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莫泷·碎叶集(十七)太阳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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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片充满血腥的黄金海洋

夕烟·幻音

要再试试看吗?烟萝看着眼前瑶琴,略微咬唇,最终那染着鲜艳蔻丹的青葱十指按上了琴弦,眉目微敛,手指微微颤动着,一首低缓缠绵,妖娆诡艳的曲子悄然浮出,似轻叹低回,勾绕起人心中的魇。
这卷古琴谱是昊云无缺偶然得来转手所赠,其后还附有几句内功心法。
琴曲名为“三毒”,曲风奇诡幽艳,乃平生仅见,令原本并不在意的她,偶然一观便深受吸引,然而始终无法将这古谱连贯成曲,她方知此曲玄妙,配合琴谱之后的独特内功心法演练,直到今日才第一次通而贯之。
功法运转,指法灵动,起初指行滞涩之感不复存在,一曲悠扬,声震九幽。
酣畅淋漓间浑忘日月,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烟萝惊讶地发现琴曲之外竟还听到别的声响,愕然间不由侧耳聆听,隐隐的仿佛人声,似吟似唱,还似嬉笑。
此处怎会有人?
心知有异,指尖欲停,然似被指下琴弦控制,续作嘈嘈之音,神魂不由己心所欲。恍惚间,烟萝觉得如魂已离身行于空茫,一片空白中,只有幽艳曲声不绝如缕。
忽然有光刺入瞳孔,映入眼中的竟是久不曾入梦的故园旧景。
烟萝静静地看着这一处园子,这是兄长开辟的花园,园中树下,是兄长为她所修的秋千架。她何尝能忘记,固执严厉的兄长曾经多么疼爱她这唯一的小妹。
这园中仿佛处处都能听到女子的欢笑声,那是她最快乐无忧的一段时光。
她很想念……烟萝驱动自己的双脚来到秋千架旁,她很想念那个一派天真不知江湖险恶的虹萝才女。
轻抚过秋千索,她凝眉苦笑――也很想念那个执拗勇敢又充满憧憬的自己。
“小姐。”
属于男子的声音,温雅动听,然而对于烟萝不啻于一声惊雷。她转过头,看到那背着剑囊的俊秀白衣,如三月清风般温润清朗。
“虹萝小姐。”他又唤,语调更柔,并向她伸出了手。
烟萝看着那向上展开的手掌,它耐心地等待着,如等待着一场易碎的梦,她慢慢眯起了美眸。耳边传来低低的魔魅嗓音:“你看,他伸手相引,何妨与之旧梦重温?尽忘前事,此处再不会有任何遗憾与亏负。”
“呵。”烟萝掩口而笑,刚刚还有几分复杂的眼神已然静若幽潭,“好生无趣的幻境,好生浅薄的试探。”
烟萝眼神一冷,手指弯成爪状,一招穿刃破空将眼前之人及周围空间如纸片般撕裂。
“他不曾怜取虹萝一片真心,更不知晓烟萝半生凄楚,哀家与他,有何旧梦可言?”纷碎化烟的场景中,是烟萝冷然的嗓音。
语落,一直环绕周遭若隐若现的琴声忽然高亢凌厉起来,携裹着万钧的气势,风声四起,琴音潇潇,再回神间,场景已变。
烟萝已知自己不慎落入幻境,自然提高十二分警觉,然而眼前之景,还是让她心神动荡。
那是在暮云小筑,少女正是二八华年,长发束辫,绝丽的容颜中透出些许青涩,淡雅的眉色间暗藏着一丝桀骜不驯。她面上带泪,心下茫然,满是不知何去何从的凄楚。
气宇不凡的男子抚琴而唱,流淌的琴曲清音竟让她慢慢放开了胸怀,袒露心中最最柔软的部分给外人知晓。
情伤难解,他劝却不曾阻,他质疑却不抨击,这样的态度奇迹般地安抚了她敏感脆弱几欲崩溃的神经。最终离别时分,他敬以祝福,那是流落江湖时,她曾数次拿出咀嚼,用以安慰自己的善意。
“君卿……”烟萝喃喃唤道,凝望着那把扇轻摇的潇洒身影。
“铮”的一声,曲调倏变,那昂藏身影如雾般虚化渐渐消散眼前,“君卿!”烟萝不由大叫一声,急忙扑上前,展开又合抱的双手空空,让她失了魂般轻颤。
“夕阳今日,为你而来。”
熟悉的傲然语气入耳,似击中她的灵魂,她抬起头四下顾看,遥见那人轻摇手中羽扇,面对着那烟魅的红衣女郎说道,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语毕,他迅速转过身,展开一臂将女子挡于身后,目视的前方是阴郁暗诡,透着无穷压迫感的巨大阴影。一触即发的紧张的情境,红月当空,妖异的琴音撩拨着那层浅溥的光华,让人透不过气般的诡异危险,却无端让她觉得绮丽而美妙。
她朦胧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这番场景,无知无觉地泪如雨下。
那时,她是否体会到与这一幕相比,什么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都微不足道?
有风自她脚边缓缓向上扩散开,伴随着美到极致的乐声,让她不由自主沉迷于其中,然而很快琴音一转,变得低柔魅惑,如同情人间如胶似漆的缠绵。身体被勾惹起的情欲烧得炽热,渴望着被什么抚慰填满,眼前幻像随之发生了变化。
她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躺在了地上,那人正衣衫凌乱的压在她身上,两人在月色中抵死缠绵……
“烟萝……烟萝……”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声声,混杂着女子如铃巧笑,令人脸红心跳。
微显急促的喘息从红润的唇瓣中吐出,起伏的胸膛显示着主人的不平静,烟萝抬手抹去脸上的汗水,雾气蒙蒙的眼中燃烧的却不是爱欲狂潮,而是无边的怒气。
“我是真的怒了!”她脸上犹有潮红,声音略微暗哑,气势却丝毫不减,然那鬼魅声音仍在耳边,一时是男子的喘息,一时是她甜腻的呻吟。
烟萝猛然挥袖,水袖搅弄发出的飒飒风声,盖过了那淫靡细语,“滚开!”迅速抱元守一,水袖拧绞,倏然发出裂帛之声,随着扭曲的空间一起碎成残片。
烟萝勾唇而笑,挥去散落碎片,“君卿不曾这样看待我,我亦不曾以此心揣度君卿,你们低估君卿怜我之真,亦低估我感君卿之诚!”
烟萝在骤起的疾风中傲然而立,喝问道:“何方宵小?真不愧哀家之前评价,无趣浅薄!”
无人作答,只有琴曲声声入耳,烟萝拧眉,深知这重重幻象和这幽幽暧暧的琴声必脱不了干系,然而此刻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以不变应万变。
琴声渐响,悠然舒缓,不见阴诡不复暧昧,如山涧泉水,静心宁神。烟萝看到那人游刃有余的手腕,看到他运筹帷幄间的自信,看到他傲视天地的洒脱,看到他低眉敛目的温柔,看到他细密入微的用心……
“与卿同一心,此生愿足矣。”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夕阳君愿处身烟尘蒙蔽的武林,寻得一片清欢。”
“愿楼主永记,能看佳人坐卧随意,芳华如昔,心则满矣。”
一字一句,俱是赤诚,一言一行,满是情意。
“君卿……”她不由伸出手探向那人俊朗脸容,然指尖轻触片刻,那人的身形就好似水中倒影随波纹散开破碎,待手指收回,又慢慢在眼前凝聚成形,这情景仿佛不可触碰的魔咒重重压在烟萝心头。
“人尽可夫的残花败柳!”
“风情万种的烟花女人!”
“淫秽放荡、不知羞耻的女人,本座倒是好奇,为何夕阳君会为你自甘堕落。”
“你自贬身份屈守于她,恐怕终其最后亦要受其拖累,身败名裂,付出不可弥补的代价啊。”
声声入耳,字字诛心,那些话如穿胸利刃,刀刀见血。“呃……噗……”烟萝浑身颤抖,气血翻涌逆冲,胸口剧痛、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将出来,渐次染红前襟衣料。
自甘堕落,
身败名裂,
不可弥补……
烟萝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晃晃,见眼前那人似欲伸手搀扶,疾往后退,身子一软,委然倒地。她撑起身深深凝望着幻影中的那人,如此俊朗,如此傲骨男儿,如此孤高不羁,合该鹏程万里,合该自在逍遥,怎能留在她身边,自坠泥淖、美玉蒙尘?
