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碎叶集(十四)

今年入春以来最为受人瞩目之事,毋庸置疑应是东宫妃终于为皇室诞下皇太孙一事。东宫妃身为右大臣家的四女公子,出身高贵自不必说,更兼优雅明丽,雍容华贵,平日里待人温柔,行事稳重谨慎,自是无人能与之匹敌,是人人慕爱尊敬的东宫正妃。太子殿下对她的重视非旁人可比,成婚三年,恩爱无双,如今更是顺利生下皇太孙,一时间可说整个皇室的偏爱、举国上下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东宫御所这对母子身上。
今日正是皇太孙出生后第七天,御七夜是命名的吉日,要举行隆重的“命名之仪”,这也是皇太孙第一次正式对外面向众人,今上为此亲自安排指挥,日夜操持,内藏定和纳殿倾其所有,大加操办,仪式非常隆重,除规定的制度之外,又增加了种种排场,使规模更为盛大,陛下对这个皇太孙的宝爱由此可见一斑。
今上为皇太孙赐名“炽仁”,而其徽印则是春日里比早樱更早的梅。在命名之仪上,官员按制将起好的名字连同绘在纸上的印记交由东宫确认,然后取出一个桐木盒子,把写有名字和印记的纸张装入盒中,放在了皇太孙睡觉的枕头旁。除此之外,今上还特别“赐剑”,将一柄特意打造的驱邪宝刀赐给了刚刚降世不久的皇太孙,保佑小殿下顺利长大成人。
宴罢,奔忙了一天的太政大臣却没有去休息,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命人驱车前往官邸处理公务,然进得正殿东厢的书房还未来得及坐下,便收得一封来自东宫御所的信。这信可说是追着良峰太政的脚步,与之前后脚抵达官邸,可见送信之人的急迫心思。
那封散发着淡雅幽香的信,口吻柔婉诚恳又不失其原本高贵风度地向他表达了一个女子身为人母,作为人女的担心忧愁,恳切希望能得到来自于他的有力帮助。这倒让良峰贞义不禁对那个深居东宫御所,未曾见过几面的女子产生了好奇心。
“有时,女子由于天生的细腻,对于政治所表现出的敏锐嗅觉,反而是那些自命不凡的男儿们所比不上的啊。”他说着取下灯罩,将那右下角印着尊贵家纹的信笺凑近烛火,静静看着那淡紫近于白的纸张被火舌舔上,慢慢卷边。
“咳咳……好像什么奇怪的味道……”抱着高高一摞公文的佑笔官刚刚进得室内,就被一丝与室内熏香不同的奇怪气味扰了鼻息,忍不住咳嗽起来,他嗅了嗅鼻子,在几乎将他的视线完全遮住的公文后低声喃喃了一句。
端正跪坐于书案后的良峰太政头也未抬,敛袖将手中毛笔于砚台上舔饱墨汁,在展开的文书上落笔之时,漫声回应下属道:“烧了一些废弃的书文。”
“唔?”佑笔官从抱着的公文后探出头,果然看到大人腿边不远处有个铜盆,内中有一些纸张燃烧后的灰黑余烬。
啊呀,即是这般,大人应该开窗通风才是啊!佑笔官连忙放下手中公文,将闭紧的格子窗拉开一道细缝,让外面带着春日气息的清新和风徐徐吹入内室,然后坐于良峰贞义下首,同他一起认真做起属于自己的工作来,寂静无声中,只有时间缓缓流逝。
“未见娇樱色,不信春已至。”
咦?大人今日竟有吟诗连句的好雅兴?那温亮吟诵声入耳,年轻的小文官抬起头,望向大人所在的方向,心下只觉一阵莫名,“大人?”现在这般……大人需要他续出下句吗?
然而那刚刚吟出风雅词句的人却仅是垂首继续批阅着手边的公文,低垂的眼眉间是一贯的严肃深沉、一丝不苟,严谨端方的脸上不见丝毫对互相答诗这种事的兴趣。
那么自己继续保持沉默就是。小文官心内乖觉地想道。这位大人身边并不需要多口舌之人。
东宫御所正好位于大内里东侧,与今上所居天皇御所以一座长板桥相连,彼此毗邻又相互独立。这样的格局不禁让人联想到天家之中父子君臣间那微妙的关系。
良峰贞义今日忽然造访,引得不少女官为之驻足、兴致勃勃地小声讨论着,然而他全充耳不闻,只沉静走着,径自的陷入沉思。以他的身份出现在此处其实也无甚不妥,只是他的身影甚少出现在内里、后宫等处,也莫怪女官们觉得新奇而如此了。
御花殿内,拉开的帘幕后传出柔美动听的声音,“今日能得见良峰大人您,真是荣幸。”说话之人正是当朝东宫太子的正妃。
“您太客气了。理应常来问候,只因无甚要事,不欲打扰,遂致怠慢。”良峰贞义低声说道。
隔着苇帘,东宫妃外交式的笑容仍然完美得无懈可击,所说的话语不过不失,收放有度,“良峰大人身受重任,掌权朝廷,被圣上所倚重,自是终日忙碌,无暇旁事。而如我一届无知女流,只因前世福报,使此卑命承蒙父亲大人的尊教,才得以拥有今日,想来实在受愧。”
“您过于谦虚了。”良峰贞义面上带着淡笑,答道。
“既然大人今日会前来,应该已然明白。”话锋一转,帘内高贵的女子叹了口气,“我无论如何想见大人一面的理由。”
“‘未见娇樱色,不信春已至’……吗?”
驱车回返的路上良峰贞义一直沉默不语,其实东宫妃所担忧的事,古往今来,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差别只在,遭遇这样事件的人不同而已。
今日东宫妃的意思他明白,便是希望他成为皇太孙殿下的保护人罢了。
东宫妃成婚三年终得一子,右大臣自然是松了口气,而与其不睦的左大臣一派则是恨之入骨。皇太孙的降生及由此带来的诸多恩宠,无形中将东宫妃及她所出身的右大臣家推上了风口浪尖,以此为契机,左大臣、右大臣在朝中的权力相争愈演愈烈。由于天家赋予的尊荣,如今右大臣一派似乎登得至极占尽上风,然而右大臣年已老迈,族中子侄又多庸碌无能,很难说右大臣一派会不会反而因现在的尊荣,被人嫉恨招来祸事而迅速失势衰败。东宫妃便是担忧若真有那一天,皇太孙殿下会变得无有背景依恃而被人欺凌迫害,才会在忧急之中想到将皇太孙拜托给他。天下母亲爱儿之心都是同样一派赤诚,令人动容。
说来他也并非第一次被人请托,成为某个人的保护人了呢。某个少年倔强不服的面容似乎又出现在眼前,良峰贞义不禁笑着摇摇头。
然而在他看来,炽仁殿下身上的所谓重重危机,却是今上私心所求的微妙平衡。
今上其实一向偏重左大臣一派,朝中居要职之人也多出于其门下,然而经历过权臣乱政的陛下,再是宠爱哪个臣子,都不会乐意见他权势日日坐大,当日不选择左大臣之女为东宫妃的原因就在于此。右大臣老迈、子辈庸碌,虽能带给皇太孙高贵的出身,未来却不会成为强大的外戚,这一点是令今上十分满意的,一个优秀的继承人必须拥有的特质。所以今上的所有举动其实都指向一个最终目的――巩固皇太孙的尊贵地位与削弱前朝之臣或外戚对皇太孙可能的控制及影响。
一个孩子的诞生就要考虑这许多,难以单纯的只是为新生命的降临而感到喜悦,想来所谓朝廷果然是个奇怪的大染缸。良峰贞义支颐轻笑,暝上双目闭目养神。
……
隆冬的寒气笼罩东瀛战乱后的土地,第一场夜雪的降下,似在努力抹去这片土地上残留的火与血的气味。
夜色中的阪良城显得格外宁静,褪去白日里的喧嚣,似陷入安睡,而作为其心脏的良峰家庭园,那位于东侧的书房却仍亮着烛火。
“今年藩内的财政状况大不如前。”坐于下首的首席家老翻着账册连连皱眉。
“时局如此,会这样也是莫可奈何吧。”良峰贞义身子斜倚,只手撑着脑袋这样说道,态度似有些心不在焉,这倒少见,对于藩政,他一贯是十二万分的认真。
首席家老忧心忡忡又有些不满地道:“虽说是这样,但大人的政策决定也要付一定的责任,比如说――”
一声呵欠打断了他的话,良峰贞义站起身舒展了下四肢,搓了搓手然后双手抄袖似笑非笑道,“今日天气甚是寒冷啊……”
“大人,在下在说重要的事。”首席家老克制忍耐地低头行了一礼,继续说道,“这种自己都吃紧的情况下还给邻近城藩送去米粮的做法,以后还请您改一改!”现今时代,鲜有为大义而活之人,自己的主公却是少有的一位,身为家臣,自满骄傲的同时又为他感到担忧,此等信念在这么一个混乱扭曲的时代里,能支撑他走到何种地步呢?
