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她是个好的,也是个倔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凭什么不得?”

决定啦,写太师夫人成婚的那些事儿

犹豫不决,是写太师夫人成婚,还是写夫人想起安二哥以后的一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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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深缘浅,无奈纠缠

黄沙漫天,杀气漫天。
一场惨烈的厮杀正在广袤的原野上进行着。
随着一年一年鲜血的侵染,春风所到之时也似乎越来越晚,四月尽头,东风才将将越过那巍峨的山脉,吹到这片地域,柔嫩的草芽悄然冒出头,点缀着荒凉的大漠,淡淡的绿和浸入沙地的红两厢对比显得那般泾渭分明。
“草青青兮,杨绿绿,悠悠心事……一声声问,胡不归,胡啊不归……问我人儿,胡不归,家人也等着你回,痴痴等着你回,怎么你也不回……”
在鲜血流尽的那一刻,隐隐约约,似乎听到家乡情人幽幽的吟唱。兵戈交击的声音渐渐隐没,天地间只剩下那声声盼归的歌谣,眼前浮现心上的人儿依在村口的桑树下遥望路尽头的模样。她的长发结着辫,腰间系着裙……夕阳照着……真好看……
赵安单膝跪地,身心俱疲地耷拉着脑袋,若非手中的长枪支撑,恐怕已经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混战中,他的爱马被敌将劈掉了半幅肩胛,而他的长枪亦刺穿了对方的心脏,灼热的血顺着枪杆流到他的手背,凝成一片湿冷黏腻。
战争就是这样,以鲜血和生命作为祭礼。这些他自十五岁从军起早已经习惯,军人,自是做好了马革裹尸还的准备。
然而——
他吃力地抬起那张溅满别人和自己鲜血的脸,看向远处的重重关山,瞳眸中爆起向往的亮光,灿然若星,因血污而显得有些狰狞的脸瞬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温柔。
问我人儿,胡不归……他杀的最后一个人,临死前断断续续哼起的歌儿,在他脑海中响起。
又是一年春,平凉城外十里长亭的杨柳,应该已经浓荫遍地了吧。
阿九……
恋人的名,想起来身便觉暖、心便生勇,那纤弱的人儿是他最强的护心镜。
眼前被黑暗席卷前,他看到心尖上的姑娘微红着双颊向他步步走来,轻声承诺——安二哥,我等你回来。
……
他已在此枯坐了一个时辰,他知道他会继续坐下去,直到那个惶惑不安的小侍女如同前几次一样,敲三下门,低着头走进来,吞吞吐吐地说“我家小姐不会来了”,然后不理他的再三追问,迅速转身缩着脖子跑走。
门上响了第一下,赵安握着茶杯的手一紧,心跟着一颤,抬眼死死盯住那闭阖的门扉,仿佛等着宣判的时刻。
敲门声未再响起,片刻后随着“吱呀”一声推门而入的,是一道纤细的人影,柔美端丽的裹着一身浅蓝,一如送他出征时的模样。
只是脸色苍白眉尖若蹙、只是盈然含泪红唇颤颤。
“阿九!”赵安急急迎上去,伸手欲扶住那身形不稳的人儿。
她却往后退了一步,弯身福礼,“赵副将。”
他盯着她的发旋,一时无言。
他的大捷和她的婚事,是近来平凉城的两大喜事,百姓津津乐道着赵柱国之子的英明神武、用兵如神,感叹着他绝处逢生、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纷纷议论着宗室贵女清河郡主柔雅端方,丞相宇文泰替侄求娶,得陛下恩准,赐婚骠骑大将军宇文护,郎才女貌,荣宠无双。如此风流人物尽出平凉,可见平凉城自是人杰地灵、一块风水宝地。
人人欢欣雀跃中,似是无人记得赵家与元氏的一纸旧婚约,更无人知晓,他与她曾约定的永以为好。
他将将养好伤,骑着老乡相赠的瘦马疾驰回平凉,在众人惊讶他竟然未死的目光中,见她凄然阖目,无奈说出“我的家人都说你已经死了……”,这才得知他的阿九就要嫁给别人了。
误传的死讯、他晚了的三个月,化为阿九眼中的泪水,滴落在地,割开他们彼此的距离。
元嫣抬起头环视一眼房间,这间茶楼,他以前经常带她来,这里的茶好、点心好、说书先生讲书讲得好……什么都好,名字也甚是别致,曰“红豆楼”,他说恰是相思红豆,带着水泽南国绵润细腻的甜。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未及脸红就听阿大抚掌而笑,说自己以后定要开间酒楼,就叫绿豆楼,正是清哉绿豆,透着夏季清风清新爽利的雅。那天,他们就那么跟一把豆子杠上,说说笑笑好不开怀……
“请……忘了我吧。”元嫣启唇。
“什么?”赵安神情激动地上前,伸手握住她的双肩。
元嫣垂下眼帘,淡淡拂去他的手,“我就要成亲了,我今天来,便是想告诉你,以后我都不会再来这里,你不要再来这儿等我了。”他的信件日日来,日日约她在此相见,一个人就那么痴痴地等着,小筱说他好不可怜,听得她心里一抽一抽的疼。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再这样痴等下去,不如一次性跟他说清楚,让他断了念想,也让自己断了念想。
“阿九,你是要我走吗?”赵安惨然一笑,“我做不到,我离不开你。”
“那么,你要送我上花轿吗?”元嫣深深看着他,命令自己残忍地说着,“你要看我拜堂、入洞房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如果你要,我可以亲手为你披嫁衣、替你送嫁,只要那是你真心想得到的。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元嫣闭上眼睛,盈盈的泪水脆弱的滑出了眼眶。