她,只是一个,为人不齿的女人,仿佛他身上的污点……她颓然倒伏于地面上,嘴里两道鲜血从嘴边缓缓流下,双目紧闭,本来白玉一般晶莹的脸色,变得灰扑黯淡,似生命力在迅速的流逝。
周遭的琴声压得越来越低,最后仿佛只是一根弦在随风轻晃,呜呜吹过的风声,就像人悲切的哭声。
模糊的意识中,烟萝只觉自己掉进一方深潭,底下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无情地拽着她不断往下,头上沉重的水压和浓重的黑色取代了阳光,让她如麻痹一般动弹不得,只能不断地下沉、下沉……
也罢,就这样灭顶吧……什么都……
“楼主!”高亢清越的一声,如剑一般劈进烟萝的脑海。
“……君卿……?”
“楼主!”又是一声。
烟萝勉力睁开眼,隔着水面,她看到那个人坚定自傲的脸容此刻写满了焦急。
“君卿……”她察觉自己哭了,眼角滑出的温热液体无声地混到冰冷的潭水中,一点点化开那浓重如墨的颜色,她努力向水面之上的他伸出手,然后好像有谁在托着她一般,她迅速越出水面,新鲜空气涌入肺叶,让她不断地呛咳。
她擦了擦自己的脸,纵横交错的水痕下是一张完美的笑脸。
“哈,你们可知,烟萝此生最骄傲的是什么吗?”
或许她在世人眼中就是个淫秽不堪的女人,一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她的一生在那些所谓正道口中定是凄惨又悲凉的下场。但是,她却会因为一件事情,支撑她的一生,靠这件事情,她足以自傲!
“那就是君卿最完美无缺的爱!”
那是可以照亮一切黑暗的可以与天际云霞相媲美的男子!
世间男子千万种,君卿的心就如冷彻的冰,也是炽热的火,真诚相待,坦然洒脱,胜过那些薄幸儿万千!正因为有他在身边,她才会觉得自己并非一身污垢,才会觉得自己能够握住幸福;正因为有他,她才有足够的勇气对毁谤谩骂尽付一笑。
君卿孤身一人力抗百魔,只为拉她出泥淖,这番用心,她怎可辜负?她怎舍得让他的努力尽付东流?
几道眼光、几句闲话算什么,若以为君卿会在乎所谓世俗,这对君卿来说是怎样的轻藐,她怎配称君卿知己?
烟萝抚上心口,“只有他在,此心才是安然无恙。”会跳动,知苦乐。
琴音停止,四周的幻象终于彻底消失,烟萝如梦初醒,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一直在不知不觉地拨弄琴弦,晶莹的琴弦上还凝着自己呕出的鲜血。
“‘三毒’……好一曲幻音之曲,昊云无缺你送的真是好礼物。”烟萝微微咬牙,复又一笑,末尾却带上了泪。
“君卿……你在哪里……”她忍不住想要立刻见到他,一股心急促使她急急起身寻找他的踪影。
“君卿……”她喃喃轻语,泪珠止不住扑簌。
“楼主?”属于他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听见他独特的嗓音,她飞快地回头,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个人,为什么时机总是抓得这样好呢?
这样想着,她已经扑进他的怀里,一双纤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胸膛不放,在他胸前释放自己的泪水。
再也,不想放开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一瞬间僵硬,然后慢慢抬起手掌,轻按在她背心处,动作温柔而克制,提供给她包容和依靠。
一个单纯的拍抚,让烟萝的眼泪更加肆流,她酣畅淋漓地哭了很久,夕阳君始终安静陪伴,在“暴雨”转小,接近尾声时,才在她耳边低问:“发生何事?”
在他肩头揩掉最后两滴眼泪,烟萝抬起头看着他,被泪水洗得澄澈的眸中只有他。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将他的唇瓣纳入檀口,沉醉勾描,虔诚忘我。他没有阻止,亦没有迎合。
当她芳息混乱,终于离开他的唇,她看到他眸中满是惊讶,贴在他胸口的掌心触摸到他如雷的心跳。
“楼主,为何如此?”
她听到他这么问,绽开柔美一笑,再度贴上他的唇。
“我想如此,我只愿能如此。”

模特和教师

520旧文,搬运一发


“哇!真的好帅啊!真的是天生的衣架子!”
“哎呀,看泳装这张,这人鱼线……啧啧!”
廉庄有些无语地放下正在做的PPT,“那是从学生手里没收来的杂志吧,你们怎么自己看起来了?”
“哎呀,不要在意那些细节,你看,是不是特别帅啊!”一位同事说着,将花里胡哨的时尚杂志放到她眼前。
“独家专访,‘光之王子’最光阴……”廉庄念着标题,低声自语了一句,“不错嘛。”
“对吧!他可是最近最红的男模!”同事捧着脸颊,“真是太迷人啦!”
迷人吗?睡得迷迷糊糊一边打哈欠一边刷牙的呆样很迷人?
廉庄忍不住笑出声,“嗯嗯,挺迷人的。”
“唉,算了,知道廉老师对这些没什么兴趣。”
廉庄大大的眼睛弯成月牙,“哪有,我爱死他了。”
“什么嘛,说得好随便。”
“有吗?好了,粉红泡泡收一收,工作工作~”
怎么是随便说说呢,她呀,爱死他了。廉庄继续拖动添加着图片,唇角弯弯。
……
下半学期教学任务研讨结束,总算是下班了,廉庄回到自己住的公寓,一边开门一边单手揉了揉自己的肩颈,玄关的灯这时候却自己亮了,迎面一个人影扑上来,一把抱住她。
“欢迎回来~”熟悉的声音愉快地道。
“……最光阴……”廉庄无奈地捶了下来人的肩,“迟早心脏病都会给你吓出来。”
廉庄往屋里走,身后晃悠着一个跟屁虫。
“今天好晚啊。”
“有点事嘛,也还好。今天不是假日呢,你怎么会过来?”廉庄问着。
“我不能来看看我女朋友吗?”那杂志照片里俊帅高冷的脸上此刻却带着股幽怨似,从鼻子里哼气。
哎呀,这就不高兴了?廉庄笑着凑上前,“没说不可以。对了,我看了你的专访了,很棒哦,‘光之王子’。”
“哈,帅吗?”最光阴摆了个pose,挑眉,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帅――帅得我那些同事哇哇叫。”
“哼哼~”最光阴得意地笑了下。
是的没错,人民教师廉庄的男朋友,正是现在风头正盛的当红男模最光阴。这千差万别的两个人怎么会凑在一起,也只能说是天定缘分了。
“对了,后天我没什么事――”
“嗯?嗯。”廉庄看着教案,头也不抬了,嗯了两声算作回应。
最光阴看着一脸认真的廉庄,觉得有点郁闷,不死心想让她放下手上的东西,可是才一伸手就被她挥开,从头到尾没被正眼瞧过一眼。
“我说,后天是520节,我排开了工作,我们出去约会吧。”
“不行。”廉庄却是想也不想一口回绝他。
“为什么不行?!”最光阴激动地差点跳起来。
“520没有假期的呀,后天礼拜六,对于学生来说是补课日,对于老师就是工作日。”
啊,确实……
“可是――”他很想她啊,他们有多久没有出去约会过了?
“乖啦,记得上次你说经济公司有给你接广告?准备好了吗?不要造别人的困扰哦。”
抬起一手敷衍的拍了拍他的脸,廉庄又继续埋首于教案中。
最光阴只觉得有股郁气积在胸口,迫切的需要被排解。
但是她永远比他理由充分,让他气闷又说不出。
“去他的520为什么没假期!”
最光阴气呼呼地踱步,然后一头扎进廉庄的卧室,甩上了门。
“哎呀?”好像真的很生气呢。廉庄推开门,房间里,最光阴呈大字型赖在她床上,见到她开门,只是看了一眼就转回头,掀起一旁的被子蒙住自己。
此举出乎廉庄的意料,她先是怔了下,接着只觉好笑。怎么一个大男人还像小孩子一样幼稚?
她举步走到床边坐下,戳戳被子包,说:“真的生气了?没有假期这不能怪我吧。”
等了一会,就在她以为他可能不会回应时,才听到被子里传来低低的控诉,“反正就是有假期,你也不一定答应。”
所以重点其实在这里?觉得自己被冷落了?
“说什么害怕狗仔扒粪党,根本是你厌倦了吧,我说结婚你也说不急……”
廉庄微扬起眉,有些诧异,想不到对于他们的关系,他其实这么不安。
因为,他很爱很爱她吗,像她爱死他了一样?
被子里的最光阴迟迟等不到她的回应,突然一把掀开棉被,“我不管,你今天一定要给我个交代!”
交代?是要交代什么啦?如果不是他的表情很愤怒,廉庄觉得自己真的会笑出来。
就算要演狗血八点档,他的角色好像也搞错了吧?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喽。”她故意板起脸。
“我已经在生气了!”