――就比如这眼下最实际的,总不能自己领地上的人民生活先出了问题吧?
“大家也算是邻居,必要的时候伸出援手也是好事一件。虽有些吃紧,也并没有出现什么大问题不是吗?再说,内战已经结束,局面总会渐渐转好。”良峰贞义轻耸了下肩,在这位代代侍奉良峰家、忠心耿耿的老家臣面前,他总不自觉间显出一种轻松随意,这样的亲昵与信任让首席家老心中也很是受用。
“话是不错,可是……”首席家老点头表示赞同,正想继续说什么,却见良峰贞义足下无声缓缓走向他这边,并且取下了横放在房梁神龛前的一把素枪。
“啊咧?大人?您这是……”首席家老大惑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主公,手持素枪,微蹙眉,目光似乎在搜寻什么似的,往天花板看去。
“嘘――”良峰贞义一边目光梭巡着,一边竖起一指在唇边示意,忽然眸中精光一闪,迅速将家老往自己背后一扯,挥动手中素枪捅向屋顶,大喝一声,“是这里!”
木制结构的房屋经不住他这样的霸道力劲,随着木板断裂,屋顶瞬间破开一个大洞,和哗啦啦的瓦片雪团一起掉落下来的是一个头戴斗笠深深遮住面容的浪人,屋顶破洞边上还有另一个相同打扮的人,也是一同暴露了行踪。
以眼神遏阻家老要呼喝侍卫前来的打算,良峰贞义居高临下,眼神稍嫌冷冽,枪头对准地上那人的咽喉,阻止了他欲翻身爬起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对上那屋顶上的人,眯起眼睛道:“这样寒冷的天气,真是辛苦二位了。”
“……不愧是良峰大人。”说着,那人轻轻纵身一跃,轻巧停落在地上狼狈的同伴身侧。
小小的骚动局限于潜入者与城主这短暂而猝然的遭遇,良峰贞义挥手示意身后的首席家老退下,不要惊动任何人。待这屋内第四人悄然退出,掩上房门,那两名浪人才取下斗笠,躬身行礼,取出一封信来,向着良峰贞义双手呈了上去。
良峰贞义面无表情取过信来,上面并没有题头落款,也无可辨认的家纹徽印,但那隽秀而有力的笔触却是他再熟悉不过,又岂会不知写信的人是谁、是写给何人?
摇曳的烛光下,年轻城主的神情始终未动,他心中究竟做何想、有何决定,无人可看出一丝端倪。时间在悄寂无声中流过,明明只是看了一封信的时间,却令人觉得仿佛已渡过了漫长时光。阅完手中信件,良峰贞义沉吟片刻,缓缓抬起头来,点了下头:“吾可以提供庇护。”又不疾不徐地续道,“但――只限于提供。”
“我们明白,多谢城主。”
那两人正是自东瀛入中原、又从中原潜回东瀛的赤鬼与夜卫。良峰贞义补充的一句他们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鬼祭旧部若来到此处,受莫召奴所托,他甘冒奇险帮助他们,已是仁至义尽,不可能再主动去延揽各处的鬼祭旧部,如何让被逼杀的鬼祭旧部知道何处可以避难,这工作自然是要他们自己来做。两人对视一眼,皆是颇觉欣慰,这一趟,事关昔日同僚们生命安危,虽然莫召奴言良峰贞义可堪托付,可他们毕竟对他一无所知,如今听得他这样允诺,绷紧的心才终于可以放下。
……
落日故乡是一个美好的名字,听来就不禁令人觉得温暖,就如出海返航的人们看到远处夕阳照耀下的海岸线,会瞬间涌起归属感。或许这是生活在属于岛国的东瀛的人们才能深刻体会的感觉。
落日故乡之外乃是一道狭窄的峡谷,有着天然的峭壁屏障,地势险要。良峰贞义想,这样看来,把这藏于阪良一隅的村落当做海中一叶孤岛也完全可以,它隐藏在重重险境浪涛中,为身心疲惫不堪的人们扮演着“倦鸟归巢”的那个“巢”。
良峰贞义行走在草地上,嘴角微微上扬噙着静谧的微笑,觉得心境竟是出奇的平和,不过他并没有忘记,他可不是来感悟什么生活和乐的真谛,而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拨开挡在眼前的绿枝,刚好看到那一身浅蓝色小直衣的男童狠狠挥劈后愤恨似的将手中木刀丢弃在一旁,坐在树下仰着头也不知在看什么。
良峰贞义唇畔的笑意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双眉间淡淡的皱褶,他慢慢走过去,“丸太郎。”顺着他的目光也没看到什么,再细瞧时才瞧见墨绿的叶面上一只小小的蜗牛缓缓地爬过,留下半透明的黏液。
“你觉不觉得这蜗牛很蠢?爬得这么慢却还要背着这么重的壳,要是去了这壳它是不是会爬得快些?”被唤作“丸太郎”的孩童――鬼祭宗煌回过头看着他,嘴角边扬起一抹不合他这个年纪的嘲讽的笑。
良峰贞义看着那缓慢爬动的蜗牛,平声道,“有些东西可以放下,有些则不能,对于这只蜗牛来说,那看似重担的壳却是最最不能放下的。”
鬼祭宗煌不语,复看一眼树上的蜗牛,眼睛里的讥诮却没有褪去多少。
“村内的人告诉吾,你今日上午没有和同村的孩子一起去学堂念书,是吗?”良峰贞义背着双手,话锋一转,转头睐向丸太郎。
鬼祭宗煌清秀的眉毛一挑,心底对眼前之人的质问感到不快,“你不是看到了,我在习武,也是你要求的部分。”
“嗯,难得你对武学有如此兴趣。”良峰贞义点头,拾起他之前丢弃在草地上的木刀,“不过一天十二个时辰,每个时辰都有其该做的事,上午神思清明,是念书习字的时辰,下午体力充沛,是习武健身的时辰,你却将之打乱了。”
闻言,鬼祭宗煌嘴角抿直,眉毛最大幅度地往上吊着,极度不悦的情绪爬上那清稚的小脸。
良峰贞义“哈”地笑了一声,手持木刀做了一个潇洒的劈砍动作突然袭向丸太郎,却在他头上不到一寸处收住。被木刀迅疾挥动带起的飒然风声吓到,鬼祭宗煌不自觉地缩起脖子、闭上眼睛,然而并没有等来想象中可怕的结果,他偷偷睁开眼睛,见良峰贞义平举着木刀停在他头上,神情似笑非笑,顿觉自己被轻视耍弄,气愤的同时又对刚刚畏缩的自己感到羞耻,白皙的面庞瞬间涨的通红。
“你――!”
良峰贞义语气悠然道:“吾能对你出手,也能立刻止住攻势,这是因为吾对自己的力量有足够的了解,才能做到收放自如。而就我方成所见,你浪费了一个早上的读书时间,却连自己挥刀的力道都不能加以控制。不得时故不得其事,两样都没有做好。”
“良峰贞义!”
“你借居于吾之领地,该尊称吾‘城主’,鬼祭宗煌。”良峰贞义收回木刀,淡然一笑。
鬼祭宗煌攥紧拳头,白亮的牙齿咬了下红润的下唇,弯腰低头行了一礼,抬起瞪得滚圆的眼睛道:“我现在就回去念书,城、主!”
他拔腿就要往回走,却被一只手拦在身前,良峰贞义取出一个荷叶包裹道:“吾说过,什么时辰就该做什么事,现在是吃饭的时候了。这是村民为你准备的午餐,吃完之后,休息半个时辰,吾会亲自给你补上今日落下的功课。”
“……”鬼祭宗煌暗暗咬牙,伸手要去接,不料却被躲过,抬眼蹙眉,“还有怎样?”
“感谢呢?村民为你挂心,吾为你跑腿。”
“……多谢。”鬼祭宗煌不甚甘愿地说道,声音僵硬带刺,仿佛是从嗓子眼里硬憋出来的。
良峰贞义点头,“嗯,去吧。”
见他拿着包裹往小溪边走去,良峰贞义蹲下身,抚着树干上的伤痕若有所思,这些深浅不一的痕迹是之前鬼祭宗煌用木刀留下的,纵横交错、杂乱无章。他回想起稍早时目之所见,那孩子所做的,与其说是演练招式,不如说是在胡乱发泄自己心中的恨意与不甘。
……然而,他连自己心底愤恨、不甘的根源都不清楚。也许,这才是最可悲的吧。
良峰贞义看着不远处溪边坐着啃饭团的鬼祭宗煌,半晌扶额垂眸,低低叹了口气:“如果他是一块璞玉,吾该把他打磨成何种模样呢?”