那些究竟是不是她想要的,早就不是第一位要考量的东西。
她曾以为父亲是第一等通透豁达之人,无欲则刚、持身中正,却原来她错了。
——这官场上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比你清楚。
——元氏早已不是当年的元氏,宇文家也已不再是当初的宇文家。
父亲舍了他曾经倍加赞赏的故交之子。他说,这都是为了她,为了元氏。
元嫣低声一叹,她要的,他们想要的,永远不会实现了。
安二哥,我不需要你为我做任何事,我只希望——
“……赵副将,凉州远吗?”元嫣轻声问道。
“什么?”赵安一愣,不知她所问何意。
元嫣只絮絮道:“听说赵副将曾在那里击杀过流寇。那里远吗?看地图那里只距平凉半个手掌,若是骑马两天可以到吗?……想必不能吧。赵副将莫笑,元嫣没什么见识,此生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就是随阿父到长安述职。赵副将,那些流寇长什么样子?听说有不少人来自关外,他们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的吗?赵副将随父从军多年,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识过不少风土人情,也必然久历险境,惊心动魄吧……”
赵安沉默地看着她,她是在开导他、宽慰他吗?她是想告诉他,知道世界有多广阔,才知道自己有多渺小吧,和保家卫国、民族大义相比,他们的那点小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天地如何广阔啊,赵副将此次战胜归来,朝廷封赏必定不薄,将来一定大有可为。”元嫣喟叹似的道,“何苦守着一个情字消磨自己的志气,人生……不是只为一个情字。”
“阿九,你不痛吗?”赵安伸手拉住元嫣袖口,眼眸深处有莹然水光闪动,“勉强自己说这些话,你不痛吗?”
元嫣已经苍白如纸的脸色,越发煞白得怕人,她心中惨然,却不得不笑,“一直没来得及说,恭喜你此次得胜荣归,知你平安,元嫣心内……甚慰。”
元嫣再说不下去,颓然后退,默然转身,再不愿回头,哪怕多看一眼,都是令她无法承受的痛。
“阿九!”身后传来赵安低低的一声呼唤,听在人耳中,哀极伤极。元嫣心中一窒,脚下不由一顿,骤然被他从身后紧紧拥住,温热的泪,冰凉的唇,纠缠于她鬓发肌肤,绝望、炽热而缠绵……这个怀抱如此熟悉,熟悉得让人眷恋,眷恋得让人沉沦。
“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他的手紧紧环扣在她腰间,将她箍得不能动弹,仿佛用尽他全部的力量来抓住最后的浮木。
“安二哥……一切都变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元嫣闭上眼,泪流满面,“安二哥,今后……”
今后,万望珍重。
今后,再不复见。
今后,缘尽……
“阿九——”
元嫣咬牙挣开他的怀抱,掩住耳朵不听身后满含痛楚的呼唤,决然奔出房门,再不回头。
……
元嫣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他。掩着满面泪水奔出红豆楼未有几步,就被一只大手拉住,一把拽入旁边的窄巷,她被那猝然的力道带着转了个半圈,背脊磕上坚硬的墙面,她皱眉吃痛,脚步往前拉开自己与墙面的距离,随即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沿着她的腰线蜿蜒向上,寻到痛处,很是怜惜地揉抚着。
“磕疼了?”低柔的嗓音自她头顶传来,让她一阵头皮发麻,她抬睫看去,是他,宇文护。
她想要尖叫,却被他竖指封在唇上,只来得及抻开双臂撑在他胸膛,阻止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贴得更近,“你在这里做什么?”她四下一望,这小巷所处甚是隐蔽,巷口又被一辆华美的马车挡去大半,从外头自是看不见巷中发生何事,而小巷另一端的出口,弯弯折折距她尚有百步,她就像是被人抓住丢入笼中之鸟,一时间逃都无处逃,避也无法避,只能满目戒慎地紧盯着眼前之人。
“我的女人在这儿,你说我来干什么?”宇文护从袖中翻出一方洁白的绣帕,轻覆在她湿漉漉的脸容上,细细拂过她面颊,“谁惹着你了,瞧你哭成了花猫样。”
他的声音、动作俱是轻柔,然而元嫣却无端端地觉得毛骨悚然,“没人惹我。放手,我自己来。”她硬着声音道,抬手欲夺走他手中的绣帕,却被躲开。
“果真?见你不在家中备嫁,而是一个人特意跑到这位于城东的茶楼,一进去就是半个时辰,最后却是哭着跑出来,我还以为你被谁欺负了呢。”一番话说得轻松写意,却让元嫣如遭雷击,一时间手脚僵硬,竟是不知该如何动作。
当脸上湿气被拭净,撤下帕子,元嫣再次接触到宇文护的目光。他的指滑过她的下巴和颊面,仿佛在确认那素颜肌肤是否如想象中柔嫩,长指来回抚触,爱难释手一般。
“你监视我。”在他想勾起她的下巴时,她回过神,头往右一偏堪堪躲开,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淡道。
宇文护轻笑一声,双手撑在墙上,将她困在自己身前,他倾身进逼,道:“这话说得多难听。郡主难道不觉得这是在下对郡主的一种关心?”