见他很认真的臭着脸,廉庄想气也气不起来。
他真的是……好好笑啊。
“好啦,没有520还有521嘛,但是工作一周再出去真的很累,咱们就在家里嘛,你来我这儿,或是我去你那儿,都行。”忍住笑,她软言诱哄,边哄边觉得更想笑。
听起来――不大令人满意。余光捕捉到她唇角的微弯,最光阴更不爽了,“我这么生气,你居然还笑得出来?!”
她一定是没见过坏人对吧,好,他就坏给她看!
在她的惊呼声中,他倏地推倒她,一个翻身结结实实地压住她。
“你……”廉庄不由脸红。
“快说对不起!”他邪气的威胁。
这回她真的笑出来了,但仍是照做,“对不起。”
“没有诚意!”
廉庄笑着亲了他一记,“对不起。”
“哼!”他的脸色这才稍微和缓下来,可是覆在她身上的身子依然不动半分。
“原谅我好不好?”眼睛忽闪忽闪,试图撒娇。
“哼。”头一撇,声音有软化的迹象,但脸还是很臭。
抚着他的脸,她微笑着将手慢慢沿着他的脖颈而下,来到他的胸膛,有意无意地勾划着。
最光阴登时倒抽一口冷气,转回头看她。
“你……”
“我在等你原谅我啊。”说完,手又继续滑下,来到他腹间的六块肌。
唔,手感真的很好嘞!
“!”他迅速弹开,忍不住喘了两口。
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胆?!最光阴瞠目结舌。
廉庄坐起来,“这样是表示原谅我了吧?那好,我去叫外卖了,一会儿等吃宵夜。”
“咦?”
最光阴看着她像只灵活的猫儿似的跃下床走出卧室,这才反应过来。
“喂喂喂,我还没原谅你,喂――”回来再继续啦!

春日,梧桐树上有数只小鸟,叫声婉转,小院子里的人儿手持锐刀削着竹片,口中哼着轻快小调。
屋顶上躺着一个人,眯着眼,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着的二郎腿仿佛在给那盈耳的旋律打拍子,一下一下地轻晃着,这光景好似春风拂过翠绿杨柳、湖水涟漪微微荡漾般慵懒闲散,让他不禁微微泛起困意。
忽然,那轻快歌声戛然而止,代之而起的是带着笑谑的问话。
“上头的阳光好吗?”
“还不赖。”他耳朵动动,交替了一下翘起的腿。
廉庄扬起的脸庞浮起笑,“这么好的天气,不享受一下是很可惜,不过真是意外,北狗大侠居然有这么闲吗?”
“这边的风水不错,人嘛,若话少一些就更好啰。”北狗轻巧地飞跃下来,迎上眉眼浮着笑的廉庄,“你呀,就非得这么嘲笑我吗?”
“哼,谁叫你说话不算话。”这人也不知哪根筋搭错,说好的一年一度秋风之约,结果他是三五不时就偷偷跑了来,被她抓到一次后,干脆也不藏着掖着了,就大大方方、随他高兴地来去。
听廉庄这样说,北狗也有话说:“我是担心你,就说上次的事,没我你一个人搞得定吗?”
又不是他自愿像个跟屁虫一样,打那一回发现她给人欺负,事虽然小最后也解决了,可一颗为她挂着的心却是再无法放下了。
“真是谢谢你啊――”廉庄偷偷翻个白眼,小声嘀咕,“讲的这边的没你就不行一样,本姑娘之前没有某人的二十多年,不也就这么过来了……”
“你这只母的是在讲啥?”北狗没听清廉庄是在嘟哝什么,瞧见她将手中的细竹削得光滑,凑过去好奇地问:“削竹做什么?”
廉庄伸出手把他凑得太近的脑袋推开,北狗扶扶被她弄歪的狗头帽,有些不满地皱了下眉,又凑了过去。
“上课要用,随遇他们吵着要做纸鸢。”提到那群孩子,廉庄表情明显柔和起来。
“这样。我来帮你。”北狗拿了根细竹与刀片,学着廉庄削起来。
“你真的很爱管闲事……”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样子,廉庄有感而发地低道。他对她的事很上心、很关心她,越是如此,她便越是在意他是单纯把她视作责任还是还有些别的什么。她定下秋风之约,原本就是想着两个人能分开一段时间,好厘清由于过近的距离而显得暧昧不明的一些关系和情绪。结果这个人啊……却硬是凑过来继续扰乱一池春水……
唉,廉庄心里叹口气,问道:“怎么不见小蜜桃?”
“自己去哪撒欢玩了吧。对了,你不唱了吗?”低头削着竹片,北狗问道。
廉庄摇头,持刀的手动作利落地削着,“自娱自乐,这会儿没兴致了。”
“但是我很想听。”抬起头,他那特别的四道眉毛没精神似的跨下来,表情可爱得叫人发噱,廉庄见状,忍不住噗哧笑出声。
望着他真诚又令人心动的容颜,廉庄想,大概唯有性情冷酷的人才真正拒绝得了他。
她移开目光,清脆悦耳的音符从嘴里跃出。
北狗收起玩心静静地聆听着,唇边始终漾着笑容。
一丝甜蜜的感觉在两人之间流动,缓缓流入各自的心房。
……
“今天我们来做纸鸢。”廉庄一句话惹得欢呼声四起,她拍了拍手,马上又恢复安静。
“我示范一次,先把两根细竹扎成个十字,再将另一根细竹弯成弓状缚在十字上,同时把拉线固定在竹上,然后慢慢地糊上纸,最后在纸上画上喜欢的图案、颜色,就完成了。”
第一次做,廉庄特意选了最简单的一款来教授,即便简单,在她的巧手下,一只七彩绚丽、尾端缀着长长彩带的凤凰,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他们面前。
“哇!好漂亮喔!”学生们的惊叹声不断。
廉庄一笑,“好了,所有的材料都在你们桌上,自己动手试试吧,不懂再问。”
她话声方落,小家伙们便迫不及待地做起来,廉庄穿梭在他们之中,时而指正些小错误。
“啊――”几乎掀翻屋顶的惨叫声倏起,“流血了、流血了、流血了……”小铭捧着流血的手掌大声叫嚷。
“别动,我瞧瞧。”廉庄急忙走到他身边,审视他的伤口。
“痛啊!廉老师,我好痛……”他紧闭着眼睛,他怕血啊。
廉庄先为他止血,声音轻柔地安抚他。“小铭不哭,老师待会买糖炒栗子给你吃。”
“我还要……廉老师……做的芝麻糖。”小铭抽抽噎噎地追加条件。
“好,只要小铭勇敢不哭。”还好伤口虽大但不深。
小铭吸吸鼻子,“我不哭了……”
廉庄失笑地瞥了他一眼才为他上药,这个时候还不忘把握机会敲诈。
“好了。”她抬眼看着小男孩,温言赞许他的表现,“小铭真勇敢,说不哭真的不哭,下课我们就去买糖炒栗子,每个人都有份。”
“好。不过……老师,你没有帮我赶走痛痛。”
“赶走痛痛?”
“就是亲亲受伤的地方,说痛痛飞走了。”他解释道,“在家阿娘都会这么做的。”
“好。”廉庄依言亲亲他包扎好的伤口,“痛痛飞了。”接着微笑地看着他道:“这样可以吗?”
小铭笑开了,他很满意。
一边不请自来的北狗一手撑腮,望着廉庄温柔笑容陷入沉思,接着又看向食指。
嗯……他略一沉吟,拿起剪子往手一扎。
“哎哟,痛呀!”他痛叫出声。
他是不是牺牲太大了?北狗觉得自己大概有点吃错药,何必这样伤害自己呢?
“怎么了?”廉庄被他的突然大叫唬了一跳。
“我也流血了。”他抬起冒着血珠的食指。
廉庄连忙过去一探,嘴角隐隐地泛起笑意。
他的伤比起小铭受的伤还小呢,却叫得比小铭还要大声。
真是……这八成是他有生以来,受的最轻的伤了吧?就不信他武林奔波、皮糙肉厚的,会怕这点痛。
简单地抹上一层药膏,她淡淡交代道:“两个时辰内不要碰水。”
“就这样?”他还有期待。
“是啊,不然呢?”廉庄不解他声音里浓浓的失望所为何来。
“廉老师,他也要赶走痛痛。”乖巧的随遇替北狗说出他的期盼。
闻言,廉庄柳眉一扬,对着北狗微微一笑,“你几岁了?”