召奴好友,你拜托我照顾这名孩童,可是却不曾告诉我,你究竟希望我如何看待他、教导他?是作为一名普通的孩童,你疼爱的外甥,还是作为鬼祭家的继承人,抑或是别的什么呢?
你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啊……召奴……
再看一眼鬼祭宗煌,良峰贞义斜飞的修眉皱起,喃喃自语:“至少要是一个,当得起落日故乡众人一句‘少主’的人吧。”
……
“务必将这封信交给东宫妃殿下本人。”良峰太政命令下属道。
“是。”
信中其实只有一句话,不过东宫妃一定能够明白――“疏樱虽为冠,春信始梅生。”
虽然樱花是春天最灿烂的景色,但春日最早的信使,当是梅花。这样想来,今上选择梅作为炽仁殿下的徽印真是太妙了。
炽仁殿下在今上眼中,代表着开拓皇家新局面的希望,是带来美妙“春日”的信使。今上及东宫,都会是炽仁殿下最好的庇护者,绝对不会放任东宫妃所担心的局面出现。
不过,左大臣虽不会称心如意,右大臣的家族却也注定平庸无为了。只能说不论怎样,今上的选择永远是皇家利益最大化吧。
良峰贞义轻笑,“从来,小孩子的事皆是一样麻烦啊。”

碎叶集(十三)

茶香满室,端正严谨的太政大臣对于茶道同样有着严肃的追求,烹茶的每个步骤都认真到一丝不苟的地步。座前的真田龙政安静地欣赏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静待着主人奉上的茶汤。
良峰贞义和真田龙政均是身处东瀛权力巅峰之人,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猜忌,这两人除了公事交流,平素来往甚少。但新年期间,真田龙政总是会来公邸拜访,两人就如现在这般安静的对坐饮茶。
这次用的是他之前送来的宇治茶啊……嗅闻着空气中的茶香,真田龙政不由深吸一口气。
“请。”
“多谢。”接过茶碗,真田龙政低头细品。不由想到,依着茶叶特性以其适合的泡制方式,诱发茶叶深藏之韵味,这样的茶道观点还真是有些像这人平日待人处事的智慧。
良峰贞义若有所思地看着对座的人低下头品茶,那略微扬起的眉头和面上的浅笑搭配出一副十分轻松惬意的表情。说实话,这种安静温润的神情出现在真田龙政身上总让他觉得有些难于接受,和他平时予人的印象差的有点多了。毕竟那是谈笑风生中算谋深藏、实力深不可测的真田龙政,在世人眼中他简直就是成精的狐狸了,整个东瀛怕是都没有人能真正看透他。
良峰贞义一直觉得真田龙政是一个理智到有些残酷的人,对他人、对自己。在他眼中似乎没有什么朋友,一向是为了达到目的能和任何人合作,也能和任何人为敌的的态度,做的事、说的话也真真假假,令人难以捉摸。然而今天他却忽然觉得,如果认为真田龙政是个对于任何事都能淡然处之的无情之人,那不过是把他伪装的假面具看得真了,一个始终将东瀛万民的福祉视作责任背负在身的人,能无情到哪里去呢?想来,真田龙政其实是一个非常任性的人吧,他不爱解释,能理解他的人自能理解他,不能理解他的人,他也从不需要他们的理解。
啜饮几口茶,真田龙政转过头看向窗外,难怪会感到空气中带有冰凉冷彻之意,原来不知何时,庭院中飘起了雪花。
那飘扬如絮的纯白,不久又会将京都装饰得如梦似幻。同样的景色、类似的场景,不免就让人觉得恍惚起来,真田龙政沉吟,那一天,他们也是如此赏雪对饮,相谈许久。看着良峰贞义暂时搁下手中的茶杓,转头凝望窗外那片片飞雪,神色放松柔和,真田龙政微微蹙眉,那与当日同样的话,忍不住就脱口而出――
“看到你,吾真替莫召奴感到惋惜。”
听到那个名字,良峰贞义眉峰微动,那点转瞬即逝的情绪变化就如蜻蜓在水面轻点留下的一丝涟漪,“吾是良峰贞义。”
“哈。”真田龙政笑出声来,眼睛眯起,那神情像足了某种传说中十分狡猾的生物,让良峰太政不禁思考起若给这人的腰带缝上九条毛茸茸的尾巴拖在身后,未必会让人觉得不合适吧。
真田龙政并不能透视这藏在太政大臣脑中,与其平日严谨形象完全不符、恶作剧一般的想法,他在心底琢磨着那句亦和之前一样,阐明身份的回答。
那是一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其实是良峰贞义也好,是另一个人也好,对他来说都没有太大差别,都是和他一同将整个东瀛的重量扛在肩头的战友。
然而对于那个人,这个秘密埋葬的又是多少无奈与遗憾?
他与昔日的花座召奴最深入的一次接触,还是多年前他去中原请回文诏之时,那时他已改名莫召奴。
折回东瀛前,那人曾委婉地向他拜托,请他多关照阪良城。他看着那人脸上拼命想隐藏却还是不小心泄露出的思慕,联系一些细微的蛛丝马迹,终于恍然大悟地明白了什么。临别之时,他问是否有什么话或东西要转交,莫召奴淡笑摇头,说他已不想再去打扰,如今天各一方,知道一直挂念着的人安好,便满足了。
一番话说得既像放下又似没有,令人唏嘘。他沉默地看着那张秀美而寂寥的脸,即使莫召奴在所有人面前表现得潇洒几欲乘风,他也毕竟不是拥有翅膀的玄鸟,飞不到九天之上,便如他诗号中所言――心在人间、情系江湖,他的心始终是在地上。
也许有好奇的成分,回到东瀛他开始暗中结识阪良城主,然后他发现,其实阪良城根本轮不到他操心,那位城主大人一直做得很好,身上背负着重责的人往往不会轻易倒下,而莫召奴所言“拥有统领一方的天生才能”,也真的不是夸大其词。
真田龙政放下手中的茶碗,微微眯起了眼睛,深深的眸子里藏了些复杂难明的意味,如一泓深潭望不见底。他想起了那年所见的十分般配的少年爱侣。那是传说一夜之间里桃李都会一起开花的三月三上巳节,席间的两人美如珠玉,所作的汉诗也非常高明,引得在座众人无不赞叹,同行赏花的身姿也优美得如同画师笔下的精美绘卷一般,令人神往。所谓男女之情,便是那般吧,明明两人只是站着不说话,更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四周的气氛却已似一池春水,涟漪波荡。那可真是令所有人都深深羡慕祝福的一对。
美丽的画卷也似乎退了色,事到如今的现在,他真心为那一双璧人感到惋惜,然而面对面前这人高超的治理手腕和与自己绝佳的默契,他心中更多的感想却是欣慰和赞赏。
良峰秀泷,已经死了。其实这样也好。毕竟,如果“她”还活着,今日面对的,恐是阪良城的废墟。届时,一位柔弱无力的姬君,除了哭泣又能做些什么呢?
……哎呀呀,会这么想的他,果然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吧。真田龙政展开他那把描金绘彩的华丽桧扇,遮住唇边不小心流泄出的一丝对己身的嘲弄。
那位美丽善良的樱之姬选择放弃一切的时候有想过她这么做究竟会得到什么吗?她的一切都将被湮灭在黑暗中,便是到了最后,她所做到的所有也不过化为史书上短短的几百字,甚至都不算是真正属于她。
难道,她不会觉得,是“良峰贞义”杀死了“良峰秀泷”吗?
也许她想过,也许她没有,但她的选择早已在阪良城平静的日升日落中无声阐明。
所以,何必在意对面之人究竟是谁呢?对他而言,那语调沉稳、作风明快,温文儒雅又带着刚毅之气的人,既非贞义亦非秀泷,便只是――
良峰。
这样想就可以了。
……
真田龙政最终还是说服了他。他虽不信任岩堂,但眼前的这个人,他却愿意去相信。莫召奴想,但愿文诏返回东瀛,真能带来他所期盼的和平。
“抱歉。”临别时,那人却在登船之前这样对他说。
“什么?”莫召奴觉得奇怪,这样坦荡到几乎听不出歉意的道歉还真是他平生仅见,而且,他为何要道歉?
“总要有人被恨的。莫召奴,请你理解。”
“……嗯,吾明白。”
正如真田龙政所说,历来改朝换代都要经过战争的洗礼,这是无法避免的过程。能够杀一百解决的事就不要拖到必须杀一千的地步。然而,一百也好一千也好,那些都是鲜活的生命,战争的初衷再美好,那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是无法改变、血淋淋的事实,失去亲人的伤痛更是永远不可弥补。这些人,他们应该获得可以憎恨的对象、可以憎恨的权利。
莫召奴垂下眼睫,知道事情始末的真田龙政不认为他是内战的祸首,但是民众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谁都没有错,所以真田龙政才会说希望自己能理解而非原谅。但是在他看来,原本就是自己能力不足,难以考虑得更全面,埋下了那些仇恨的种子。这种罪恶,他一人担过并无任何怨尤。
真田龙政望着莫召奴,“你当真不再回返东瀛?”