很多人都称呼她郡主,唯有他叫得如此刺耳,像是一种嘲讽。她听来生怒、生怨,蹙眉想避开,然而他实在靠得太近了,近得她不能撇开脸,否则嘴唇便会触到他。她只能垂下眼帘,错开他的视线。
他却单手将她纤细的双手扣压在墙上,高大身体紧贴靠着她,一手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迫她抬头面对自己,声音不知不觉带上了三分薄怒,“看着我。”
她看了,但是比不看他更让他难以忍受。她的眼神,仿佛他是个透明的。
“你——”宇文护咬住牙根,一双黑眸隐隐闪动着危险火焰。
“公子您慢走。哎呀!公子当心哪,这大街上……”不远处的一声惊呼却突然打破这凝滞的气氛,将他二人的注意力引向巷子外,宇文护淡淡看去一眼,转过头打量着犹痴痴妄妄盯住那远去背影的元嫣,以饶有兴致的口吻道:“你说赵副将这么魂不守舍地是要做什么去?”见元嫣将视线拉回到自己身上,勾起唇角,忽略那双泛红美眸中渐渐升腾的怒火,兀自继续道,“是了,我倒忘了这里是茶楼,赵副将若想借酒浇愁、买醉到天明,自然得换地方。怕是往西市去了吧,那里倒是有几处不错的饮酒去处。”
眼神一闪,宇文护抓住元嫣向他掴来的手掌,反手甩开,眉毛高高吊起,厉色道:“我即将是你的夫君,不是你可以任意掌掴的对象!元嫣,我是不是对你太过忍让?你当真以为我拿你没有办法吗?”
他低下头,轻轻在她耳边,“上月十四,听说你大病了一场?真生是巧,赵副将归返平凉之日也是十四……”唇畔勾起一抹寒冰似的冷笑,他呢喃着,仿佛恶魔低语,“元嫣,我若釜底抽薪,彻底除了你的病根是不是更好些?”
他抬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苍白的小脸,盯着她将下唇愈咬愈紧,愈咬愈用力,然后血丝冒出齿唇交合处,渐渐聚成唯一殷红色调。
她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滑到唇畔,将那滴殷红冲成淡淡的粉色。
“为何要这样苦苦相逼?你知道的,我心里爱着别人,我从未隐瞒过你!”
他是知道的!
他一直都是知道她真实心意的!
她听从父命、顺应旨意,同意嫁给他,但是,她早已坦白,她能给出的自己,本来就是残缺的,谁也无力去追究勉强。
宇文护深沉的眸光直盯住低头饮泣的元嫣,这算什么?先下手为强吗?因为她曾坦白招认,所以,就可以在自己面前大摇大摆地喜欢着另一个男人?在自己面前为另一个男人心疼落泪?
他才是那个要成为她的夫的人!
宇文护眯细锐眸,嗓音冷硬,“我知道,但我没有说过我不介意。”
元嫣双手颓然掩面,“那你可以不娶我。”
宇文护捉住她两只细腕,将她的双手弯折在背后,将她桎梏在怀,因着这样的姿势,她不得不拱起身紧贴上他的胸膛,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没有一寸,她惶惶喷吹的气息被他凶狠地尽数夺吸而去,一丝不留。
“绝无可能。”他道。
语毕,他将唇凑了上去,吸去了她唇上那一滴血液,蛮横地以舌头顶开她的齿,侵入探索芳泽,品尝两瓣馨香的滋味,越陷越深。
“啪”,她的掌终于落在他面上,打得他脸整个偏过去,他拧过头,深深看着她。
她的唇上有血,他的唇上有她的血。
他抿去唇上的血迹,看着她不置信地捂住唇,泪水奔流了起来,淹没花容。
又哭得成了花猫样,但这次的眼泪是他招惹出来的,便觉着,好歹是比之前要顺眼些。
“你今日心情不好,是我错,这一巴掌我受了。只是,再没有以后。”他道,替她理好她耳畔的乱发,口气温柔,“嫣儿,你我就要成亲了,我们不要再做些惹对方不快的事,嗯?”
