以随着他开口说话时的一字一语,两片薄唇不断在她微肿的樱唇上贴拂着,像是一种亲密的调情勾诱。
元嫣抿抿唇,在唇上尝到清苦的药味,还有属于他的浓烈气息……
她垂下眼帘,“好……”
……
“啊……”因着他以唇在她脸蛋、身上狂放肆虐,她不由发出一声低呼。
宇文护想到她手臂上还有伤,顿了一下,问:“手疼吗?”
“不疼,不碍什么事……”
她只是无法习惯。无论经过多久,无论多少次,她都无法学会习惯。
她做不到!被他激烈地拥抱亲吻着,身体里的脉搏吵闹地跳动着,气息混乱到她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接不上气,当他深深地揉进她的身子里时,她感觉在自己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地方,被他碰触侵染,从此,那地方有了他的存在,再也抹灭不掉。
她呜咽了一声,再也无法克制住内心纷乱复杂的情绪,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别哭,是我把你弄得很疼吗?”他吻着她的脸颊,尝着她泪水的咸味。
她不停摇头,说不出话,也无法止住泪水。
宇文护低叹一声,投下更多的爱抚与亲吻,呼应着在她身体深处的律动,然后冷不防地,他揽着她的腰肢把他和她的位置上下颠倒了下,她跨坐在他身上,和他脸对着脸。
不知道为什么,他尤其喜欢这个姿势,元嫣却总觉得羞耻,这样的姿势让她避无可避,必须直面他坏坏的、带着浓浓笑意的俊美脸庞,也让自己所有的表情尽数暴露在他眼底。
她的指尖掐入他硬实的肩膀,她想拒绝他、排斥他,却又攀住他,舍不得他。
他写满欲望与柔情的眸子紧紧锁住她,她咬着唇,不只脸蛋红红,连雪白的胸脯都染上了一层嫣红,美得如清冷的雪莲在瞬间变成了妖娆牡丹。
这样的活色生香、这样的明妍鲜丽,怎么会是一具尸体呢?他按住她的后脑勺将她压向自己的肩窝,听着她埋在他耳畔的低吟娇喘。
他摘下了她,将她移植在自己的心里,日日以心血供养,只盼她长进自己的血肉,这样,还不能让她苏活吗?
他咬紧牙根,深入她体内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失去控制要将她毁灭一般,强烈堆叠的快感就像是失控的大火,将他们掳获,在一瞬间,将他们烧成了灰烬。
“夫人……阿嫣、嫣儿……唤我一声,乖,唤我一声……”宇文护圈着她似乎一折便断的柳腰,一声声唤着她,附耳诱哄道。
“……阿护……”她低泣,“阿护、阿护……”
“好嫣儿……”
就算他们只是一场编造出来的幻梦,总还有一些东西是真的吧?比如此时此刻、比如这声低唤……

时间奇迹

六、尾声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
原本被落石封死的石洞随着“轰”的一声豁然洞开,最光阴拾来自己的外衫,将廉庄的身子稳妥遮掩了,又点了她身上几处舒筋活络的穴位,然后才横抱起昏睡的人儿离开石洞,足下无声行于月色之中。
突然间,他行云流水般的步伐一顿。
小蜜桃“汪汪”叫着从洞穴旁的大石投落出的阴影中蹿出,在他身边来回扑跳着,吐着舌两只前爪抬起想往两人身上扑,显见十分高兴能再见到他们。
最光阴往后退了半步,“嘘嘘,噤声,她睡着了。”
小蜜桃顿时安静下来,乖巧地蹲坐在地上,只是毛茸茸的大尾巴还是兴奋地摇来摆去。
――啧啧,看叔叔你这满面的春花春柳叠春心,想来已经没事了~
嗯――脑中突然接收到这样的戏谑,最光阴伫立不动,两眉微沉,目瞳缩了缩。
大石旁倾时一直维持着蹲姿,乍看之下还真像与大石连在一起的小石块,看不清他身形轮廓,只一双发亮的眼睛含着笑意看着走出洞穴的最光阴。
传音入密吗?最光阴耸耸肩,想想倾时身上拥有超过一甲子内力、随随便便就能拿出丹药秘宝,会这门功夫也就不需要太惊讶。于是他同样使出传音入密――
――你在这里干什么?正常小孩这时候都该睡了。
倾时从阴影中走出,小小的肩膀一耸,闲慢传声――
――还不是担心你们。你们啊可是害惨我和小蜜桃了,光是传信儿给村子里解释姨姨的去向就好麻烦的,还被林姨抓着问了半天,差点漏馅……
倾时嘟起嘴,眸光带恼,大串抱怨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全数传到最光阴脑海中。
――不过……
倾时愤愤的脸色一缓,望向昏睡的廉庄,大大的眸子闪着亮晶晶的光。
――姨姨没事太好了……你们都没事,太好了……
最光阴始终沉默地盯着倾时,听着他的埋怨、看着他眼中的激动喜悦。
这个古怪的、莫名其妙冒出来、爱吃甜、对“时间”知之甚多,喜欢廉庄喜欢得不得了的、名叫“倾时”的小鬼头……
――倾时……你究竟是什么人?