莫召奴秀丽而深邃的眸子透出深重的伤感,话中都带了涩然,“东瀛已无让吾归还的动力。”
“既如此,莫召奴,你可有什么物件要吾带给东瀛故人?”
“这……”莫召奴闻言身子微微一震。
真田龙政轻摇桧扇,眸光宁定地看着莫召奴,所说的话似乎想诱出人心底深埋的什么,“一件信物,甚至一句话,吾自是替你转达给你挂念之人。吾说到做到。”
莫召奴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一个音节,然后他有些怅然地笑了,摇摇头,“还是算了。”
他遥望着远方夕照,那层层堆叠的金红色云彩簇拥着落日,将先前碧蓝的天空换成另一种热烈的颜色,像是龙田姬染就的秋林红叶。看起来多么相似啊,和曾经在离开东瀛的船上时每日见到的夕落。
自告别流金岁月·楼沉沉,踏上中原的土地那一刻开始,花座此姓就从此掩埋,现在的他名为莫召奴,代表着自己脱离了曾经拥有的过往。
“即使有着信使,吾也不愿再打扰友人的平静……如今天各一方,偶尔听到彼岸传来的消息,知道心中挂念着的人尚且安好,这样就很好了,吾已满足。”
“是吗……”真田龙政敛眉沉吟片刻,“啪”的一声桧扇阖起,朗声道,“莫召奴,你是东瀛的同胞,如果你在中原有需要帮助,尽管向吾开口无妨。”
“嗯。”
“那么,尚在中原的人,就照原计划,请你招抚。”
“吾知晓。”
“告辞,保重。”
留下八魂刀保护莫召奴,真田龙政转身上船,踏上携文诏还朝的归途。
自离开东瀛,更名为莫召奴之后,他便和泪痕一起悄然定居于南武林。他换穿中原服饰,学习中原汉话,生活方面一应习惯皆入乡随俗,居所“心筑情巢”也是中原传统的建筑风格,似乎已经抹消了过去在他身上的所有痕迹。
然而情巢之中却有一个纯然和风的房间,那是莫召奴从来不曾让任何人靠近的所在。
此刻他跪坐在矮桌前,手中拈着一张彩色小纸片,灵活的手指翻过来翻过去,慢慢变出一只指腹大小的纤巧千羽鹤,这一只身上是代表着秋季的枫红。
也许真的是熟能生巧。最初的那十二只千羽鹤,他是用了细竹签代替手指,一点一点、慢慢仔细的折,才得以折出,而如今他已经手巧到指尖翻弄几下,便是一只纸鹤成型。
这个房间里有不少各式各样的纸鹤装饰,皆是出于他手,最多的就是那系上铃铛挂起来的纸鹤御守。那人所赠装有东瀛泥土和御守之盐的香包里,他也放了一只千羽鹤进去。
放下那只枫红纸鹤,莫召奴起身走到陈列架前,拿起摆在上面的一只精致漆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副绘贝合,他两手各执一半分将开来,贝壳的金底内壁上以细腻的笔触绘着色彩鲜明生动的美丽人物,左手里的那枚是白衣的少女绑发执剑的背影,右手里的那枚是身着十二单华服的少女拨弄琴弦的身姿。
这独一无二的绘贝合是他在心筑情巢落成后花了好几个白天黑夜,在这和室中精心绘制出的……莫召奴将那两半贝壳又对好合拢起来,环顾着这素雅的和室,面上绽开一抹舒展的笑容。这是他任性私存的只属于心中那人和他的私人空间,无人打扰,温馨洁净、布置典雅、焚有熏香,清晨阳光舒适,可以听到风铃与鸟鸣。中原武林也并不单纯,他虽行事低调,几乎足不出户,然而抱玉握珠,终难掩其光华,心筑情巢之名、莫召奴此人,还是随着无意间结交的天朝署之主九锡君的频繁造访逐渐为人所知。再度红尘染身的现在,也只有这里,尚能让他暂时忘记房间外的纷争世界,予他片刻清欢。
如此观来,长久地思念一个人又怎能说是痛苦?心之所爱,即是心之所乐,从来不会停止追求。对于他,从以前到现在,只要想到伊人,便觉幸福得有些过分的这一点,始终没有丝毫改变。
莫召奴在榻榻米上平躺了下来,以眸光一一数过那些自天花板悬垂下来的串串千羽鹤,墙上还挂着千羽鹤许愿板,然而提笔只写了一个愿字,他便不知接下去该写什么了。思来想去,一个“愿”字也就足够了,祝福那四千里日出之国,祝福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们,祝福那个“他”。
携带金龙文诏回返东瀛的真田龙政,曾私下探访阪良城主良峰贞义,就其言语中的试探暗示看来,他似乎已触摸到一些事情的真相,然而良峰城主并没有因此觉得惊慌不安,倒不是说一向严谨的他轻易就接受了眼前这个难以看透的人所释出的善意而放下了警惕,而是此刻岩堂家与鬼祭家的缠斗刚刚收尾,很多事情都需要真田龙政这位太宰师四处奔走,这尚未完全脱离纷乱的时局中,小小一个阪良城恐怕他是顾不上太多的。
而且――良峰贞义思绪一转,心下忖道,这件事若抖露出去,除了引来混乱再以他身死作结之外,真田龙政什么好处也不会得到。相反,握住这个他最大的“弱点”,倒是可期之后长久的合作关系。
一念至此,良峰贞义心内一哂,想不到有一天他竟会想着和“东瀛第一智者”斗心眼,并且认为在真田龙政眼中自己有与其合作的价值,被人知道,该是认为他有多自不量力呢?
“良峰城主。”那桧扇轻摇的人启唇,“吾此番是拜访,亦是向城主转达故人问候。”抑扬顿挫的语调在故人二字上刻意强调。
故人问候……
“劳他挂念……吾很好,他自可放心。”良峰贞义轻垂下眼帘,表面观去一片平静,实际却是心内暗生波澜。
听说,他已改名莫召奴;听说,他定居中原南武林;听说……他听说了很多,默默在心底拼凑着他在中原生活的种种。
良峰贞义面上掠过一丝笑意,幽邃眸光渐渐悠远,仿佛穿越时空,落在过去某个令他怀念不已的场景中。
他从没有想过要去忘记那个人。从心里拿走一个人,很痛很难,虽然他们都说他是个极坚强的人,他也不愿勉强自己做这种尝试。
那个人是七岁那年相识,悄然落在自己心里的花种,经过这许多年,已然深植、盛放,难以拔除。
梅香暗吐、细雪纷纷的冬之日,廊下他静静伫立在自己身旁赏雪;草露沾湿了衣裳的夏之夜,在夏虫的吟唱中和他一起踏月而游……那样的日子回忆起来都觉仿若在梦中般美妙。
然而自己最终为了阪良城辜负了他的心意,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有愧与他。如今,他只希望那温柔长情的人能好好保重自己,不用再担心东瀛的事情。
……
“看来这雪还要下很久……”说着,良峰贞义再看一眼窗外那片片飞絮,饮一口茶,带着期待的口吻继续说道,“应是兆示丰年的瑞雪吧。”
“嗯,今年能比去年更让人觉得期待吧。”真田龙政挥动一下手中桧扇,赞同地说道。曾经,雪并不吉利,在战火连天的岁月里,一场雪的落下,背后代表的往往是几千、几万人的流亡以及寒冬里的艰难求生。那几年东瀛的雪沾染了太多血泪,回忆起来都觉血里被灌进了冰渣般的冷。如今那煎熬的日子总算有了尽头,这种和平安乐的日子里才有的赏雪闲情,那些饱经战火的人们终于能够默默享有了吧。
若有所思的再看一眼良峰贞义舒展的眉目,那神情中的坦然疏阔并无一丝憾恨意味掺杂其中,真田龙政端正身子,感叹万分地开口道:“从以前到现在,你们,倒是让真田龙政真正意外。”
“咳――”轻咳一声,太政大臣挑眉,肘弯撑在肋息上,单手支着下巴,勾起一抹笑,“如果太宰师大人再不知所谓慎言,或许吾会尝试一下当日岩堂未能做到的事――毒死你。”
“耶~可怕……”
“哈。”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敏锐地闻到一丝血腥味,他扭头,恰好她也转过头,眉尖一挑,似在问他干嘛?
是雪雨。
小江微微眯起眼睛,“你受伤了?”
雪雨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望向他,这细微的变化告诉小江,他说中了。
“处理过了吗?”小江走近,一双眼在她身上打量着,似乎想找出她伤在何处。
雪雨眉尾一动,他挨得有些近了,刺激着她久经训练敏感的神经。
她压抑着自己的异样,淡道:“多管闲事。”
小江一顿,抬头对上她的眸子,雪雨是个冷淡的女孩,他们见面不多,印象中她很少说话,在这之前,他似乎从未听过她的嗓音。
很好听,像珠玉碰撞,即使没有一丝感情,但也并不冲突,就像她虽然没有表情,但不影响她长得很漂亮的事实一样。
小江扬眉一笑,“处理过了吗?”