元嫣想不起她究竟做了何种回应,只记得宇文护随即弯身将她拦腰抱起走出小巷,将她放上那辆停在巷口的马车,在人们惊讶究竟是什么人能让骠骑大将军亲自引马驾车的议论声里,返回家中,而她的泪一路都没有停……

“阿娘,这鸟怎么不飞走呢?”“因为……这笼子已经是它的家了。”

“我没有隐瞒过你,你是知道的,我心里爱着别人,我能给出的自己本来就是残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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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你喜欢玉,那倒是我一直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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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有七去者,无子为其一,为其绝世也。传宗接代一直都是加在世间女子身上,不可推卸的重要责任之一,对于高门世家而言尤是如此。然而真的知道自己腹中窝了一个小小孩儿,元嫣的感受并不是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给出一个交代,比起交代,应该还有更合适的词汇——
元嫣坐在床上,放下手中的书随意反扣在小几上,眼瞳含笑,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宇文护转来转去。
宇文护去小浴间端了盆热水进来,先放到盆架上,朝里面扔了条干净的布巾,以掌测了下水温,觉得有些烫,便取出布巾拧干,再浸湿,再拧干,再浸湿,反复数次后,终于达到他的要求,才端着那盆水往床边走来。
“来,坐好。”宇文护把水盆搁到地上,单脚跪地,握住元嫣的小腿,为她脱去鞋袜。
“又肿起来了。”褪去她的鞋袜,将她的裸足捧在掌心,他蹙眉叹气。她的脚很小,差不多他的手掌大,足心柔嫩,脚盘却有些水肿,他将她的脚放进水盆,揉捏着消水肿的穴道。
“是啊,都不好看了。”元嫣撅了下嘴,挣动着小脚在盆子里打水,像个调皮的女娃娃似的。
“胡说。”宇文护按住她不安分的双脚,抬起头睨了她一眼,又继续细致地按揉起来,不时问她疼不疼,元嫣只是摇头,扬得高高的唇角边笑涡深深。
竹制的足榻生凉,宇文护替她洗好脚后,不敢让她踩在上面,便让她踩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以布巾拭干她双足的湿气。
元嫣以为这便大功告成,正要把脚缩回来,向他致谢,万般没料到他居然捧起她的足心,俯下身在她的脚盘上落下一吻。
轻轻的,却足抵万斤。
元嫣睇着他的发顶有些微的晃神,圆润的脚趾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蜷了蜷。宇文护抬首捕捉到她有些迷离的视线,轻笑一声弯指勾挠了下她足心,“又发什么呆?”
将双脚缩回榻上,元嫣没说话,只是向他伸出双臂,扬着下巴像个娃儿似的讨抱,在他微笑着倾身相就时,环住他的脖颈,溢出心满意足的一声:“阿护……”
——是了,关于孕育,比起责任,元嫣体会到的更是喜悦和幸福,是种蜜糖般甜而黏腻的感觉。
……
一天当中,元嫣最喜欢的时刻便是此时,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调整出舒服的睡姿,他们一起肩并肩躺着,他将手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抚摸,低声对着腹中的宝宝呢喃着要乖乖长、不要折腾阿娘之类,每次她都觉得这是他们彼此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元嫣若有所思地伸出手点划过眼前人的眼角唇畔,他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半眯的眼中却流淌着喜悦和享受。她的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在自己划过他面部线条的指尖上,光滑端圆、如珠如贝,这是他前天在柔和晕黄的灯光下为她细细修剪好的指甲。她都不知道原来他这样会体贴照顾人,好似只要和她有关的事,他都能很快上手、做得极好。元嫣又摸摸自己拢梳辫结成一束搁放在枕上的发辫,弯起眸子笑,你看,连头发,他都学会帮她梳了。
纤纤玉指在唇畔划来划去,宇文护终究忍不住以掌抓攫,按在唇上亲吻。“又胡思乱想什么呢?”怀孕以后,元嫣变得愈发爱娇,心思也愈加敏感,往往上一秒且笑且喜,下一秒又开始伤春悲秋,让他又爱又怜,只提醒自己要再体贴些、敏锐些,才好照顾得她妥帖安适。
元嫣自他掌中脱出小手,捧住他的脸,笑道:“我只是想着,要是别人知道堂堂太师躲在房中就做些这样端茶递水、梳头洗脚的事,准会笑掉大牙。”
“莫非嫣儿也觉得这些事我做不得?你是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操持家务,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为什么不能替你端茶递水、梳头洗脚,我只想为你做点事。”他半撑起身悬在她上方,定定地望着她,“嫣儿,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珍贵。”
元嫣笑了,在枕上摇摇头,双手攀上他肩膀,又爬啊爬地绕到他颈后,将他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压了压,含住他的唇瓣细细吮吻。
“你为我做的这些,我都好喜欢……”
……
宇文护躺在元嫣身侧,伸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势圈环住她,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规律地拍抚着她的肩背,平日元嫣早在这样的一拍二抚中沉沉陷入梦乡,今日却不知怎地精神格外的好,静静听了会儿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伸出一指戳戳枕边人的胸膛。
宇文护即刻从淡淡的睡意中清醒,迭声问着:“怎么了?想要水还是觉得饿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元嫣眼眸弯弯:“我睡不着,想来问问你,孩儿的名字你可取好了?”
宇文护轻拍了下额头:“早就想好了,倒是忘了和你说。”说着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若是男孩,则取名‘训’,若为女儿,则取名‘蓁’,你看好不好?”