倾时缓缓笑开来,琥珀色眸子闪动着慧黠的光芒。
――爷爷说我超越光阴、岁月,是时间的奇迹。
答非所问,又似乎禅机未尽。
嗯?最光阴眯起双目地打量着背着两只小手站立的倾时,忽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
廉庄睁开双眸,落入瞳底的是清清一室的天光,平静而且温暖。她躺在自家屋内的床上,盖着自己绣的花被。
她这是……
头脑有些混混然,一时辨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略闭眸凝思,她回想起自己昏迷又醒来的经过,亦回想起自己和最光阴在石洞内的缱绻缠绵,脸上染上淡淡绯红。
所以――他人呢?廉庄坐起身,视线搜寻着。
有人进屋,她浮动的眸线飘啊飘,落在门口那小小的身影上。
“倾时?”
倾时“咚咚咚”地奔到她床前,“姨姨你终于醒了呀,你睡了两天呢,叔叔还以为你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
“……”迎着倾时惊喜的目光,廉庄不由脸儿又红,此时才发现自己仅着宽松中衣,而底下她什么也没穿,更是有些不自在地把被子微微往上拉高。
“那……叔叔他人呢?”
“我把他赶去做饭啦~不能让姨姨醒了饿肚子嘛。”倾时道,一脸“我做得好吧,快夸我”的得意表情。
“呃……”厨房应该不会遭殃的吧……
“姨姨……”廉庄一个愣神间,倾时已经自动自发地爬上床,曲着小腿儿跪坐在她跟前,小手揉挲着她垂散在被面上的发尾,状似不经意地道,“姨姨,我要走了。”
“欸?”廉庄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转而一想,她早就知道的,倾时不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总有一天是要回家和家人在一起,当然不会一直留在村里、留在她身边,不过,她没想到会这么突然……
“也、也对……这么久了,倾时也该回家了,家里人会想的。”廉庄摸摸倾时的小脑袋,虽然很是舍不得刚醒来就要和这个可爱的孩子告别,她还是微笑着说。“姨姨会很想你的,你也要想姨姨哦。”
“……”倾时低垂着头,忽然一头扑进她怀里。
廉庄怜爱地搂紧怀里小小的身子,手在他背上轻轻拍抚着。谢谢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一直陪在我身边,谢谢你,可爱的小倾时。
“我叫倾时――”倾时自廉庄怀里抬起头,“――廉倾时,随母姓。”
“呃?”廉庄一愣,“这……好巧啊……”原来倾时的娘亲也姓廉的吗?
“是啊,好巧呢。”倾时“咯咯”笑起来,眸儿弯弯,唇也弯弯,看了一眼廉庄的肚子,又道,“其实要不了多久又会再见了呢……暂时别过了。阿娘。”
什么?!廉庄如遭重击,只能瞠目愣看着倾时笑笑的可爱面庞。
只见倾时身上亮起金色的光,越来越刺目,逼得人睁不开眼。
“不、等等――”金光倏然一闪,廉庄目瞪口呆地看着倾时随着耀目的光一起消失得不见踪影,除了被子上他压出的小小凹痕,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倾时?倾时――”廉庄掀开被子跳下床四处查看着,忽然被一双手臂搂住。
“怎么了?”最光阴皱眉看着她,见她赤脚踩在地上,连忙将她往上提抱起。
“倾时、倾时不见了……”廉庄瞪着一双大眼盯着空空如也的床喃喃道,忽然一把抓着最光阴肩上的衣物,语无伦次地对他说着,“喂!我觉得,倾时他、他可能……我是说,也许倾时是……这怎么可能……但……”
瞧着她的混乱与不敢置信,最光阴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她的反应就和两天前的他一样。
“是的。”他道。
“咦?”廉庄挑起眉,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吗?