简短的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小铭这个“病友”还不厚道地刮了下脸皮做了个羞羞脸的表情。
“既然都做好了,我们下午就放纸鸢去。”说着,她随即走开,身边围上好几个小孩子。
随遇趴在桌上,两手托腮,眼睛睁得大大地瞅着北狗,“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他无辜地眨眨眼。
随遇笑笑地指出他看见的事实,“我看见你自己拿着剪子往手上戳。”
“是吗?”北狗脸上没有一丝被逮着的困窘,看到就看到,他并不在乎。
随遇也不是想看北狗难堪的模样,他一手搭上他的肩,很贴心地说:“我明白你喜欢廉老师。”
“哦?”北狗摸摸下巴,不置可否,一副想听听他有何见教的模样。
“难道不是吗?廉老师人真的很好。”随遇边说边点头加强自己的语气。
“嗯……”
看北狗老神在在的样子,随遇倒有些急了,“你到底喜不喜欢廉老师啊?”廉老师人很好,北狗阿叔也很好,他私心里倒是很希望这两个人能凑一对。
“这种事嘛,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了。”北狗耸肩。
心照不宣啊……“嗯,懂啦。”随遇笑眯眯地拿起自己的纸鸢走人。
……
“干啥堵在这儿?小蜜桃告诉他,那什么不挡路哦。”廉庄叉着腰对着眼前老挡着她路的人,这是什么毛病啊?她左他也左,她右他也往右。
“汪呜――”(就是。)小蜜桃在一边摇摇尾巴,你看我多乖,就不挡路。
“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做芝麻糖?”北狗不理她脸上嗔怒的神情,问道。
“你又没问过我。”廉庄奇怪地眨眨眼,“你就想说这个?”
北狗若有所思地点下头,“嗯……记得之前你说过‘可以比煮饭’,看来比厨艺你是能赢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廉庄越来越觉得这人奇怪了。
北狗盯着廉庄久久不语,看得她都有些发毛了,才语气很认真地道:“好像你这只母的,还有很多我不了解的地方。”
指的是芝麻糖吗?廉庄听他这么说就想笑,可一想又觉得想哭,“是啊,你不知道的地方还多着呢。”小小的芝麻糖,让他终于意会到他对她的不了解吗?
“其实,你不了解我的地方很多,我对你也是同样。”她说,本来他们之间的差距就很大、很多。
北狗眯起眼,“嗯,这倒是,不过以后都可以慢慢了解。走吧,我们去吃好料的。”
“哈?”他这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的跳跃太大了吧。
“原来你这只母的喜欢甜口的,我有看到不错的点心铺,去试试。”说着拉着廉庄的手就走。
“喂喂喂……”
“一点一点了解就先从口味开始,我不爱太甜的,不过你要是做芝麻糖,记得给我留份尝尝,不用全给那几个小鬼啦。”
“什么啊?”为什么好像朝着奇怪的方向发展了?
不过……算了。廉庄听着随遇他们的嬉笑声,抬头看看天上飞着的纸鸢。好天气好心情,先不管那么多了。
“吃点心,你请客你付账哦。”
“当然啊。”
“汪汪――”能不能也给我买点鸡腿啊?

夕烟·木棉花的等待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这意境甚美,一整个冬天,她都在心里这般默默相问。烟萝轻叹一口气,阖上留有那人注解的书册,美眸转向窗外。只是现在冬天早已过去,春日已深,院中的木棉树悄悄落尽碧叶结出一片深红,伴着薄薄晨雾绽出积攒一季的热烈,烈火般奋不顾身熊熊燃烧。
凝望着那光秃秃的枝干上兀自招摇的艳红花朵,烟萝唇角微弯,沉静如水的眸中泛起淡淡的涟漪。
那年,她在这暮云小筑里遍寻不到他,一个人心灰意冷行走江湖,镇日里浑浑噩噩,三魂似飞了一对半,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等回过神来,她看到大片大片蔽日遮天的火红。原来她辗转到了岭南,眼前是花期正盛的木棉。
那五片拥有强劲曲线的花瓣,包围一束绵密的黄色花蕊,收束于紧实的花托,一朵朵都有饭碗那么大,迎着阳春自树顶端向下蔓延。她痴痴地看,觉得自己仿佛被这火焰般的色彩灼伤,那疼痛像一帖清凉的药膏贴在伤口上,催醒她的灵魂,让她体内有些以为已经死去的东西重新苏醒。
失望与彷徨凝结的寒冰终于融化成热泪涌出,带着木棉花幼苗回到暮云小筑的她,终于不再觉得推开门时所见的空荡那么锥心刺目。
烟萝起身将墩凳移到窗边,双臂交叠置于窗台下巴轻搁其上,细看那一树繁花。
她并不擅长莳花弄草,往日她钟爱的花园自有专人照管,半点不需她费心,毫无经验的她将这株木棉移来栽下,小心翼翼地照顾看管,恨不得一日看三回,战战兢兢到看见蛾虫都忍不住要惊叫。琐碎劳力,牵心劳神。
木棉并不算娇贵,但是其喜湿喜高温不耐荫蔽的习性,最初也着实令她苦手。移植的头两年,木棉安安静静,不见生长不见花开,一片死寂;第三年,它开始凋零,那些墨绿碧绿浅绿的叶子在风中簌簌坠落,随便伸手在空中一捞就能接住大把树叶。她束手无策,只觉是自己的任性勉强害了这心爱的植株,她依着树干不断念着对不起,泪眼婆娑中忽然发现有一片叶子倔强地挺立在风中不肯落下,那一点点绿在她眼底蔓延开微弱的希望的色彩。
后来,她在他留下的众多藏书中寻到一本《植草记》,好不容易才挽住那一抹绿意,才能在之后年年得见红花燃枝。
那个人,即使不在她身边,他留下的东西都继续在困境中帮助她、安抚她。烟萝莞尔,眼中生起漫漫柔情。
木棉、木棉,烟萝始终觉得,木棉花和那个人很像。
木棉树形极具阳刚之美,树干基部密生的瘤刺,让它显得难以靠近,花开之时碧叶落尽,仿佛将内心深埋最热烈的气质解脱出来,把不属于它的颜色赶尽杀绝,只留枝头它之一色,那般高调,似世间无人可与之争艳。连它的坠落也分外的豪气,从树上落下的时候,在空中仍保持原状,一路旋转而下,然后“啪”一声落到地上。树下落英纷陈,花不褪色、不萎靡,很英雄地道别尘世。
木棉花那血一样的红,像是前世便注定的,今生对于此种颜色的记忆,爱得疯狂,恨得也彻底。
似他,孤傲、豪烈、铮铮风骨。
烟萝痴望着窗外,每年木棉花开,她只觉胸中盈满无上欢喜,等到花儿落地,地面与落下的残美碰撞,那寂寞的“叮咚”一下,瞬间敲响心底的失落……
烟萝垂下眸子轻叹,却忽然听到屋外柴扉叩响之声。
会是谁?
是、是他回来了吗?
想到此,烟萝立刻飞奔了出去,顾不上自己今晨醒来一直只穿着晨衣,未曾梳妆。
只是才到了柴扉前,她便愣了下,那里站立的人不是她期盼的七色霓服,而是一身灿金。
“很讶异看到吾吗?”昊云无缺似笑非笑道。
说这话时,仿彿他能瞧见她脸上的表情,可烟萝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她识得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失明多年了。
“是很讶异。”一时间她还真不知该怎么反应。
“吾能进去吗?”
“哦……当然。”她连忙拉开大门,将他让入院中。
昊云无缺熟门熟路地摸到院中石桌前坐下,烟萝进屋换了一身衣服出来,与他对坐,一时默默无言。
倒是昊云无缺先道:“可以给吾一杯水吗?”
“哈,是烟萝疏忽了。”烟萝莞尔一笑。
八色糕点一字排开,烟萝亲手泡茶,新茶如碧,更映得她素手纤纤如玉。
“知道吾为什么会来找你吗?”
“不知。”烟萝的手指停了一下,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将封于瓦罐内的雪用勺取出,放入壶中,“不过,也略猜到一二。前几年烟萝浑浑噩噩、肆意妄为惹出的事端,劳烦城主为烟萝收拾了。”
泥炉的火点着了,白雪慢慢融化,烟萝淡淡一笑,将盖子盖上,火苗舔着炉底,发出滋滋的声音,“烟萝在此多谢。”
“楼主与吾乃是好友,何须如此客套?”
烟萝取过一方丝帕,开始细细拭擦碧玉茶杯,“世上已无幽楼楼主,此间只有烟萝。”
烟萝擦好杯子,这时炉里的茶也开的差不多了,她斟满一杯茶,推到昊云无缺面前,“烟萝茶艺疏浅,城主望勿见笑。”
昊云无缺轻笑,手指在桌上摸索,碰到杯子后拿起来轻啜了一小口,眉目舒展,“嗯……很香。”
“是城主不嫌弃。”
“你,当真改变了不少。”昊云无缺道。
烟萝淡笑,捧起自己的杯子暖手,“你的眼睛好了吗?”