元嫣侧躺着身子,口中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寓意美好的名字,“训儿……蓁蓁……”训,训典也,代表一种典范、规范,乃前人践行成功的成果,又有延续、继承之意;蓁,指草木茂盛之景,诗经有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想来,这两个名字都寄托了他希望家族繁盛、屹立不倒,绵延久长的心愿。
元嫣正胡乱想着这次会是训儿还是蓁蓁,忽然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不禁嘴上连连呼痛,气息也变得浓浊混乱,“我……我好像快生了……”
宇文护一下子从床榻上惊跳起,“快生了?!”
他记得大夫说谷雨前后才会生,可现在还不到清明。
“好疼……”
宇文护伸手一摸,她额上是一层薄薄的汗。
“你躺着,别动。”
说完,连忙下床,先点了烛火,旋即唤人,“外面有谁,快点去请稳婆过来,夫人要生了!”
“夫人要生了?!”一声咋呼,开始连着十数声咋呼,虽说稳婆及生产所需的一应人事物全是早早就准备好,随时待命,但这毕竟是太师大人第一个孩子,大伙儿全没经验,敲锣打鼓的,喧哗得仿佛失火遭贼一样。
“阿护……”听到外头的喧嚣,元嫣本就紧张的情绪更加不安,指节发白地扯住他的衣角,一双眼紧紧瞅着他,眸光楚楚,隐约可见泪光氤氲。
“别怕,嫣儿不怕。孩儿在肚子里待够了,想要出来见阿爹阿娘了,你别紧张,稳婆马上就过来了。”宇文护跪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嘴里念个不停,要孕妇别紧张,他自己却最紧张。
很快的,稳婆来了,检查了元嫣的情况,确定是要生了,接着吩咐厨房将备好的热水送来,房内多加了好几盏烛火,廊外灯笼挂起,侍女们赶忙着准备热水工具,而宇文护则是不甘不愿地被人硬架出房间。
女人家生产,没有男人掺合的份,他只能呆呆的站在走廊里,捏着满手的汗意,听着匆忙的人声,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房内开始喊疼了。
“你们几个丫头别光站在那里。”稳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帮夫人擦擦汗。”
半日,元嫣突然哭了出来。
宇文护不住地在屋外来回踱步,听见屋里传出的哭泣、叫喊、呜咽、呻吟声……曾在战场上千锤百炼过的神经,可以盯着被刀剑砍成两截的尸体而面不改色地嚼干粮,却在此时错愕又意外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多忍受一声元嫣呼痛的叫喊!
原来,那比将他千刀万剐要更恐怖!
看着侍女们从房里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宇文护慌得好几次都想冲进去,可管家拼死拦着不让,他只能隔着门板喊着妻子的名,一声又一声回应着她的哀哀痛呼,喊得喉咙都哑了。
热水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地换,房里的声音从刚刚开始的清脆,变成无力,后来几乎听不见,只偶尔传来呜呜的声音。
太久了。
怎么会这么久?
宇文护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好的念头,只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会没事,妻子一定会平安生出个健康的孩子,没事的,听人说第一胎总是会比较花时间……
“哇……”终于,当天色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记稚嫩而响亮的哭啼声从屋内传出来,而原先元嫣那痛得小猫般的哀鸣已在不知何时静止了。
屋外一瞬间的静默,宇文护神情紧张得像是被人用刀指着,一语不发,仿佛还没意会过来那一声啼哭所代表的讯息。
“生啦!”老管家最先回过神来,顿时喜笑颜开,叫得哇啦哇啦的。
宇文护再等不了屋里的人将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一把挥开还欲阻拦的管家,立刻推开门冲进屋里。
他没心思去管房内东西东一件、西一样的满地乱,在热水氤氲的湿热气息中鼻端清楚闻到了明显的血味。原来女人家的生产竟和男人打仗一样须命搏生死,所以才有着相同的气息。
不,也不尽然吧?战场上的血味是苦的、悲的,闻了令人作呕;但此刻,他知道这血味是一条小生命诞生而引起的,所以丝毫不苦不悲,而是甜的、暖的……
“太师大人,您怎么现在就进来啦?一切都还没整理好呢!”稳婆第一个看见他,她急得出声,周围帮忙的医女也纷纷回头看向他。
宇文护往前一踏步,马上就看见卧在床上,已累得半眯上眼的元嫣。
瞧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妻子一脸疲惫,他眼眶瞬间泛红,俯下身来,抵住她的额头,“嫣儿,谢谢你,辛苦你了。”
元嫣累得只剩气音,“你声音怎么比我还哑?”