最光阴郑重点头,凝住她的眸子,神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是的,他是。”
廉庄震惊地张大嘴,半天才能出声,“所以……倾时他真的是……我的孩子?”
“我们的。”最光阴小小修正一下孩子的归属问题。
“我们的?”廉庄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因为太惊讶了,完全说不出别的。
最光阴忽然低下头搜寻到她香馥的软唇,密密含住,深入纠缠,占领她的呼吸。
说不出来的,听到她重复“我们的”,他感到心窝一阵暖烫,仿佛承认允诺了他们之间的紧密联系,他们彼此相爱相伴,还会有属于他们的孩子,此生就像编结起来的结扣再也不会分拆开来。
“但是……怎么可能呢……”差点被吻得翻天覆地,不知今夕是何夕,廉庄偎在最光阴怀中,努力喘匀气息,皱着秀眉疑惑喃问。
最光阴拾起她的手,在柔白掌心细细琢吻,“他叫倾时,名字里本来就有倾覆、颠覆的意思,所以……”
“所以?”
“所以也就没有什么不可能吧。”
“唔……”廉庄想了想又问,“倾时走的时候说‘其实要不了多久又会再见了’,这又是什么意思?”
最光阴以额顶住廉庄的额头,摸了摸廉庄平坦的小腹,意有所指地说,“那――可能就是字面意思,要不了多久吧。”
“……”意会过来的廉庄跟着慢慢自己肚子,无语地看着最光阴,“不会吧……”这么快的吗?他们、他们只有在石洞里的那一回就――
“对不起……那个,咱们现在得赶紧成亲吧?再拖久了,你肚子就要大了……”
“混蛋!臭流氓!”廉庄曲起腿击在他鼠蹊,痛得他不禁连连呼痛。
殊离山顶,杳无人迹,悠悠云海,缓然又静谧的气流,回绕在异空中,围筑起一座神秘异城。
一抹小小的身影忽然出现,穿过漂浮在半空的时计,往那时间异境中而去。
“回来了。”
倾时停住脚步,才发现有人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笑眯眯地等着他。
“随遇哥哥。”他唤一声,走上前,被白发少年牵住小手继续往里走。
“城主爷爷正在里面等你呢。”
“嗯。”
远远就看到时间城主和饮岁正在泡茶,茶桌上又摆了新的甜点,估计又是利用时间术法,从哪个时空顺手带回来的。
把倾时带到时间城主面前,随遇就和饮岁一起离开了,只留倾时和城主独处,这一趟回来,他们应该有不少话说。
倾时坐上时间城主对面的那张椅子,自己给自己倒了杯红茶,尝了尝,又拿起糖罐倒进差不多半罐的糖,扫了一眼桌面,鼓起颊,“没有阿娘做的?”盯着时间城主,怀疑是不是他独个儿吃光了。
“你爹回来了,一直缠着你娘,她没空。”时间城主笑眯眯地递给他一碟蛋糕,“尝尝这个吧,是新品,味道不错哦。”
“聊胜于无吧。”倾时哼哼鼻子,拿起了小叉子。
见他没有像以往那样跳起来喊着“要把阿娘抢回来”地跑走,时间城主眉峰微动,绽开一个微笑,优雅地放下茶匙,往后仰靠在椅背上,“这次看到你父母的过去,感想如何?”
倾时叉起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半眯着眼睛品着滋味,口齿有些含糊地道,“嗯,有点感动吧……但阿爹真的很蠢!”
“哦?”
“一个弄不好,阿娘就要像时计一样变成时间的容器了耶,阿爹真乱来!”