昊云无缺啜口茶,“吾虽眼盲,可心还是雪亮的。”
“城主的心当然是雪亮的。”烟萝附和一声,
“有人拿自己的全部身家性命为赌注,若我执意不肯回头一径让妖邪蚀心,他便就此万劫不复。”烟萝说这话时,眼中闪烁着光彩,只是语气中又显得颇为无奈。“我怕极,只好屈服,从此平心静气修身养性,誓与过往一刀两断。这光景,正如城主当日所料,不是吗?”
“哈……”昊云无缺垂眸,再饮一口香茶。
五年前,百魔之祸终于了结,幽楼月宫倾毁,内中之人四散隐退。或是觉得此间事了,或是别有缘故,七色彩云·夕阳君也就此远遁,无人知其下落,久之,只有烟萝仍在追寻,然她的一往无前、往日的恩怨,却是在她身后留下一片腥风血雨,使得江湖上下人心浮动。
原本他担心这样下去她终会引火烧身,谁知某天她也突然在江湖上消失了行踪。
他以为她终于寻得了夕阳,两人已然厮守,今天来到暮云小筑,才知自己推测错了。不过烟萝的改变确实令他讶异,褪去铅华,挥别过往,在她身上已感觉不到当初似要毁灭一切的偏执疯狂,只余如水的平静祥和……还有绕之不去的淡淡寂寞。
风动,高处传来铃响,昊云无缺微微侧耳,“是护铃声,你种了花?”
“嗯。”她纫红丝为绳,密缀护铃,系于花梢之上,护其不被鸟雀侵扰。她望着晃动的护铃,喃喃,“自己体验过辛苦,才知当日护花人倾注了多少心力。”
昊云无缺沉吟,道:“需要吾为你留心追查吗?”
烟萝闻言,眉尾一动,片刻后笑叹,“不必了,若是他刻意避开不欲人知,天下谁有本事能寻到夕阳君呢?多谢城主总是为我二人操烦。”
“知己好友,不必客套。”
送走昊云无缺,烟萝默默将杯中冷茶倒在木棉树下,抬眸凝望着盛开的木棉花,像凝望着心爱之人一般缱绻多情。
还是春天,烟萝微笑着告诉自己,今年木棉花刚开,花期还很长,而今年过后,还有很多个花期。
他一直都在等她,如今换她等待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执着于一个人、一件事。
最光阴蹲下身,望着粼粼的河水半晌,从袖袋中取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试探地呼唤“廉庄”,似是回应着他,河水在风中卷起几朵小小的浪花,一缕红色的游丝样的奇妙物质悠悠飘进他掌中的珠子。最光阴嘴角微微上扬,柔化了他霜凝似的面庞,可以看出他紧紧凝视着珠子的暗金色的眼瞳里,绽出由衷的喜悦。
他抬起了头,视线穿过河岸上的柳,远处的桥,被夕阳染红的云,向着没有的尽头的远方无限延展,喜悦的停留是如此短暂,却能让他更加坚定。
他又看一眼手中的珠子,那中心处慢慢转动着红色的流光,美丽而微小。他习惯性的叹口气,收起了珠子。
……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爱叹气了呢?
他背转向河流,开始往回走。
“哈……”清甜的女子娇笑伴着玎玎铃响在身后响起,在这夕阳渐沉的时刻显得格外幽艳和莫名诡异。
铃、铃、铃……
一声一声如此动听,引人窥看,最光阴没有回头,只是停下脚步,立于原地。
铃、铃、铃……
来人转到他正面,散发跣足,姿容娇美,身穿一袭绛红色衫裙,裙摆层层叠叠,像花瓣般翻卷出浅色镶边,赤裸的踝上系着金铃,随着她的脚步若隐若现。
“花幸。”最光阴淡淡唤出眼前女子的名。
“嘻……”花幸展颜一笑,如盛放的花朵,满满的娇媚可人,“这一次又找到多少呢?这么久了,可有一半吗?”
最光阴眉头一皱,平淡的嗓音起了波澜,“与你无关。”
看着他孤清的脸上染怒,显出与平时不同的表情,花幸卷了卷垂在耳鬓边的一缕发丝,歪头笑得更艳,“莫要动怒,掠时使者多年辛苦,花幸皆看在眼内,自然知道那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只希望掠时使者千万不要放弃啊~”
“那是自然。”最光阴哼了声。
花幸缓缓上前,收起脸上外放的媚态天真,轻眨明眸,弯弯扬笑,戏谑又亲昵地道:“好狗儿~”
――好狗儿。
花幸的话像咒语般,让最光阴的冷漠如面具般,轰然碎裂。
再近了些。
一直在脑海从未曾散去的,女子身上的温度,覆上自己的肩,浅浅的呼吸散在脸上。竟有些目眩神迷。
“啊!”
突然,不和谐的声调扬起,花幸的动作停滞下来,被最光阴扯住手臂一把搡了出去,跌坐在地,完全没有了刚才的从容。
“蹩脚的步态,造作的眼色,还是不要拿出来惹人笑了。”最光阴漫不经心似拍了下衣袖,转身化光而去。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举止,怎么到我这就蹩脚造作了?掠时使者,你可是偏心得紧呢。”花幸狡黠地轻笑,看着那道消失不见的光影,支颐低喃,“怎可能不一样?还有谁能比我更了解……”
……
他的执着始于三年前,第一次见到花幸这个女子也是在三年前。最光阴垂下眸子。
三年前,那个时候――
不管曾发生过什么,他是时间城的掠时使者这一点始终不变,掠取人们遗落的、终止的时间来灌养时间树,便是他的使命所在。
今日也同样不例外。
……只是面对的人有些不同。
最光阴和那躺靠在床上的女子已经大眼瞪小眼了许久,他同以往一样悄无声息潜入,却猝不及防地撞入她一双明眸。
清亮而透彻,莫说病气,竟连一丝浊尘也没有染上,那般美、那般柔润。
这样的眼神实在不像一个病人。
她打量着他,挑高单边眉毛,“你……”
“吾并非死神,是掠时使者。”在她开口的同时,他才意识到他盯着看了她多久,欲要掩盖尴尬,不得了的身份不由脱口而出。
“掠时使者?”她闻言一愣,片刻又绽开笑,“哎~其实是谁都不重要啦。”
“嗯……”最光阴不解她此话何意,却不由沉吟,确实,时间的终结与死亡本是同行并至,他虽不能主动带来死亡,却是死亡的标签之一。
最光阴凝视着床上的人儿,刚刚被她的眼睛所惑,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她实际上病白而消瘦,有着显而易见的衰弱。
她叫廉庄,原本住在镇上,是学堂里的一位女夫子,后来因为照顾一个病童,自己也染上了那古怪的传染病,于是独自一人悄悄离开,来到这山里,既是为了养病,更重要的也是为了把自己和其他人隔离开。
但是――
最光阴转开眼神,望向窗台,那里摆着一只陶土做的小圆罐,里面有一枝白色的花,小小的、洁白的花瓣,一串一串像是铃铛似的,除此之外,还有风车、泥哨子、小布偶,诸如此类的童玩。最光阴又想起,他刚刚潜进房门前,看到门口摆着一只篮子,里面微微散发出糕饼的甜香。
廉庄顺着最光阴的视线看过去,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这些,是我的学生们送来给我的。”
“嗯。”最光阴的目光收回来,重落在她身上,“你不曾寂寞过。”即便离群索居,即便沾染人人谈之色变的疾病,也始终被人牵挂眷念着,不曾遗忘忽略。
“是啊,他们是我最好的礼物。”廉庄颔首,明亮的笑意在她脸上渲染开,竟让最光阴一瞬间有种她的生命之火重被点燃的错觉。
“咳咳咳……咳咳……”她突然掩住唇重重咳嗽起来,放下袖子的时候,最光阴眼尖地发现了衣袖上如花绽开的血渍。
最光阴大惊,疾步上前,“喂!你没事吧?!”
……他真是多此一问,她若是没事,他为何会在此出现等候?看着廉庄抚按着胸口,深深蹙眉摇头的痛苦模样,最光阴心里忽然一阵翻搅。
“我有点渴……帮我倒杯水……”廉庄沙哑着嗓子,手指颤颤拉住最光阴的衣摆。
“好。”最光阴别致的眉毛拧在一起,急急忙忙地找水,看到桌上的茶壶拎起来摸了摸,触手仍暖烫,连忙倒了一杯,回到她床边,单手扶抱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臂弯里,把杯子凑到她唇边,缓缓将水喂入她口中。
温水入喉,略得了些滋润,缓和了痛痒,廉庄痴痴地凝望着最光阴清俊的脸容许久,开口轻问:“喂,我有白发了吗?”