雪雨下意识瞄了一眼左臂,“骨头应该没有断。”见他倏然皱起眉,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想了想道,“没事。”
这样应该可以打发了这个人的多管闲事了。她转身欲离开,不想却被人扣住了膀子,她敏捷地一回身,袖中匕首抵上那人的颈。
小江看她慢慢收回匕首,却还是警惕地紧盯着自己,飞扬的剑眉拧在一起。
她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他扣住的肩膀是那么窄小单薄,可是她的眼神,比最沧桑的老人还古井无波,一瞬间透出的杀意,浓重得令人窒息。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小江突然注意到顺着雪雨垂下的左手,一滴滴暗红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他的视线从地上溅开的血珠跳转到雪雨的脸容,那里还是一片冷淡。
“你是个女孩子!”小江突然脱口喊道。
雪雨眉间堆出淡淡的皱褶,不解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是个女孩子,为什么对自己这样严苛?!”他想起之前在校场不多的碰面,想起她对自己仿佛毫不怜惜的训练方式。
“女孩子?”雪雨困惑地重复,“女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嗯?”小江一愣。
雪雨看着小江面露疑惑,觉着这人真是个怪人,“爹会因为我是女孩子,而多关注我一些吗?因为我是女孩子,任务会进行得比较顺利吗?天门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孩,她们和我过着一样的日子,所以,女孩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你为什么说那么奇怪的话?”
小江深深看着雪雨,她的疑惑,她的不解,喃喃道:“你就……不会觉得痛吗?”
“这些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雪雨反问。
小江没有说话,背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那不是习惯,是麻木。”
雪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抬起左手看了看染红的手掌,真的不是多么痛啊。
“……怪人。”

龙子

傍晚五点多,学校组织的复活节游园会顺利结束了,但是,对于学生会的成员们来说,工作可还没有结束哦。
常欣微微弯腰在草坪上寻找着,穿着的兔子玩偶服让她动作稍微有点笨拙,手里提着的篮子里放着几只绘着各色花纹的复活节彩蛋。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收尾工作,回收没有被人找到拿走的彩蛋。
“啊,这里还有一个……”常欣上前,把那藏在草丛里的彩蛋捡了出来放进篮子。
旁边的粉红兔宝宝――飞渊,放下篮子嘴巴一撅,“不敢相信!当初说那么好,是有偿的服务工作,结果报酬就是这几只鸡蛋?还要自己动手捡,真是会差遣人。”
常欣忍不住笑出声,“是复活节彩蛋啦。”不过真亏组织部想的出来,用回收回来的彩蛋犒劳干事们,还真是――自产自销。
“壳上多点花那也是鸡蛋啊。”飞渊抗议,“不管,我不要捡了,一直弯着腰真累死人。”
“好啦,再坚持一下下就好,对了,你看――”常欣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金色锡纸包起来的彩蛋,贴上飞渊软嫩的脸颊,“我还捡到两个巧克力奇趣蛋,都给你。”
“哇――”飞渊欢呼一声一把抱住常欣,“啵”的一声重重亲了下常欣的脸颊,“亲爱的,你真好~”
“耶,你这样小心男朋友吃醋哦,巧克力控。”
“呵呵呵,我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飞渊拎起篮子,像只兔子似的兴高采烈地蹦哒开。
常欣蹲下身随手拨了拨草丛,想着应该没有漏掉的彩蛋了,忽然被一点蓝幽幽的闪烁莹光抓住了视线,疑惑的拨开草叶,地上自然形成的小小草窝间,静静的卧着一枚蓝色的蛋,比鸡蛋稍微大一点,很亮,半透明,里面透出一种奇怪的光,常欣忍不住将它拿起来,把蛋转来转去,那光泽还会变化,像是蛋里面有一颗蓝色水晶球似,透过蛋壳能依稀看出来。
“真美,像水晶一样……”常欣喃喃,“这个,也是谁做的复活节彩蛋吗?”如果是,那她就可以拿回去了!如果不是……
“咦?”她还在犹豫能不能把这奇怪的蛋“据为己有”,就见那蛋像怕受凉一样颤了颤,然后蓝色的莹光更盛,蛋里面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蠢动,接着是很轻的“咔嚓”一声,蛋一分为二,从它里面出来一只蓝幽幽的小蛇样的东西。
常欣吓了一跳,“蛇?!不对……不是蛇……”她捧着碎开的蛋壳和蛋壳间的小东西凑到眼前,“有脚的,是蜥蜴?唔……?”错觉吧,这蓝汪汪的小东西跟人似的,冲她翻了个白眼?
不知名的“小蜥蜴”不比那诞生它的蛋逊色,甚至更漂亮,细长的身体,小巧的脚爪,全身被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菱形鳞片,通体萤蓝,身体两侧是黑色的花纹,长长的尾巴舒卷着,反射出彩虹样的光,茶色的眼睛圆滚滚的,却没有爬虫类特有的冰冷或呆滞,显得很活泼讨喜,淡白色的眼睑刷过眼球,甚至还有一点点调皮的感觉。
“好可爱。”盯着“小蜥蜴”,常欣觉得自己瞬间理解了养爬虫类做宠物的饲主们的心情。就见“小蜥蜴”低下头,“咔擦咔擦”吃起那颜色变得黯淡的碎蛋壳,津津有味的样子像人在吃饼干似的,末了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巴,翘起尾巴,用尾巴尖搔了搔自己的头顶。常欣这才注意到,“小蜥蜴”长了一圈暗蓝色绒毛的头上,有个小小的天蓝色光点,看起来像颗小星星。
“这是什么?”常欣好奇的探出手指想要摸一摸,“小蜥蜴”毫不客气,长尾巴一甩,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指尖。
“嘶……”还挺痛的,脾气不大好呢。常欣正这么想着,就听到不远处飞渊的声音――
“常欣,我这边都结束了,阿觞刚刚打电话给我,我要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常欣答应着,扭头看看掌心里盘成一个圈的“小蜥蜴”,“那……要不,你也跟我回去吧?”
“小蜥蜴”晃了晃尾巴,昂头打了个哈欠,似乎并不在意,常欣理了理篮子,清出一个空位,用手绢铺了个小窝,将“小蜥蜴”轻轻放进去。
“走吧。”
常欣不住在学校宿舍,而是在大学城附近跟人合租,原本有点担心合租人会排斥“小蜥蜴”,但对方倒是意外好说话。
“蜥蜴啊,我不讨厌爬虫类,而且说实话这要比猫狗干净好打理多了,起码不用担心被拆家,需要的空间也小。”舍友推了推眼镜,“你想养就养呗,我没意见啦。”
舍友建议常欣改天去早市的花鸟市场买个大点的玻璃缸回来,便回自己房间继续埋首书堆去了。
既然“小蜥蜴”可以在这安家落户,那么第一件事――
“是什么品种,要怎么养呢?”常欣嘀咕着上下打量着桌上的“小蜥蜴”,而它正对着一颗草莓大嚼特嚼。
想了想,常欣用手机给“小蜥蜴”拍了个全身照,利用百度识图功能,鉴定“小蜥蜴”的身份。
“唔,蓝尾石龙子……?是这个吧?”常欣比对着眼前的“小蜥蜴”和蓝尾石龙子的“证件照”,觉得应该就是了,兴冲冲地将手机在“小蜥蜴”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你吧。”
吃得正欢的“小蜥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翻了个让常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白眼,尾巴抽了手机屏一下,不耐烦似的在桌面上“啪啪”拍着尾巴。
“不是啊……”常欣又看了一眼蓝尾石龙子的照片,“也对,你比它漂亮多了。”“小蜥蜴”看上去更有灵性、色泽也更鲜艳。
“小蜥蜴”好似听懂了一样,骄傲地扬了扬头,那模样逗得常欣不禁发笑。
“不过,‘龙子’,这名字还挺好听的,那我就给你起这个名了,好不好?龙子。”常欣笑眯眯地道,探出手指小心碰了碰“小蜥蜴”的脚爪。
“小蜥蜴”一颤,好像受惊似的,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她许久,令常欣惊讶的是,它居然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不会……听得懂吧?”常欣眨了眨眼,见它又点点头,更是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蓝幽幽的“龙子”低下头继续吃着草莓,就好像在躲避常欣太过讶异而移不开的视线,透着些微的腼腆。
“真是、真是……”太神奇了!
不对,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啊!怎么养?
常欣试探着问:“呐,龙子,你喜欢住哪里?今晚上你要怎么睡才好?”
龙子抬起头,梭巡一阵,停住了视线,常欣跟着看过去,是她放在窗台上的鱼缸,里面养了几条金鱼。
“要住那里?”蜥蜴是喜欢待在水里的生物吗?