“我在外头一直喊你名字,你没听见吗?”声嘶力竭,哑了难免。
“太疼了,疼得我两耳嗡嗡响,什么都没听见。”元嫣无力地摇摇头,长久的疼痛让她双眼都显得有点无神。
“很疼是不是?我可怜的嫣儿。”他坐上床沿,温柔地以袖拭去她脸上的汗。
元嫣发鬓凌乱额际汗湿,一张小脸在散乱黑发的衬托下更显得苍白,看起来特别有股荏弱的气质,宇文护越瞧越是心怜心疼,直道生这一个便足够,再不要她受这份苦。
元嫣神情疲惫,唇却带笑,并不理会他那一番言语,只问他看过孩子了没有,这时稳婆把孩子清洗干净了,以包被仔细包好,抱到他们夫妻俩面前来,“恭喜太师、恭喜夫人,是个小少爷。”
宇文护颤着手接过,战战兢兢地照着稳婆的指示托稳孩子,襁褓中的婴儿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一只眼眯,一只眼闭,小嘴使劲啜着,看起来如此的柔弱娇嫩,父子俩第一次打了照面。
婴儿很软、很轻,宇文护捧在怀里紧张得不敢使太大的劲。他的儿子动了动小脑袋,小嘴张开,露出无牙的牙床,如同小猫似的冲父亲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眨了眨又慢慢阖上。
宇文护眨眨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啊!他这脸型真是像足了自己,但秀气的唇鼻轮廓却是嫣儿的翻版。
宇文护激动地瞧着这张像他又像她的小脸,心口蓦地涌出一股骄傲,那是一种专属于为人父者的骄傲——这条小生命是以他的血脉制造出来的,是他的骨肉呢!再回首去看看躺卧在床上的元嫣,她已经慢慢清醒了些,对他会心一笑。
“他……”喉头像梗了一大块硬硬的东西,让他说话都迟钝困难,“他好可爱,嫣儿,好可爱。”
然后,他看见元嫣笑了,那抹笑容远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美、更灿烂。
“嗯,他长得好像你,好漂亮……”元嫣伸出纤指抚触孩儿的脸颊,“这是训儿……真好、真好……以后还会有蓁蓁,还会有好多好多孩子,府里再不会是冷冷清清的,大家会一起热热闹闹的过端阳、过中秋、过年节……”
望着元嫣的笑容,宇文护呼吸一窒。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是他少年时经历父死兄丧,和母亲离散后,埋在心底深处最隐而不发的愿望。无论身处何地何境,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个人,虽然他告诉自己,母亲一定还活在某一处天地,总有一天,他们母子会团聚,但他其实心知肚明,天下之大,要见面谈何容易,有时甚至会觉得,也许这一生一世,他都要带着那份如同附骨之蛆的孤冷独自过了。
而如今,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了然、看到了疼惜,她看懂了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愿意给他家人,给他血亲和温暖,不让他在这天底下是令人感到悲伤的孤独与唯一。
她微笑着伸出手,愿意和他一起构筑一个他渴望了许久的“家”。
不再是一个人了。
“嫣儿……”她可知她的话语就此便在他的心灵深处烙了印,一种甜美且盈满全身的满足,让他领悟到自己有多幸运,已拥有再多财富也取代不了的珍宝。
“嗯?”
宇文护握住妻子的手,望进她的眼瞳,诚诚恳恳地说,“嫣儿,谢谢你。”那年那个手持杏花的小姑娘,他最美丽不敢奢求的意外,他终于伸手真切地抓住了她。
元嫣唇畔含笑,她说过再不会忽视、忘记有关他的一切,她始终记得,那个雷雨天的午后,他向她诉说少年往事时,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寂寞。
屋外天光渐渐大亮,蓝色的天空下,处处可看到春天已然到来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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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茫茫世界,浑然一体。长安城的冬季实际是有些灰蒙单调的,不过一进入腊月,整座城自然沉入到即将过年的欢愉气氛中,街市上的人脸上心里都带有一种放松轻快,倒也不觉得那刮在脸上的风凛冽寒冷了。
不得不说,一到了年底时间仿佛就过得飞快,腊日祭祀好似才刚过去不久,转眼就是最忙碌盛大的元日朝贺,宫里宫外皆不敢松懈大意,提前半个多月的准备只为了这一日的庄重威仪。
然而随着百官觐贺、赐宴狂欢,正月里的忙碌于此才仅仅揭开一个序幕而已,接下来还有皇陵祭扫、郊天祭神,一直到十五日的金吾不禁才算是走完了“过年”这一郑重繁复的章程。
太师府门前列着两队人马,一队是身着青葱色袄衫的侍女,排站在大门及二进门之间;一队则是精神矍铄、一身玄黑的年轻府兵,持刀肃立于一辆华美的车舆两侧。这一刚一柔的明显对比,倒衬得单调灰蒙的冬日景色鲜活生动起来。
宇文护又紧了紧元嫣身上的裘衣,见她被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翻出的一圈狐毛圈围住的小脸红润软暖,方才开口,“府里我都安排好了,我走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觉得有什么不称意的一定记得说,别将就,你只一味好说话,倒放纵得底下的人都学会了偷懒。”
“知道了,这些,你都说了不下十遍了。”元嫣含笑而嗔。
宇文护手掌往下移,最后贴到了她的肚子上,虽然隔着厚重的衣裳,根本感觉不到胎儿的动静,但他仍忍不住会心一笑,神情温柔地说:“乖乖的,你若在府中一人觉得闷,尽管接嫂夫人过府来陪你,我这里一忙完祭陵之事,即刻便回。”说着心内不由喟叹,前段时日准备元日朝贺,即便忙得脱不开身和娇妻朝夕相处,好歹也是近处相伴,总是方便照应;随驾祭扫成陵却是得去到距离长安二百里的富平县,往来不便,她如今身子沉重,要他如何放心的下?