嗯?最光阴疑惑,扫了一眼她披散的发,不解道:“并无。”就算病弱,也依稀能从她脸上看出她的年轻娇美,怎会有那代表着老去的标志?
廉庄睫毛颤了颤,冲他笑道:“我本以为,我会在白发苍苍的时候见到你。”她抬起手,想要抚上他的面颊,却没有力气地垂了下来。最光阴连忙接住,缓缓握紧她的腕。
“……抱歉。”抱歉他带来的时间终结的消息。
她靠着他的肩摇头,气若游丝,“好狗儿……”
不知为何,最光阴忽然鼻子发酸,掐在手中的她的脉搏一跳一跳,就像时计嘀嗒嘀嗒,渐渐的,越来越缓、越来越弱,终于,停止了。
“廉庄……”他无意识地呢喃,无意识地落泪,那是掠时使者无法理解的心酸。
掠夺时间从来不是愉快的,但是这一次格外的沉重,像石头沉沉压在心间。
陪伴廉庄走完她最后的一程,他该专注于他的工作了,但是很奇怪,无论如何,他无法取走廉庄的时间,已然具象化的时间在他手中依然虚无缥缈。
“怎会……”
“嘻嘻……哈哈……”甜美的笑声忽然传来,娇娆美丽的红衣女子不知从何处出现,“拿不走吗,掠时使者?”
“你是谁?”最光阴蹙紧眉头,警惕地看着这莫名出现的女子。
“我叫花幸。”浑身上下以绛红为主题的女子道,看了一眼床上无声无息的廉庄,微垂眼眸,复抬眸笑道,“使者想知道现在的问题所在吗,其实,只是少了点东西罢了。”
少了点东西?“指什么?”
“唉……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使者自己看吧。”
花幸魅甜一笑,挥了挥层次繁复的袖摆。
那是……一段记忆、一段画面,一段少年少女的因缘。
是自己与另一个人。
是最光阴与廉庄。
“……”他震惊不能言,只痴痴看着,没有证据证明,这不是一个精妙的幻术,但脑海中有什么快被唤起的感受,他心底的沉重感觉都告诉他,这些,是真实的。
花幸摊手摆出一副无奈的表情,“少了的,就是记忆啊~不知为何,廉庄姑娘的记忆与时间分离四散,她的时间成了无主混沌之物,自然拿不走了。”花幸话音一转,“这么一点点记忆碎片,是花幸拼尽全力挽住,希望多少能帮到掠时使者~”
“时间与记忆……”
那天他抱着廉庄回到了时间城,她那无法劫掠的时间也跟了来。他看着廉庄沉静如安睡的面庞,此刻她看上去倒比临终之时气色好多了,让他难以相信她已经死了。听说是有这种情况的,尤其是死之前遭受巨大折磨的人。
他额抵上她的,那温度冰冷得让他心底发痛。
他将她沉入了时间天池,凝望她水底的面容许久,去找城主详询。
城主说,时间与记忆分离的情况是有的,但是非常少见,将四散的记忆全部找全,封入识神珠带回,借助外力让它与它的时间重新相融,如果顺利,才能让时间脱离混沌重入时间之轨。
“听起来很简单,但收集记忆,不是件容易的事。若你真能收齐,吾佩服你。”城主这么说。
“再难我也要做。”
“只是为了劫掠时间用不着做到如此。吾儿何时对劫掠时间一事如此尽心尽力?”
“不是为了这个。”他回答。
是否能够劫掠时间已经不重要了,他想知道她的记忆,他想知道,他与她。
找回属于她的记忆,其实是,找回他。
……
城主那老头子没诓他,那句“若你真能收齐,吾佩服你”不是随口讲讲而已,而是他知道收集记忆是件多困难多艰巨的任务。
他以为只要拿着识神珠往天际一举,一点一滴的记忆就会自动自发被吸进珠子里,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他必须要亲自站在廉庄出现之处,喊出她的名字,曾停留于此的记忆才会乖乖进到识神珠中,而且……那记忆的数量,少到令他瞠目结舌。
但他不会放弃!
他走过很多地方,拿着识神珠寻找散落的记忆,他有足够的时间走过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处城镇,而他收集到越多看到越多,便越有足够的耐性走到下一个地方。
他不会放弃,这就是他执着的事,执着的人!他想知道所有他该知道的,他想知道……廉庄最后令他迷惑的笑容里的全部含义。
……
冬去春来复夏至,就这样过去了一年又一年,识神珠里的记忆已到达九成,这是最光阴几乎跑遍天上地下的成果,然而最后一分的记忆碎片在哪里?为什么找不到?他只差没将天地翻过来找,为什么仍是找不到?
“也许你漏掉了最近在眼前又最难以发现的关键。”
“我没空陪你打哑迷。”
“……不是说耐性有十足的长进吗?长在哪里?分明脾气变得更冲了!”
他没听见自家老头的抱怨,发泄出情绪就化光离开,他想他应该已经抓到了关键。
“花幸。”
花幸弯起眼眸微笑,明艳的五官仍是多年不变的妩媚动人,“使者找齐了吗?还是放弃了?”
“我找了很久,只差最后一点点,却没有丝毫线索,但我之前一直忽略了,最初告诉我这一切的人。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她和廉庄没有渊缘。花幸,你说呢?”
花幸漫不经心地道,“掠时使者想说什么?”
最光阴向着花幸举起了识神珠,低声呼唤,“廉庄……”
花幸顿时瞪大了眼眸,可以看到有丝丝缕缕的红色物质从她身上剥离,顺应着最光阴的呼唤,去到他手中的识神珠。
“不――!!”花幸歇斯底里地喊出,抱紧自己的身体,面上的表情,第一次那么扭曲,那么不甘,那么狼狈。
花幸的情形也大大出乎最光阴的预料,她的身体上出现不祥的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
“骗子!”花幸大声喊,最光阴能看到她眼角的晶莹,那是泪,“你说过会一直照顾她,你许下了约定,但你没有履行!你忘了她,将她撇下!我要惩罚你!让你带着困惑艰难地寻找,作为你让她独自磋磨的代价!”
“……”最光阴无言沉默,看着花幸像小孩子一样捂着脸痛哭。
“骗子、骗子……”她嘤嘤哭泣,“但是我不能理解,她为什么不怪你,她告诉我,最终你来了,她已经满足……”
花幸放下双手,她美丽的裙摆像失去了水分的花瓣,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卷曲褪色。 
“是爱吗?还是所有种种在生死面前一切都不重要了?花幸到最后都不明白……但是不重要了,她不恨你,花幸也就不恨你。”
她是少年亲自递到少女手中,映出她的娇羞和他的温柔。
少年的注视是幸福,少女的眼波是爱恋,她爱他也爱她,爱他们赋予她的甜蜜意义。
花幸闭上了眼睛,粼粼的磷火过后,是一朵干枯的玫瑰轻落在花幸刚刚所站立的位置,最光阴手中的识神珠,终于满了,散发出漂亮的鲜红色,像曾经廉庄身上的赤色长裙。
……
最光阴站在天池前,看着池中的廉庄,她静静在水中漂浮,恬静安睡,她所有的记忆都已经找回,和她的时间融合,“往昔”与“时间”构筑的“昔时”终于带回了全部的感情。
他看到他们完整的故事,所有的笑与泪,带着缥缈的叹息声,一下一下击在他心底,他终于厘清了所有,体会到全部。
――我以为只有白发苍苍的时候,我们才会再见。我以为我要等待那么久,甚至都等不到。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劫数。
――我爱你,深重的怨怼,极度的思念和留恋,微弱的期盼,忽然的狂喜和无限的希望,这些都是爱。
――好狗儿,你能来,我已经满足。这一生到头来,我不曾寂寞过。
“蹉跎错,消磨过,最是光阴化浮沫。廉庄,原来你我之间不对等的不是感情,而是拥有的时间。”
说着他潜入水中,来到她近旁,布衣拥着红裙,十指扣着十指,长发飘飘浮浮,在水中相纠相缠,如明珠美玉一般的面孔抛开了奔流的时间,轻轻地相偎在一起,绽出淡淡的,解脱般的微笑,在苍白如淬玉般的水中,残酷而耀眼的美丽着。

湖光水色调

烟波不动影沉沉,碧色全无翠色深。
疑是水仙梳洗处,一螺青黛镜中心。
洞庭湖,古称云梦,浩渺广大,一湖的山光水色灵秀明媚,多少文人名士的诗词更把它妆点得旖旎动人。
夏日,大雨倾盆的午后,绿荷喧哗争闹,千姿百态地与雨丝曼妙共舞。湖畔边,酒楼生意兴旺,涌进了许许多多避雨的客人,一时间喧吵热闹得不得了,小二哥的吆喝声此起彼落忙得很。
这样的喧腾中,那静立画舫楼阁飞檐上,掩在雨帘中的两人就显得莫名清寂了。
“落雨了,回去吧。”夕阳君对着身边的烟萝轻道,与素日里面对旁人的高傲迥异,压低的嗓音像是被雨水润湿,带着说不出的温柔。说着他展开一件轻纱兜头罩住她,薄纱虽然纤细,却是稀有的外域极品,可以挡风阻雨。
夕阳君深邃眼眸倏忽不离烟萝脸上,过去他们极少有这样的机会,在身不由己的江湖纷扰中偷得半日安闲,她更是少有能开怀放松的时候。如今诸事暂告一段落,不约而同的,两人选择了四处游历赏玩美景,享受漫无目的悠哉畅怀。
来到岳阳原本一切如常,可是今日,比之先前游玩的兴味盎然,此刻她的魂不守舍就太明显了,让他皱紧眉头观望,却无法可解。
“怎会突然下雨了?”烟萝伸出一只纤白的手掌盛接雨水,待手心已经掬满清澈雨水,她小心翼翼缩回了手,就口饮下满手的冰凉雨水,随即一笑,“竟是有荷香味呢。”
雨声嘈杂错落,也不曾让夕阳君错耳听漏她细微的叹息,看着烟萝敛起裙衫坐下,夕阳君亦默默陪坐在她身边,见她因雨丝侵扰而眯起眼睛,伸出羽扇护在她眼前,在清烟般的雨幕中隔出一片清明的视野,烟萝眨了眨睫上带雨珠的眼睛,转过头噙着一丝淡淡的笑致谢。
夕阳君沉吟,是他太过敏感了吗?