“哈……”时间城主笑起来,“所以别总是跟你那个蠢爹抢你娘,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能跟你娘在一起,经常都在后怕呢。”
“哼……”倾时戳戳碟子里的蛋糕,小嘴巴撅起,“反正阿爹害得阿娘受那么多苦,我就觉得阿娘跟阿爹在一块儿好委屈……爷爷说的没错,阿爹天下第一任性。”
“耶~就是因为这样,才要倾时去帮他啊。”
倾时停下“蹂躏”蛋糕的动作,看着时间城主闲在在地端起茶杯喝着红茶,眯起眸子问,“……爷爷,你这话听起来怪怪的,该不会你要告诉我,我这次回到过去是命中注定吧?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想看看过去的他们。”
时间城主神秘一笑,“神秘的时间四维性,也许回到过去帮助你的父母修成正果,也是你注定的天命之一啊。”
四维性?天命?
“爷爷你说话就不能干脆一点,不要神神秘秘的好吗?”让人听不懂耶!
“哈……”
时间树下,最光阴眼睫半合,嘴角似笑非笑,脸庞对着妻子的腰腹侧躺着,拿她双膝当枕头,廉庄略倾身抚着他的俊颊,他埋在她的香馥里;她流泉般的发丝迤逦他半身,他的长发亦尽散在她膝上。
“倾时好像回来了,我刚听随遇说要去接他。”
最光阴横来一臂,揽着她盈盈一握的腰身,将脸埋在那柔软腰腹上,“你不许去。”
廉庄“噗”地一声笑出来,为他此刻的耍赖模样,“好,不去就不去。”最光阴刚觉心情好了点就又听她道,“反正一会儿他也会自个儿找过来~”
懊恼的叹息模糊传出,“臭小子成天就知道跟我抢你,真不知道生他出来干什么……”
“喂,别臭小子臭小子的叫我儿子,再说了――”
“再说,没有我,阿爹你还不一定能跟阿娘这样在一起呢!”
臭小子找过来了!最光阴猛然坐了起来,脸上满是被打扰的不悦。
倾时才不管他,把他往一边扒拉,伸着双手向廉庄讨抱,“阿娘抱抱~”
“喂喂喂,臭小子你都多大了还要人抱抱!”拖住亲亲娘子的右手。
“怎样啦,反正再大也比阿爹小~”吐舌做鬼脸,抱住亲亲阿娘的左手。
“臭小子!”
“呵哈哈哈……你们父子啊……喂别闹了……”被他们一边一下地抱住,廉庄不禁想起倾时刚刚出生的那时,她抱着小小的倾时,最光阴抱着他们。
“……很幸福哦,从那个时候一直到现在……”
“咦?阿娘(廉庄)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喂,别抱着了,热呢。”
“不放!”

时间奇迹

五、苏醒

倾时带他们来的地方是一处山腹石洞,内中是一处水域辽阔的深潭,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幽邃的黑色,仿佛无月深夜的天空。最光阴抱着昏迷不醒的廉庄站在潭中央那大且平滑的圆形石台上环顾着四周,整个洞窟呈吊钟型,洞顶极高,除了北面有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裂口,四下几乎完全封闭。通过这石洞的狭窄入口时,他绝没有想到内中竟另有广大乾坤。
这里……是可以救治廉庄的所在吗?
只见倾时一脸肃穆向前平伸出小手,指尖凝出金光,食指迅速向右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就见虚空之处像是沿着那条弧线被撕开般,扭曲着裂开一条缝隙。倾时眸光一凝,手探入那越阔越大的缝隙勾出一根细绳,顺着那根细绳缓缓拽出一个莹玉般的小盒子。随着盒子的出现,洞中的温度直线下降,就感一股森寒直透身体,让人几乎要被冻僵。
“这是什么?”最光阴看着虚浮在倾时掌上的盒子问道。这盒子不知是什么材质,外观并不精致,倒像是被人随意削制而成的。但是剔透中隐隐泛着幽蓝,美得不可思议。
“是要用它救廉庄吗?”