元嫣覆上他的手背,随着他一起轻抚着圆腹,听他又在叨念叮嘱,只面带柔笑再三回应:“知道了”。
少顷宇文护恋恋不舍地登上车舆,元嫣上前一步,仰看着他柔道:“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一起赏灯。”
宇文护见她亭亭立在那儿,一手扶着车辕,一手习惯性地护着肚腹,柔笑浅浅凝注着他,他心魂跟着那流转眼波激荡不已,猛地又跳下车来,将她揽在怀里,低下头毫不避讳旁人目光地吻住她。
元嫣阖上眼睛,温顺地接受丈夫的长吻,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宇文护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吻。
元嫣抚了下肿热的红唇,眼波一扫见周围众人俱作低头状,仿佛才意会过来他们刚刚当着大庭广众做了什么,登时肤红若桃。
宇文护沉迷地看着她雪肤染绯,又倾身过来,落吻在她额头。
他登上车,“珍重。”
她挥手相送,“珍重,等你……”
……
太师府和富平皇陵之间几乎是一日一信,旁人还以为宇文太师有什么要紧的府务处理,怕是任谁也不会想到,那有时让太师大人会心一笑,有时让他眉心微蹙的信里不过记了些关于太师夫人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元嫣也是知道的,她知道这府里上下都是他的“眼线”,她每天吃些什么、吃下多少、胃口如何、有没有特别偏爱的口味?他全然掌握,隔得远远还“遥控”着厨子按她的喜好调整。
府里不但请来了宫里有经验的嬷嬷专门给她炖煮东西,还召了几个医馆出身的丫头入府,给她松松手脚,置办了最好的狐裘披风跟暖手套,就怕她出门会着凉。
他把一切安排得如此妥贴,皇后的待遇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今日天气不错,元嫣在向阳处置榻,暖融融的冬日阳光笼罩在她周身,给她勾勒出一道亮闪闪的金边。
元嫣低下头轻抚肚腹,近七个月了,孩子在她肚子里安稳窝着,显出在她身上的脉动强而有力,让每每替她搭脉的太医直称神奇。
至于她,许是孩儿乖巧又或许是被人照顾得当,她头不晕、心不悸,没什么恼人的孕期反应,双颊圆润许多,肤光水滑的,元嫣便觉肚里这一胎当真省心好养。
元嫣告诉自己,她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府里的花园很大、造景精致,她随处逛逛,赏赏梅、习习字,焚香抚琴就是一日,若再觉闲了,拈针刺绣也是趣味。
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不管做什么,她总觉得提不上劲儿,看不进书、赏不下景,绣架上的图样早已勾好,随便绣了几针也就懒了。元嫣从不知道,原来她这样离不开人。
所谓离情,原来就是这样茶饭无味、衾被不暖、四下觉空的滋味。
元嫣懒懒地赖在榻上,静静仰着头,凝望着枝头上的白梅,数着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看看会不会比前一天多几朵、或少几朵。
忽然一阵风起,一时花瓣碎碎飘落,犹如雨雪般从枝头飘下,落了她满身满脸,惹得她微眯双眸。一朵落花带着寒香落在她手背上,她拾起来合在掌心里,忍不住垂下眼帘低低叹了口气。
这时,元嫣听到身后有轻微的鞋底摩擦过地面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常乐吗?起风了,东西收一收咱们回去了。”
低沉的笑声随即响起,那人自身后绕到她面前,一手撑在榻上俯下身来,扬着眉头笑睇着她,“良辰美景,你叹什么气啊?”
元嫣看清来人,愣怔过后便是欢喜,脸上笑容恍如春花初绽,伸出双手勾住他脖颈,喜道:“你终于回来啦!”
宇文护将她轻揽入怀,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嗅吸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体会着那自心底涌出的安定平和。半晌才抬起头,含笑凑上俊美脸庞,亲昵的和她用鼻尖碰触摩挲着彼此,“我回来了……”
……
元嫣虽然是说要一起赏灯,宇文护也确实赶在十五日之前返家,但是低头看看自己挺着的肚子,元嫣也知道,她想挤到大街上看元宵灯会那是决计不可能的,能登上家里的观景高台,越过墙头远远看几眼那盏盏相连,仿佛连成一条光带的连绵花灯也就很好了。
但是——她就是想看灯会嘛!元嫣指尖无意识地在几面上划出长长短短的线,陷入孕妇特有的纠结小情绪里,脑子里就只念着“元宵灯会”四字,想着想着竟觉若不能出去游灯就要抱憾终身似。
“这是怎么了?苦着一张脸。”直到被人拥入怀里,直到耳边听到这样的柔声低问,元嫣才反应过来自己发呆了好久。
宇文护将她轻抱起放到软榻上,侧身坐到她身边。他噙着笑意,大掌抚过她温秀脸庞,一路沿着她的轮廓滑到肚子上,轻轻画着圈抚摸着,最后干脆将耳朵直接贴上——宝宝的拳打脚踢总让他觉得很新奇高兴。
元嫣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发,一下,一下,“阿护……”她软绵绵地唤。
“嗯?”他轻应。
“明天就是十五了……”
“嗯。”孩子的胎动真的太有趣了,他总忍不住去猜,这是小手,还是小脚。
这人……跟他说着话呢!元嫣咬下唇,也不兜圈子了,“阿护,明天咱们出去赏灯好不好?”