她看他的时候,与其说是心不在焉,倒不如是有些逃避的意味。
他们身下的画舫,船舱中正咿咿呀呀地传出丝竹管乐之声,烟萝支颐细听,原来是在唱柳毅传书,这则传奇历经各种形式的传唱,早已经耳熟能详,人们莫不称赞柳毅君子高义,赞叹有情人终成眷属。
“……施恩图报非我愿,我岂能行不践义违古训――”
这是正唱到庆功拒媒……烟萝轻吸气,湿润的空气带着冷凉袭入心肺,她略带茫然道,“这故事是否停在此处最好?更能体现柳毅君子固义,不为其他的品格,让他能……更加洒脱超然,不落凡俗?”
夕阳君没有错过她如自言自语般的低问,蹙眉细观她之神色,忽然放声大笑,顿时高亢的笑声撕开了粘滞的雨声,打断了烟萝的沉思,“非也!这样的故事成就不了柳毅,亦折损了龙女之华彩。”
夕阳君续道,“故事虽名柳毅传书,然重点却在龙女之身,试想,若无龙女欲要摆脱不堪过往的愿望与勇气,何来传书呢?在吾看来,清自清,浊自浊,情字已生却为守义而辞,如此在意世人观感,恐谈不上真正的洒脱。既然情不自禁又何必犹豫,七尺男儿竟不及多情龙女勇气之万一。”
夕阳君远目而望,“龙女得偿所愿,重点不在与柳毅终成眷属,而是在于,她追求的新生与自我,终于开始。感染柳毅,感染世人的,恰是龙女之坚韧灼烈。”
“是……吗……?”唇瓣启阖,烟萝愣怔地凝望着夕阳君俊逸非凡的侧脸,只见他转过脸,对上她的眼眸神色柔暖。
“哈,这样看来,龙女倒并非一定要选择柳毅了,另择比之柳毅要更为优异的君子才是最好。”
烟萝深深望着夕阳君,完全没发觉自己目光变得潋滟如水,盯着他的神色又是怎样万般的温柔,忽然她笑了,如春花初绽,艳丽逼人。
她轻轻靠过去,倚在夕阳君的肩头,两人都不再说话,静谧无声中似有什么在潜滋暗长。
雨仍在下,吹动的风带点凉意,那罩住烟萝的薄纱几乎要被吹落,夕阳君伸出一手,轻拢那飞扬的布料,手掌不经意地搭上了她纤弱的肩膀,让他不由得僵住了身子。
烟萝轻按住那有些不知所措的手掌,风起,吹动的不只是薄纱,还有一池春水。
“柳毅极好……”许久烟萝启唇,抬起头望进夕阳君深邃的眼瞳,认真而笃定,似要望进他心里,“已是龙女所遇上的最好。”
“……哈……”夕阳君轻垂眸,眼底的波光一圈一圈漾开。
复倚在他肩头,内心只觉安心而眷恋,烟萝手指探入他宽广的袖中,覆上他的手,低问,“君卿可愿陪烟萝在这雨中,再坐一晌?”
“何妨呢。”他笑,翻掌反握,紧紧相扣。
烟萝眸光转往眼前,细雨霏霏如在哭泣,泪珠洒落一地,但这雨总是会停的,果然,远方层层山峦秀丽青翠,一抹雨后初晴的金阳自云背露出,宣示着即将来临的大好天气,唇不禁微微一扬……这在象征着他们终将摆脱过往阴霾,即将拥有一片清朗的未来,是吧?

龙欣·他所有的糖

明月昭昭,当我户扉。条风狎猎,吹予床帷。
河上逍遥,徙倚庭阶。南瞻井柳,仰察斗机。
非彼牛女,隔于河维。思尔念尔,惄焉可饥。
――蔡邕《青衣赋》

水车辘辘,低处的水被水斗提起,一节节升高,待到顶处又哗的一声落下注入渡槽,流到要灌溉的农田里。农历七月天气燠热,处处像溅了火星一般,水车旁因着不断扬起的水幕却是难得的一片清凉。
梦虬孙身上冒着一股热气,快手脱掉汗湿的上衣,嘴里嘬声赶开挤成一团喝水的牲口,用木桶汲起满满一桶水“哗”的兜头倒下,清水击在他强壮贲起的肌肉上碎成水花,激起让人忍不住轻颤的舒适凉爽。他眯起眼睛舒服地吁出一口气,神色畅意。梦虬孙很喜欢水,水也同样喜欢这周身透着水泽灵秀的少年,点点水珠眷恋的、缓缓的顺着矫健的身躯滑落,止于缠着青色缠腰的劲瘦窄腰,形成的薄薄水膜,在阳光下濡亮少年小麦色的肤。
梦虬孙肌肉结实块垒分明,粗犷男儿气的身材,脸蛋却又生得十分精致好看,朗眉飞扬,鼻梁秀挺,大大的瞳仁眼窝深深,下唇瓣的唇间微微向下一捺,带着股可爱劲儿,凑成一副娃娃脸的讨喜长相,好一个俊美少年郎!看得一群溪岸边树丛后的村女脸红心跳,小手掩住嘴,笑得又羞又喜。
梦虬孙是武人自然感觉敏锐,怎会不知四周有生人“窥伺”,不过只要来者非敌,他才懒得多分个心眼瞄一眼,便自动当自己啥也不知道。刚刚忙着晚稻插秧弄得浑身汗腻腻的,不先洗洗,等会儿还不把自己给熏死?
又汲了桶水,往胸口撩了几把,把衣服扔进桶里绞了几下就捞出来拧干搭在肩上,随便抹了下脸上的水珠,一扭身抬头就见常欣一手提着个篮子,一手捧着一叠净布温温笑着站在他身前。
“给,先擦擦。”
“唔,多谢。”
梦虬孙接过她手中的布巾,一边擦着身上的水珠一边跟着她往村内走,惹得无数村女芳心碎了一地。
拣了片背阴有风的草地坐下,常欣把篮子往身边一搁唇角弯弯,道:“我才是要跟你说多谢呢,刚刚收完稻子,又要忙晚稻插秧,人手正紧张,多亏你帮忙。”
梦虬孙不在意地摆摆手,在地上捡了几根树枝把自己的湿衣服撑开晾着,“小事一桩,谢什么谢,我反正也闲。对了,小七呢?”
“他呀,被你硬逼着比赛,这会儿都累瘫了,当然回去歇着了。”说着,掀开篮子上的竹篾子,取出一只竹筒,“要不要喝大麦茶?”