龙子动作迅速地窜了过去,“咻”的一声,已经进了鱼缸,快得让常欣都没看清它是怎么从桌子上了窗台,“跟飞过去似的……”
鱼缸里的鱼面对突然窜进鱼缸的“异类”显得惊慌不安,全都缩在一个角落里,跟大摇大摆十分惬意的龙子形成鲜明对比。
“噗。”常欣忍俊不禁,“不可以欺负我的鱼哦。”
龙子的回应是嘴里吐出来的几个水泡泡,看起来对那几尾“胆小鱼”没什么兴趣。
又看了会儿小龙子,常欣关了小厅的灯,走进自己的房间,“晚安,龙子。”
深夜,仿佛万物都已安睡,忽然有很细很细的水声传出,轻声回响如来自另一个时空,只见鱼缸里发出幽蓝色的光,一道虚渺的人影飘出,如微风下的水面涟漪般轻晃。
那道人影无声地飘进常欣安睡的房间,看上去像一个轻盈的水泡。
半透明的漂亮手指轻轻拨弄额头整齐的刘海,沿着眉眼若即若离的抚过。
“欣儿……”有着清凉质感的音色低低地轻唤,却饱含着浓郁的感情。
那双眼窝深深的大眼睛缓缓阖上,那是不知道多远,另一个时空的往事――
“什么人?!育龙池不容他人放肆!”秀气的小仙子蹙起两弯细眉,警惕地看着育龙池内不寻常的巨大水花。
“呼哇!”一个裸着上身的俊秀的少年窜出水面,头上有一只犀牛角似的天蓝色独角,水珠反射着阳光像一颗颗细珍珠般坠在他发上。
悠闲的拨了拨海藻般浓密的卷发,少年看向池边摆出防御姿态的小仙子,“你谁啊,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小仙子不答,只道:“你是谁?育龙池内只准――”
“只准龙族的小鬼头进入。”少年接话,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白亮犬齿,“我也是龙,没坏了你们的规矩。”
“咦?”小仙子一愣,接着看到一条优美健壮的龙尾破开水面而出,又啪的落下,激起大朵水花。
“呃,对不起……你是之前育龙池内养大的龙吗?”小仙子看着半龙半人的少年仰靠在池边,尾巴摊开在池中大石上晒着太阳,问道。
“嗯,我叫梦虬孙。你叫啥名?”少年回答,翻了个身,晒着自己背上的鳞片,“好久没回来了,这里倒没什么变化,我那个无缘的伯祖母还好吗?”
“我叫欣儿,呃……无缘的伯祖母是……”谁啊?
梦虬孙道:“就是你们口中的龙母,锦烟霞。”
“龙母也还是老样子,精神很好,身体也不错,还是威风凛凛的。”欣儿道,想起看上去冷淡严厉,却对她很是照顾的龙母,眼眸弯弯。听说龙母以前是天界瑶池大将,性子火热,大爱大恨,后因故避居于育龙池,淡了性情,淡了过往……
“嗯,那就好……”欣儿听到梦虬孙低道,还没来及回应,就听他大声说,“还以为才过了百十年,她就要管不了这育龙池了呢!”
“梦虬孙――”伴随着冷冽女声的是一道青色霹雳,劈在他额头的角上,将出言不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
“看到鬼!你倒是出来啊,躲着伤人算什么!”梦虬孙哇哇大叫,却不见再有动静。“啧……”
“……你很关心龙母吧?”欣儿若有所思。
“看到鬼,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
育龙池是仙界一个很特别的存在,龙子难养,龙族幼子的存活率相当低,育龙池内蓄聚着仙泉,适合龙子成长,龙父龙母便将幼子产于育龙池,交由龙母及一众仙子照顾,待岁足,龙子抵抗力增强再接回,除此之外,凡龙族之人受伤,在育龙池内养伤也有奇效。
梦虬孙是已成年的龙,所以――
“你是来养伤的?”欣儿看着惬意拍着尾巴的梦虬孙。
“嗯,跟海里的恶鳗打了一架,要看看它的牙吗?”说着,梦虬孙手摊开,白光一晃现出一颗尺许长的白森森的利齿,“没留神被它狠咬了一口,真是看到鬼。”
“被、被这么大的牙齿?”欣儿吓了一跳,仔细打量起来梦虬孙裸露出来的肌肤,“你伤在哪了?”
“安啦,外伤已经好了,连疤都没留,这育龙池的水还真是厉害。不过残留的毒素就麻烦点了,得慢慢利用育龙池的灵气化销。”梦虬孙说着看欣儿水眸闪烁,不悦地道,“你那什么眼神?看到鬼,可怜我吗?我告诉你,那家伙才没讨到便宜呢,我把它的牙齿全拔光,扭了三扭,打成结丢到禁海之渊了,它比我惨多了!哈哈哈哈……”
“打架总是不好的……”欣儿诺诺的道。
“啰嗦啦,我要吃‘安子酥’,快去拿。”
欣儿为难地道:“那是给幼龙的零食,这些年没有新的龙子降生,育龙池好久没有备着了。”而且做起来非常复杂麻烦。
梦虬孙大受打击似,“搞什么,那我现在肚子饿了耶!”
育龙池内的仙子们早已习惯了龙族子女对于自己的予取予求,欣儿这个还未能亲手照顾过一条幼龙,但以成为合格的育龙池女仙为目标的小仙子,更是以满足这些珍贵又脆弱的血统的要求为第一要务,当下安抚道:“我有点心,给你吃。”
很漂亮的点心,精致小巧,捏得像朵花似的,塞进嘴里,能品出甜润的蜜味和淡淡的花香,但是……
“不够吃。”梦虬孙舔舔手指,不满意的看着空了的手帕包。
龙的食量真的好大啊……欣儿看着风卷残云般消灭点心的梦虬孙暗道。
“那……那我去厨房看看能做什么,马上做了给你吃好不好?”
“好。”梦虬孙愉快地答应着,甩了甩尾巴。
原来龙不仅食量大,还很贪吃啊,听到有东西吃,眼睛会发光一样。欣儿好笑地想着,提着长长的裙子奔向厨房。
……
“梦虬孙,你可不可以变成龙身让我看看?我还没有见过龙呢。”欣儿双手合十,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梦虬孙撩起一道水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看到鬼!你身在哪?育龙池耶,没见过龙?!”
“我才来不久嘛,最近又没有龙宝宝出生,哪里能见过。”
“啊,对哦。”梦虬孙搔搔下巴,自他长成离开育龙池,四海之内很久不见有新生幼龙了,“你真的很想看?”
“嗯嗯!”欣儿用力点头。
“好吧,去个空旷点的地方,我变给你看。”
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龙舌如剑……书鉴上是这样描述绘制的,然而亲眼见到,才知道那是何等难以言说的壮美。
龙啸震天,水波汹涌,撼天动地,巨大的身躯在眼前盘踞,蓝色的鳞片满布其身,蓝中带绿,绿中泛金,蛇状长躯不住地蠕动,有力的尾巴一划,白色烟云随即冒出,腾升怒卷。
“哇――”欣儿像个见着新奇玩具的孩童,完全掩不住惊呼,黑眸睁得大大的,将前方这稀罕特殊的神兽纳入眼帘。
好棒!她终于亲眼见到了这样威武的龙身。
“满足没?”梦虬孙问她。
“梦虬孙!你好漂亮哦!”她诚心夸赞,夸得梦虬孙不由脸红起来。
不过……
“梦虬孙你只有一只角哎,而且也不像鹿角。”
“我是虬龙。虬龙都是独角龙。”
“那龙母呢,龙母的角是什么样的?”欣儿好奇地问。
“她是白蛟,蛟龙是无角龙。”
“这样哦……”原来龙角还有不同的形态。
梦虬孙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角看,轻咳了声,“如果你想摸摸看我的龙角,我就忍耐一下让你摸两把。”
“可以吗?”她想摸,当然想摸!
“嗯。”
欣儿小心翼翼地靠近,先用食指指腹试试触感,滑溜溜的,又有着细微的纹路,接着放开胆子抚摸起来,凉凉的,像冰又像玉。
被她摸着,梦虬孙不禁舒服地闭上了圆圆的龙目。
“咦?梦虬孙你的角还会发光,哇,越来越亮了!”
“什么?咳……”一阵云烟过后,梦虬孙收起龙身,转过身子,“好啦,看够也摸够了吧!”