“不好。”宇文护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直接一口回绝。她怀孕七个月了,四肢却仍如怀孕前一般纤细,就显得那颗肚子尤其大,总让他担心不已,要他放她到大街上去人挤人?先杀了他再说。
宇文护将耳朵重新贴回到元嫣的肚皮上,“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好好躺着静养都来不及了,还想着上街市上去跟人挤?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生了得。我知道你觉得闷,且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要爬树爬墙,我都替你搭梯子……”正兀自说着,忽然听到元嫣肚皮里传来一下骨碌的踢动,忍不住笑开来,抬首望向元嫣,欲要和她分享这奇妙的一刻。
不料却见元嫣眼儿一眨瞬间泛红,再一眨就要掉下泪来,她负气地一撇螓首,道:“孩子不乖只知道踢我,现在你也不疼我了!”就只晓得关心孩子,不关心她……
唉唉……瞧着她这副气闷模样,宇文护笑得无奈宠溺,随着怀孕日长,元嫣也越来越喜欢向他撒娇使小性子,那一颦一笑、或娇或嗔俱是美景,他心内爱极,但他可一点也不想看她这样钻牛角尖,逼得自己红了眼圈啊。
宇文护握住她粉颚扳过那气鼓的小脸,手指轻抚过她眉间眼下,凑上唇轻舐舔吻着她脸颊、颈侧,热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喟叹道:“哪儿不疼你了……”
他的嫣儿,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哪……
……
坐在房中,瞧着点亮的烛火,元嫣哑然失笑,只觉自己任性荒唐。昨天为了能不能出去看花灯的事,她跟他小小闹了一场,今日一觉醒来,自己想来都觉得好笑,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蛮不讲理起来,硬是要做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事,她可是怀了身子的人呐,哪能去那拥挤嘈杂的地方?想来想去想不分明,只好将之全数推到孕妇起伏多变的敏感情绪上。
“嫣儿。”
忖思间听见叫唤,元嫣抬头望向宇文护,入眼是他星眸含笑,映着亮灿灯火一般明亮清晰,犹自疑惑他因何若此,就见他向她伸出手,“嫣儿,来。”
她扶着腰缓缓站起来,将手儿交到他掌心,任他用狐裘裹好自己扶抱着带出房门。
才跨出房门,他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你看——”
元嫣抬首一看,只觉呼吸不由一窒——他们住的院落自门洞处至房门口,两侧各高悬一列花灯,灯中燃烛,团团光晕彼此相映相衔,犹如两匹光锦,渲染蔓延直冲黑幕,虽不到明亮如昼,却也是辉煌夺目,极为壮观。
花灯共十四盏,一排各七,形图各异,灯皮上或墨绘或彩涂着各种图案或诗句,元嫣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属于此刻她身边人的熟悉的字迹笔触。
元嫣喉间一时佛如哽着千言万语,眼里热聚了满眶莹泪,她转头望向宇文护,对上他柔情无限的目光,“阿护……”
“我记得的,你说要一起赏灯。”眉一扬,带笑嗓音随之扬高,“只是不许去那人潮拥挤处。”
宇文护微笑牵扶着她,带她走进明灯夹迎、投影铺道的石路,每一步都配合她步伐而走得悠缓。
“阿护,谢谢你。”元嫣含泪一笑,没让眼里的泪落下来,反倒使那双翦眸像浸在清泉之中透澄如晶。
宇文护微笑,捏了捏她软绵绵的颊,道:“谢什么呢,时间太赶,备的花灯还不够多,不能绕遍整座府邸,却是可惜。”
元嫣摇摇头,垂珠耳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已然足够了。”足够布置这一方小巧天地,布置她今夜的梦!
“阿护,以后每年元宵我们都送彼此一盏亲手制成的花灯,慢慢累积够多了,就能以此做布置,这样我们便不用出门赏灯会了。”元嫣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神灿亮地提议。
宇文护凝视着她,目光幽柔含情,拨开她被风拂贴在脸上的细发,“除了我们的,还要让孩子们也跟着制作花灯,不出几年想必就能够在府里办灯会了。”
元嫣手覆上圆腹摸了摸,咧开红唇弯眸笑他,“你想得也真远,这第一个孩子都还没出生呢。”
“想得远一些,才更觉得往后的日子值得企盼,不是吗?”
元嫣偎进他怀里,唇角高高扬起,在他胸前点点头,再点点头,仰起脸儿欢迎他覆下的唇舌……

他们一句歌词的心声

宇文护:我用情够深,怕你不够真
元嫣:回忆走投无路,痛成了习惯,谁告诉我该怎么办
赵安:最后只愿来生再相见,或者永生永世永不见
元孝矩:最美的是遗言,最丑的是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