当然要,大麦茶用麦子炒成焦黄再用热水冲泡,焦香芳甜,解暑最好了。梦虬孙接过来啜饮一口,温润的口感与温度让他觉得十分舒畅,“看到鬼,小七原来这么没用的?哦哦,对了――”
“这是什么?”常欣从他手上接过一个小筒,单眼凑上上头的小孔望去,里面似乎放满了碎玉,玛瑙,彩珠以及彩丝等物,似乎还有会反射的银镜类的东西,一转动就会变化出不同的花样,看起来很是有趣。
“万花筒啊,送你的礼物。”梦虬孙道。
常欣摸摸万花筒,微低的脸上隐约浮起一层绯色,“是七夕礼物吗?”
“是生日礼物。你的生日不是六月初六吗?我备迟了一个月,对不住哈。话说原来今天七夕呀,我都忘了。”难怪觉得那些女孩子们好像比平时显得兴奋忙碌。
常欣笑咧了嘴,摆弄着手里的万花筒,“这也能忘?真是心粗。”
梦虬孙忍不住嘴一撇,“看到鬼,忘了有什么稀奇,我又不是姑娘家,没有姐妹也没有情人,七夕是跟我有什么关系哦。”
“呵呵呵呵……”常欣被他不忿的神情不由逗得大笑,“是啦是啦,七夕是女孩儿们的事嘛。”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生日是六月初六?”
梦虬孙哼了下鼻子,“看到鬼,你的生日又不是什么不给人知的机密,找人问一下不就行了。”
“哈,谢谢你费心~”
“那诚意点,肚子饿了,有没有东西吃?”梦虬孙眼一斜盯着她带来的那个篮子。
“当然有啦。”常欣不负他所望地从篮子里拿出各种吃食,油面蜜糖做的巧果和其他面果子,江米条,五子,樱桃和桑椹……
梦虬孙眼睛一亮,笑眯眯的,“哇!这过七夕还真的不错呢!”
……
“要不要吃巧果?”
“要!”
“要不要吃蜂蜜糕?”
“要!”
“桂圆呢?瓜子呢?”
“要!”
“咦?这里还剩几个菱角……”
“要要要!”
两人人就这般肩并着肩一起吃着属于七夕的节令吃食,其乐融融的紧,直到――
“要吃糖吗?”
“不要。”
“……咦?”乍然听到他这么说,常欣不由一愣,从来没见过梦虬孙会拒绝食物,而且依他的口味,他是很喜欢甜食的,怎么会偏偏就不爱酥糖呢?瞧一眼他的表情,居然是少见的紧绷,眼见得非常排斥。
常欣笑笑将已经拿起的酥糖放下,如常问道:“那,开口笑?”
“……嗯,要。”梦虬孙低着的头轻轻点了点。
常欣什么都没说没问,梦虬孙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反应是否有些过激,磨磨蹭蹭把金灿灿的开口笑塞进嘴里,舔了舔油亮的指尖,偷眼去瞧,她只是笑睇着他,脸上神色就像大麦茶一样,温温的,沉静暖融。
这样的体贴包容倒让梦虬孙莫名尴尬起来,他舔舔唇,试着开口:“小时候我家里的情况……很不好。”很穷,还总是受欺压。
梦虬孙紧紧握了握拳,既然已经开口了,继续说下去便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困难,“阿爹阿娘辛苦工作一整年,赋税一缴,也就什么也没剩下了。那个时候,我……总是很羡慕、很眼馋别人家的孩子能吃到糖果,总是忍不住反复去想那滋味一定特别特别的好……”
梦虬孙忽然扬起一抹笑,“阿娘一定也知道她儿子的小心思,所以有一天阿娘悄悄跟我说,她一定会买给我吃的,于是从那天开始,我日日夜夜盼望着,一句承诺,我满怀希冀的等待了好久,终于那天,阿娘把一小包焦糖渣儿放在我手上……”
他深深叹息,好幸福、好满足。
“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了,那么一小包焦糖渣儿,黄亮亮的、甜甜的……我的幼年记忆一直很惨兮兮,但至少在那一天里,我是快乐的,我的童年时代,起码有那么一天值得我念念不忘。”
只因有那么一天的存在,所以他还愿意回头看看自己的童年,面对那时不够成熟坚强的身心所遭受的一切。
海境等级森严,阶级分明,最高贵的自然是王族鲲帝,之后依次为鲛人、宝躯、波臣,不同族者禁止通婚,凡有破坏此条规定者,一律打为贱民。而混血的孩子,一生下来就被视为最低劣的杂种,只能从事被认为是最低贱的工作,那些高贵的人,总是看也不屑看他们一眼地远远避开,以免沾上了污秽。谁都可以肆意责打欺负他们,没有公平、没有未来。
小的时候,梦虬孙常常在想,为什么他们一家要是贱民?为什么明知触犯律令,阿爹阿娘还要坚持在一起?为什么他要被生下来?
是否混血的孩子,他们的降生就带着原罪?
即使到了现在,他也依然想不明白,只是面对突然加在自己身上的尊贵的龙子封号,感到讽刺不已。
眸中泪光隐然,梦虬孙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低道,“现在不管什么糖我自然都吃得到、买得起,但我从来没买过,因为,我总觉得……那应该是阿娘买给我,所以,我一直在等……在等阿娘再买给我,虽然……虽然我永远都等不到了……”
“别再想了,不要这样自苦……”常欣伸出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掌心下紧绷的微微颤抖的肌肉宣示着梦虬孙内心的苦痛,让她的心跟着一起一抽一抽的疼。
梦虬孙沉默地将脸埋入双膝,常欣手覆在他肩头拍了又拍、抚了又抚,差点忍不住想将这缩成一团的人纳进怀里,许久才见他抬起头:“看到鬼……我没事。”
“嗯。”常欣点点头,咬了下唇,拿起一块酥糖递到梦虬孙眼前,“这是我自己做的,尝一点?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糖就不苦了。”
半晌,梦虬孙轻点头,接过她手中的酥糖小小咬了一口,“……谢谢你。”
……
梦虬孙低着头将彩色的贝壳一个一个排开,一共十个,色彩斑斓,形状不一,每一个都是独一无二的,煞是好看。他又拿出一个小袋子,拉开细绳,将里面的糖球倒出来,一颗一颗分放到贝壳里,恰好也是十颗,白润润圆溜溜的糖球搁在贝壳里,看上去倒像珍珠一般温润可爱,也像她一样,轻易就能让人感到安宁舒适。
梦虬孙抬起头,抚摸过面前的青石墓碑,“常欣。”冷硬的石头当然不能给他回应,但是手指抚过她的名字,他还是柔和了脸上冷厉许久的线条,仿佛看到她在他面前柔笑。
“上次答应带些稀奇的贝壳给你做生日礼物,结果又迟了差不多一个月,对不住,最近……事情多。”
梦虬孙在她的墓碑前盘起腿坐下,喟叹,“真的,发生了不少事情……”
最近海境的事让他只觉得人心好似是曲里拐弯的深海溶洞,人陷在其中,绕来绕去总没个出口,怎么琢磨也是想不通透,只是越来越疲累,所以,他便不想了,不想想了,心,厌烦了。就这样闭着眼睛,被拨弄逐流也好,横冲直撞也好,至少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总来得一个痛快。
又痛,又快。
……或许他的降生,真的是带着原罪的。
梦虬孙摇摇头,唇边扯起自嘲的弧度,“都不是什么好事,就不跟你说了。”
“带给你的糖,我吃一个好不好?你说过,心里苦的时候吃点糖就不苦了。”梦虬孙拿起一颗糖球含在嘴里,却觉得口里发苦,几乎吮不出半点甜味来,“看到鬼……以后还是不吃糖了吧……”
今天天气有点阴沉,可能会下雨,梦虬孙仔细的用树叶编织起一把绿伞,罩住常欣的墓碑。遥遥的,他听见女孩儿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银铃般的笑声,看见有人牵着手躲进葡萄架,想了想,恍然,又是一年七夕了。
“七夕啊……我没有姐妹也没有情人,七夕是跟我有什么关系,是不是?”他说着顺着墓碑慢慢躺下,脸罩在绿叶伞覆盖出的阴影下,阖上了眼睛。
一直至中夜,都没有下起雨,倒是凉爽的风习习吹拂让人身心难得的放松。梦虬孙团着手脚睡得很沉,似累了很久的小孩子终于寻到了安心之所。
夜色沉沉,谁也不曾看到,那坟色犹然深深的新坟上浮出一团朦胧的白色人影,模糊的手指轻点过珍珠样的白色糖球,最终掠过梦虬孙的鬓角耳畔,抚上他的眉眼。又一晃,就变成那团人影坐着,梦虬孙头枕在她腿上,她轻轻抚着他蓝色的发,似长姐友弟,似情人爱抚。
谢谢你的糖,只是……
莫要自苦。
“常……欣……”
听到梦虬孙的梦呓,人影模糊的五官绽出一抹昙花般的笑容。
嗯,在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