“真的谢谢你哦梦虬孙!”欣儿喜滋滋地道,握起手,把龙角奇妙的触感收在心底。
背对着她的梦虬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角,觉得有一股微妙的热度从角尖慢慢蔓延开,直到笼罩周身……
……
“唉,好无聊哦,看到鬼……”梦虬孙懒懒地抬眸,跟太阳玩了会斗眼,手伸向池边的白玉瓷盘,拿了只白胖的包子啃起来。
包子很好味,肉馅丰美,一口咬下去,肉汁满溢,浸透软绵绵的面皮,但梦虬孙却吃得很克制,细细吃完手上的包子,舔了舔唇明显意犹未尽,却没有再拿起一只。
“一、二、三、四……”梦虬孙撑着胳膊数着盘子里剩下的包子。
――大概要两个月,也不是很久吧,我做六十个包子,你一天吃一个,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东海之滨传出消息,有龙蛋诞出,欣儿奉命去将龙蛋迎来育龙池,一走大约需要两个月。
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也非常尽责,即使是育龙池没有供养龙子的时期,她也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育龙池,检查注意着有无异状。
不过,她的天地不该就这么小小的,梦虬孙想,他知道她其实是个贪心好奇的女孩子,他想起自己偷偷带她去下界看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海,看不知其几千里也的鲲鹏,她开怀朗笑,惊呼,抽息,不断追问他更多更多问题,仿佛永远也无法餍足。
她的心愿,看龙身、去下界、玩水观海、寻访异兽,他会一项一项帮她实现,若她有新的心愿,只要她说,他就会陪她做到。
他想让她看得更多,看得更宽,看到和他一样的东西。
可惜,她还要好久才回来呢,包子还剩这么多……
“梦虬孙。”许久不曾在育龙池现过身的龙母――锦烟霞却突然出现在懒洋洋的梦虬孙面前。
“唔?”听说,他这位无缘的伯祖母经常去南海化外之境听讲佛经,他觉得倒是有几分可信,那眉目间的英气戾气已全数不见,转化为一股更坚韧更绵长的慈悲感,通体的白纯净得仿似琉璃。
哎呀,脱口叫她一声“白蛟尊”可好?不过,被她这么一脸悲悯地看着久了,倒是有点不舒服起来。
“梦虬孙,欣儿她……”龙母略哑的声音徐徐而来,内容却似一把破骨钢刀。
“……!”
欣儿接了龙蛋,在回返途中遇上欲抢夺龙蛋的凶兽,为了保护龙蛋,不幸魂销……她的尸身还有龙蛋,现在由东海海神护送回返……
四下寂静无声,龙母已经走了,去处理之后的事情,只剩育龙池内仿佛石化了的梦虬孙。
过了许久,梦虬孙伸出手拿了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塞进一只,接着又是一只,他不停往嘴里塞着包子,噎得几乎喘不上气也不停,一只又一只。
――不行,龙宝是龙爹龙妈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一定不能出事!
在生命的最后,那个傻瓜似的“龙痴”一定会这么说的吧。梦虬孙一边塞着包子,一边想象着欣儿倔强坚定的眼眸,仿佛亲眼看到她护着龙蛋,战至浴血,战至力绝……
直到把最后一只包子塞进嘴巴,囫囵着吞下肚,梦虬孙才停了下来。
――我做六十个包子,你一天吃一个,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你一天吃一个,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梦虬孙双目变得赤红,胃里一阵阵翻搅。他弯下腰开始大吐特吐,把刚刚塞进肚的包子全都吐了出来,一直吐到没有东西可吐,吐到涌出血色。
“真难受……”梦虬孙捂住脸。胃里如同火烧,口中满是酸腐的苦涩,还混有血腥味,真是难受,比被恶鳗的毒牙咬穿还难受。
“看到鬼……我再也不要吃包子了……”
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他指缝间滚落,滴入育龙池内,溅开蓝色的水花……
……
清晨的浓雾还围绕着湖泊,森林还没有醒来。
可以听到明显的拍水的声音,湖面的涟漪一阵阵荡到岸上。
一会儿,水声停止了。
赤裸着身体的少年站在水中央,望着眼前的景色。
少年伸出手臂,长长的蓝色卷发沿着他麦色的肌肤游走,落在了碧水上。
突然,少年粗暴地甩动了下头发,如同鞭子一般,长发抽打在水面上。可是水面宽容地接纳了这一切,粗暴变成了温柔。
湖水沿着少年俊美的轮廓淌了下来。
水滴滞留在他的眉间,眼角,鼻端,唇边,以及脸颊上宝石般的鳞片。
他在想什么?这片湖泊的涟漪与温度,让他回想起什么了吗?
即使从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再回去过,受再重的伤也不曾,但他一定还记得那片水泽的温柔,和比那充满灵气的水更温柔的小仙子。
记得那么深、那么痛。
“我厌倦了。”少年喃喃地说。
“那么,你要去哪呢?”另一个声音响起,蓝白两色华服的青年施施然从树后现身。
“放逐一阵、流浪一阵,反正――”少年耸耸肩,收起龙尾,“――哪里都一样。”
“唉,我真是拿你无法,便随你吧。”青年夸张地大叹一口气,看着少年蹲下身抱住双膝,身体越缩越小,光一闪,变成一只蓝色的,比鸡蛋略大的蛋。
青年招招手,那蛋自动飞到他手上,他淡淡微笑,“好吧,梦虬孙,就去你的‘育龙池’ 吧。走――”手一扬,蛋化光而去。
……
卧室内,身形半透明的少年看着床上之人的睡颜,脸上满是欣慰与满足。
当她触到他,那熟悉的感觉纷涌而来,真的已经很久了,让他那么怀念的感觉。
“欣儿。”他唤,阖上眼睛,微光一闪,虚渺的形态凝成实体,一只小小的、蜥蜴样的生物,头上有个亮闪闪的星星似的光点。
它趴在她的枕头边,平静而满足,慢慢进入梦乡。

碎叶集(十二)

光阴荏苒,那被城中百姓称为“阪良最冷寂的夏季”伴着法事中几乎永无止尽的诵经声萧瑟的度过了,再来是延续了伤感的秋,然后悄然入冬……
“大人,花座公子来了。”侍从隔着纸门恭声说着。
闻言,正批阅公文的人手中之笔略顿,然后又继续撰文,声音平缓道:“嗯,先安排他去正殿稍候,吾马上就到。”
“是。”
正殿中燃着香炭,熏出一室暖融,柔和的甜香让人联想到杂花生树的春天,墨色家居服的良峰城主手法娴熟地冲泡茶水,升起的袅袅白雾让他的五官看来一片柔润。水色衣衫的贵公子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折扇缓缓捻开又阖上,发出轻微的开阖声,在沉默的空气中显得那样清晰。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彼此说着些寒暄客套却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
一旁侍奉的侍女看着心内有些不忍。近来大人身子渐渐好转,如今新年甫过,不过添了一岁,气质却比之以前大不相同,宽仁如旧、勤勉如旧,行止间却多了不少凛冽威仪,让人倾慕敬仰;花座公子年来风采更盛,光华逼人,那秀雅容姿让人观之欣喜,便是偶尔拜见一面的人也会忍不住对他的风姿倾心。二人皆是出身高贵,人品优秀的少年郎君,外人观来,这样美好的两人自是应该一生无憾顺遂方合乎情理,然而上天往往喜欢作弄世人,你以为不应承受的苦难偏偏总是要缠上身来,让人唏嘘不已、莫可奈何。
自红颜薄命的秀泷小姐半年前故去,花座公子的双足便再未踏上过阪良的土地,他与城主大人本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这半年里却连书信也是寥寥。
也许就是不忍面对吧,两人背负着同样的悲伤,碰面说不定不但不能相互安慰,反而更是不断回想起往事,加深彼此心中的哀恸。
侍女微微掩面,眼角泛起水光哀色,她想起小姐尚在时,每逢花月良时,或弹琴弄弦或吟诗赋歌,总是婉转悠扬,迥非凡响,简直无法找出一个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她的风雅高贵。如今,那人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忽隐忽现,却已是成了永远不可追寻的幻影,这般零落的现在与往昔对比,简直如同从天上道坠跌般,让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如此,她便又想,自己不过一个并不特别亲近的仆佣都这般伤怀,这座上的两位大人身为小姐生前最亲近之人,真不知心中隐藏的伤口又有多大。
那件憾事距今才半年光景,这两人眉宇间郁集的悲伤仍旧如梅雨季节里的乌云一般凝重,要待到何时那阴霾才能稍稍减去些许?
或者并不会有那一日的到来,只能是日复一日的越积越多,久久盘桓……她不忍再看再想,生怕控制不住情绪在贵人面前失礼,又见花座公子似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便以去取茶点为由,行礼退下了。
幽静雅室只剩两人对坐,气氛隐隐变得微妙起来,好似有什么别样的情绪如烟雾一般缓缓散开萦绕。
再次见到花座召奴,便忍不住又回想起那个黎明。那一身玄色的人幽幽想着。
怎么能忘记?怎么可以忘记?