倾时摇摇头,“不是它,是它里面的东西。”手掌隔空抚过盒子,盒盖随即打开,顿时一道强光自盒中迸射而出,照亮整个石洞,一阵烘热取代了刚刚的冰寒,使人如暴露在烈阳之下。
“不要碰,日灵很烫的,所以才要用玄冰盒来装。”见小蜜桃嗅着鼻子好奇地凑过来,倾时提醒道。
“汪!汪呜――”小蜜桃急忙后退,还是迟了点,脖子前长长的鬃毛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日灵?闻所未闻。不过这“很烫”倒是真的,看来这日灵是用玄冰阴寒之气与之相克,才得以妥善收存。
倾时将日灵连同玄冰盒一起投入潭水中,原本平静的水面像被煮沸一般翻涌起来,随着波面翻滚蒸腾出大片雾气笼罩在水面上。
“接下来的事就拜托叔叔了。”倾时转向最光阴郑重道。
“嗯。”
“呃……”倾时纠结着眉心盯着最光阴的动作,最后还是忍不住替廉庄出声抗议,“你怎么可以撕姨姨的衣服啦!虽然以后……但是、但是现在姨姨还……姑娘家的清白什么的……”
“不是你说要脱光光泡在水里吗。”最光阴“哧”地一声徒手撕裂廉庄身上的衣裳,撕得理直气壮又理所当然,眨眼间撕完染上血迹的外衣再撕内襦,撕得仅剩贴身的肚兜亵裤。
“是我说的没错……但是我哪想到叔叔会这样直接上手撕?”起码,眼睛意思意思地闭一下也好啊!“姨姨知道了一定会气得暴打你一顿!”
“她醒了我任她打。”继续撕。
“……”倾时沉默了,他也看得出来,因为廉庄,现在最光阴已经有点疯魔了。
摇摇头,“我早说过,不能不管不顾地一味蛮干。”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连可能会出现什么结果都不清楚,就把长生不老的时间硬塞给姨姨……叔叔你真的是天底下第一任性莽撞。”
他的直言不讳换来两道凌峻目光。
最光阴注视他的眼神很有“佛挡杀佛、魔挡灭魔”的气势。
“喂!喂喂喂――干嘛――”倾时襟口被一把抓住,提起,双足都腾空了。“我又没说错……哇――”
他被提着丢出石洞,接着一直安安静静把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的小蜜桃也被丢了出来。
“啧,这是迁怒还是怎的?咦?哇啊啊――”抱怨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阵岩石崩裂的隆隆声传来,脚下的地面也跟着震动起来,倾时赶紧从地上跳起,护住头部拽着小蜜桃就逃,待声停动止,倾时回头一看就见那石洞入口已经被塌落的岩石彻底封死,四处都是尘土碎石。
“这、这是……”倾时小脸不禁一白,是最光阴,他运功将石洞封起……
疾步窜到被封死的入口,倾时用力拍打着石壁,“这是干什么,做啥把洞口给封住?你是不打算出来了吗?喂――”
一片死寂,毫无回应。
“……”倾时合起拍痛的手互相搓了搓,倒是消停了下来,揉揉小蜜桃的大脑袋无奈一笑,“看来,如果姨姨真的有个万一,叔叔打算就把自己跟着埋在这儿,一辈子不出去了。小蜜桃,叔叔真的是超级任性耶。”
“汪呜……”小蜜桃低低地呜咽一声,眼神无奈哀伤,满含担忧。
倾时“哎呀”一声,一手圈住小蜜桃的脖子一手用力挲了挲它头顶,道:“别担心了,反正已经这样啦咱们也没法子,是说咱们还得给他们擦屁股呢。”
“汪,汪汪?”小蜜桃头一歪,满满的疑惑。
“就是该怎么跟人解释姨姨突然不见了呀,唉,头痛。嗯――就说叔叔实际上是个采花大盗,把姨姨给掳走了怎么样?唔,虽然这也算是事实但不能真的这么说吧……啧,小蜜桃,咱俩真命苦……”
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光线,石洞内原该是漆黑一片,然而变成热泉的水潭就好像一颗巨大的夜明珠般发出淡橘色的光芒,随着水面涟漪的波动一圈一圈向外扩散,映亮四周的石壁。
潭水中是不着片缕的最光阴和廉庄,随水浮荡的光线将他们赤裸的身躯镶上柔和的金边。最光阴小心的抱着廉庄,让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仔细按揉着她身上的每一寸肌肤。
他小心的清洗着她的脸庞,她的嘴角残留着干涸的残血,沾湿的手指抚过,溶成一道褐黄色的水痕,他伸舌轻舔去,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血色、血味,让他想起他们刚认识不久时,为了夺取金狮币,她被涯十灭扣押成人质,涯十灭为让她呼救,施力紧扣住她的肩胛,她痛得咬破唇角,都不曾发出一声痛呼哀求……
原本环着她腰肢的手缓缓上移抚摸过她光洁的后背,指尖细细勾描着她蝶状的肩胛骨,感受到她身为女儿家的纤巧细致,然而最光阴知道这样一副单薄纤细的身躯内有着怎样倔强不屈的强韧灵魂。
他钦佩这样的灵魂,将她记在心里,进而迷恋上。
他来回舔弄着她的唇角,舌尖不由自主地钻入檀口深入纠缠,但她没有任何反应,任由他吻着。
喉中发出低叹,他离开她的唇瓣,细碎的吻落在她的眉眼。
“我不会让时间抢走你……”
最光阴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继续为廉庄按摩全身,不想心脏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痛得他差点痛呼出声。等他凝神想确定时,却又一切正常,仿佛那只是瞬间的错觉而已。
不过这种正常的假象并没维持多久,不出片刻,那种尖锐的疼痛又出现了,只是这次不只是在心口一处,而是以极快的速度漫延至全身各大穴位。
最光阴全身肌肉绷紧,收紧双臂拥抱住廉庄。
果然就如倾时所说――这便是日灵的特性,这难以忍受的疼痛正是它开始刺激心肺、打通全身经络的标志,此时需要有人在一旁护守,配合着痛楚出现的时刻以内力疏导日灵过于强烈的效用。
因为廉庄现在不语不动、对外界不能做出任何反馈,难以判断日灵在她身上起效的时间,所以需要另一个人和她同时泡进水中,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日灵生效的记录者。
最光阴抵抗着身体的剧痛,俯下头,微张薄唇,密密实实地覆住她的嘴,将体内真气以口相渡,同时掌心抵住她背心,输入一缕极细极柔的内力,缓慢行遍七经八脉,稳稳地护住她周身经络,静待日灵带来的第一波疼痛过去……
洞窟内不晓时长、不辨晨昏,最光阴也不记得他给廉庄渡了多少次真气,只知道疼痛间的间隔越来越长,痛感慢慢变得微弱。
日灵的效用渐渐减弱,廉庄却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掌心覆在她胸房,那里仍旧冷硬、不闻心跳声。
她……真的会变成一个不生、不灭,时间的容器吗?
无声的叹息后,再一次的,最光阴张嘴罩住廉庄的口唇,将精纯的真气一波一波渡进她的口中。
忽然,他听到一声美妙的跳动,长久以来除了他之外的、属于另一个人的心跳声。
“廉庄?唔……”最光阴惊喜地唤着怀里的人儿,刚抬起头,就被一双手臂圈住脖子压了回去,廉庄紧贴着他的唇,不断地压紧他,让自己可以更加深入地索取。
她神态颓靡,终于睁开的褐瞳黯淡无光,神识不知还在九重天的哪一重游荡。此刻的她并不算是真正的醒来,只是下意识地从眼前这个“不会伤害自己”的存在身上索求着“生机”,拿他当补品来吃。
最光阴望进她无神的眼眸,瞳底蕴满疼宠,手掌按住她的后脑,毫无保留地给予她想要的“力量源泉”。
不要急,都是你的……想要多少都可以。还有――他的手指抚过她眼角,不要哭……
她的眼泪滴落在水中,发出很清晰的“嘀嗒”一声……
那是一种很奇异的体验,心脏似受到重击,但也是这一下,让她抓到了灵台瞬间的清明,像一叶小舟吃力地挣扎在惊涛骇浪中般,与身体里原本那股几乎要撕裂人的古怪力量抗争。
然后又有一股充满生气的热息灌入她喉内、体内,让她仿佛被抽至虚空的身体渐渐感到充实、暖热了起来,脑门发热发麻,像瞬间开了窍,只觉源源不绝的气猛然灌顶,往四肢百骸冲腾,肌筋、骨胳、血肉、毛发……全身上下最最细微的东西全数活起,仿佛以往不过是具行尸走肉,直到这样的无形碰撞,她才真真苏活。
恢复意识,然后醒来,入目一片辽阔水面却让廉庄陡然一惊,本能地开始挣扎扑腾,然而一双健臂忽然牢牢环上她的细腰。
“你终于醒了!”最光阴将她拉靠进自己胸怀,紧紧搂住。
赤裸裸的肌肤相亲和隔着衣物的拥抱,那感觉可是截然不同,廉庄立刻意识到他们两个都是一丝不挂,“哇”地一声,施力推开紧黏着她的最光阴。
“怎么了?小心别滑倒了。”最光阴蹙眉,手一伸又要把她拉回自己身边。这么长时间的救治,他已经看惯了她的裸身,完全没意识到两人目前的状况有多么不妥。
“你你你……我我我……”廉庄语无伦次,面对自己的赤裸一双小手忙碌地不知该遮哪里,最后干脆抬手捂住他眼。
最光阴被她的举动弄得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唇角弯起,手一揽就将人捞进怀里,被遮着眼看不见,但寻找她嘴唇的本事却一流,低头给了她一记缠绵的热吻。
廉庄被他吻得乱七八糟,完全抵抗不了他的亲热,原本捶打他的手渐渐停下,抗拒的身子慢慢软化,不知不觉,她瘫软在他身上。
“再没有什么能阻隔我们了……”最光阴呢喃着,脸上是清晰可辨的喜悦与满足。
廉庄挑起眉,她不是傻瓜,从他的话语,还有之前她的奇特体验,她知道,现在的她,已经和之前的不同了。于是她指尖绕上他散下的发,揪紧扯了扯,“你是不是需要跟我解释些什么?”如果不老实说明,她就把他这一头头发全拔光!
他开口,从那一天他的离开开始徐徐讲起,说那朵朝生暮死的花,说他体会到她“十年”的真意,说他取回的长生不老的时间,说起她的异变,说救治她的全过程……说她已经长生不老的如今。
廉庄微蹙眉尖,“所以――你现在很志得意满?”
当然!但是看到她鼓起双颊状似不悦,想起她吃软不吃硬的性格,想起她神魂半醒间流下的泪,他没有任何说明就把“长生不老”硬塞给她,害她受了那么大的苦楚差一点醒不过来,他实在不敢期盼她和他一样欣喜若狂。
于是他十分乖觉地语带保留,“……一点点。”顿了下轻问,“你很生气?”
“哼!一点点!”伸出两指掐住他颊扭了扭,报报老鼠冤。
“唔……”
“长生不老,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廉庄问道,她暂时还体会不到现在的身体和过去有什么不同,对着未知的未来有些期待,又有些茫然。
拥抱她的手突地一紧,最光阴有些无助地望着她,“我……对不起……长生不老并不快乐……”时间多到用不完,可以去很多地方、看很多的人,但是……很多时候会觉得很寂寞……
廉庄认真地看着他,一瞬间明白了他的全部感受,他想说未说的所有。她抚上最光阴别致的眉,绽开柔笑,“没关系,因为你会陪着我,我也陪着你。永远。”她不怕,因为――
“我爱你。”他说。
洞窟之内隔绝了外界,仿佛另成天地,轻易让人抛下了一切回归最本质的自我,幽幽潭水中他们什么也不是、什么也不想,就只是男人、女人,彼此意爱,彼此渴望。
廉庄的青涩自不必说,漫长的岁月中最光阴亦是第一次有和某人生命交通、相融相和的想法。男女大欲,两人皆是生手,仅凭着本能摸索,试探地取悦着自己和对方,觉得痛了就停下来,摸一摸揉一揉;觉得舒服了就亲一亲抚一抚……生涩得毫无技巧章法,却别样的暧昧热烈,让人沉溺,终至水到渠成时,两人望进彼此的眼睛,感受到无上的震撼与快乐。
浮荡的光线在两具交缠的裸身上轻舞,随着他们的舞动带出更多光点,那些光点汇聚成一道道流光,流光与水面上的涟漪相应,映刻下此刻绚烂的爱欲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