他最终松开手让自己站起身,只是仰头深深地凝视她,却说不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他支持自己的决定,却无法做到笑着看自己离开。
即使痛苦,那一句告别总要有人先说出口才行,终于自己说了“再见”,就那样决绝的转了身。
怎么会忘记?自己还是回了头,看到他似乎忘了站起般,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面对着她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地说着什么。那压抑到极致,让人窒息的话,她应该听不到,但是,一字一句却那么深刻地敲进她的心里――
秀泷……再见……
再见……
花座召奴阖上扇子,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子边缘上的非常微小的泡沫,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良峰贞义,他似乎在发呆,看着自己发呆。
“好友?”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以免吓到他,“你在想什么?”
被他的声音惊动,那走神的人醒觉过来,不禁流露出一种如梦初醒似的茫然眼神,然后眨了眨眼,轻轻摇摇头,淡笑道:“没什么。”
“嗯。”
饮一口茶,花座召奴心底微微一叹,低垂着秀丽的眸子,“其实,不日后吾将离开东瀛,今日是特意来同好友道别。”
“你要远行?”良峰贞义闻言手一顿,挑眉问道。
花座召奴手指细细摩挲着杯口苦笑,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对接的视线中仿佛瞬间划过万古沧桑,“……也许,不再有归期。”
良峰贞义垂目颔首,“吾明白了……原谅吾这俗务缠身的人,不能去为你送行。”
“吾也不希望你来。”
良峰贞义抬起眼帘,坐在对面的那人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冲他一笑,自嘲般的说道:“吾怕吾会忍不住抢了你一同离开。”
沉默着,良峰贞义深深看着他的眼眸,那流动着暖意的深褐色一如往昔,良久,他很轻却语气笃定地道:“你不会。”
花座召奴展开折扇遮住自己的脸,垂下眼帘轻敛住那闪烁的、不知是笑是叹的情绪。
“就不要提醒吾这么残酷的事了吧。”
“抱歉。”良峰贞义说道,“那么今日,吾就以城中珍藏的美酒为你践行吧。”
“多谢。”
阪良城距离海并不远,登上城中最高的观景台就可看到那在一片松海后的浩瀚蔚蓝。
黄昏时分,云彩涌起五色华彩,远处的天际像被火烧着了一般,流动着浓艳的橘红,良峰贞义将双手交叠着搭在栏杆上,头轻搁其上,沉默的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
召奴已经走了,婉拒了他的协助。他说,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阪良城趟入这潭浑水。
即使,阪良城近海,身为城主的良峰贞义与沿海的城镇交情颇佳,能提供给他绝佳的帮助。
因为,他决意要做的事情事关重大,他不希望消息曝光后,身为他昔日好友的良峰贞义被迫对上鬼祭将军,甚至整个东瀛。那些可能遇上的未知风险,他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良峰贞义叹口气,换了个背倚着栏杆的姿势,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漆螺钿木圆盒。从右往左,水平地旋开盒盖,里面是十二只色彩各异只有指腹大小的千羽鹤,用线串在一起系在一只银铃上。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薄青色水玉纹的和纸上是令人觉得亲切的熟悉字迹――“松风起时难归返,莫问前尘且行去。”
――你我都有不得不走的路,难以回头,那么就抱持着这种觉悟,不再犹豫地前行吧。
良峰贞义提起那串千羽鹤,十二只,小小巧巧的,分别是十二月份对应的色彩,高台上的风吹动,它们便伴着银铃的脆响迎风飞起来,真是精巧可爱极了。
“原来他一直记着啊,要送给小妹的十二只纸鹤御守。”
――一月一只,每个都带着祝福,十二只就是一年份的祝福。
――明年的七夕,吾送给秀泷这样的礼物吧。以后每年的七夕,都是这样。
他凝视着,回想着,轻声笑了出来,听着高台下方阪良城内传来的市井喧嚣,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一方天幕,也有一人独自凝望天际良久。
暮色浸染着大海,金红一片,一点白帆成为茫茫大海上唯一活动的点缀。容貌比大多数女子还要秀丽的少年站在船头,海风拂动,扬起他衣衫上的轻纱流苏。
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包,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和他身上的薰衣香非常相似,只是更加幽然隽永。
这香包是出自他思慕之人的手笔,里面装的除了干燥的花瓣,还有御守之盐,以及用和纸包好的一捻东瀛的泥土。
直到如今,他仍有恍惚之感。就如诗中所言:现在往昔何是梦,思来想去仍不解。他不禁叹了口气,将那香包珍重地放入怀中贴近胸口的地方,像是将那个人也藏入怀中一样……
他抬眼开始打量自己所乘的船。
这是熟悉海上往来的市井友人暗中替自己接洽的,看似富丽堂皇的商旅船只,其实是以海贼为本业,兼作走私,来往于东瀛中原两地。友人说,以他现在的处境,利用所谓的黑道力量,成功离开东瀛的可能性会更大。
船主流金岁月·楼沉沉是中原人士,见面后便十分豪爽大方的允诺协助他,但,她要自己记得,他花座召奴无论将来如何,皆欠她楼沉沉一个人情。
“在看我的船吗?”一条赤金色人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朗然出声。
“楼船主。”花座召奴转过身来见礼。
那人肤色白皙,眉眼秀婉,一身赤金裙衫华贵大气,看上去是个娇柔妩媚极有成熟风韵的贵妇人,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乃流金岁月之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楼沉沉目光溜过甲板、桅杆,又落回到那美貌的少年身上,微微扬眉勾唇,“觉得我的船怎么样?”神态中显示出对自己的船饱含的骄傲之情。
花座召奴敛眉浅笑说了些赞美的话,开始问起此番具体行程,楼沉沉告知他在快行到中原境内时,他们将换乘小船前进,遇到第一个沿海的城镇的时候就会送他上岸,那之后的事情便与流金岁月无关了。
“天色渐渐晚了,回船舱休息吧。在彻底脱离东瀛的海上势力控制之前,你最好不要在船上到处乱逛。”
“嗯。”
夜间航行的速度慢了些,船舱里,花座召奴合衣躺下,双手摊开,仰面平躺着,默默感受着船只缓缓的震晃。不用看,他也知道,随着海流,窗外熟悉的故乡景色早已不复见了。
那个人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才能做到,那是责任,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花座召奴阖上眼帘,翻了个身,背朝外面朝里侧躺着,单手抚着藏在胸口的那份执着,期盼东瀛能早日和平。
此刻,在东瀛本土――
“可恶,文诏失落,叫花座召奴率领你们五人,务必查出文诏下落。”暴怒的鬼祭将军命令道。
鬼祭麾下的赤鬼得令迅速退下,然不到片刻又折返回来,向正暴躁踱步的鬼祭将军禀告道:“启禀将军,花座召奴失踪了!”
“什么!”鬼祭将军闻言大惊,然联系一下花座召奴最近的言行举止,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文诏一事与花座召奴绝脱不了干系!他怒不可遏道,“这个不忠的小子,马上将他捉回,死活不论,只要找回文诏!”
一旁的君夫人连忙上得前来为幼弟求情:“召奴不是这种无义之人,请将军收回成命。”
鬼祭将军瞥了她一眼,“事实摆在眼前,不用多言了,我只针对花座,不会让你担起任何责任。去吧。”
“是!”赤鬼得令而去。
金龙文诏,是东瀛军权的象征,拥有约束天下诸侯的权力。何人拥有这份文诏,就拥有正统的名义,而它在鬼祭一族手中已传了数代。
如今文诏失落,便是代表着鬼祭幕府已经失去了统辖天下的大义名分。这当然不可能是当事人会拿来宣扬的事,连追回花座召奴都是私底下的秘密行动。然而“花座召奴携文诏私逃”的消息却不知被谁人散播了出去,好似乘了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东瀛。
文诏失落这一消息所带来的影响,便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引起了一场雪崩一般,各方诸侯对鬼祭不满已久,如今鬼祭顿失大义之名,虽因其兵力未损仍不敢轻举妄动,却让沉寂已久的他们的心再度骚动起来――而人心的野望一旦被点起,要扑灭便十分困难。
现在就看谁最先站出来搅弄风云,为那些已然骚动的野心,点燃希望的火光……

鸾胶可续弦

夜,一人独坐幽篁,褪去平日孤傲,显出一派温润,于月下重弹复操旧曲,七弦泠泠,音色一如当年优雅淡然,只听得一时清澈静谧,一时缠绵幽咽,顿挫幽扬,真可谓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一曲终,夕阳君心中却不由茫然,琴音依旧,心中已多添几许风雨呢?
“哈……”夕阳君以手抚过琴弦,略顿,起手,琴音复起,却是一曲《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然,他对她的心意,又岂是一曲凤求凰可以说尽的?
夕阳君阖眸轻叹,从指尖静静流淌出的,是憾、是怜、是爱,是护,是守,还有说不清的妒、悟不透的劫,在他心里,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不得于飞兮,使我……”不由得,便脱口唱出,然而却在此时,那琴弦似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深重的心意,铮然而断,琴曲戛然而止,只余断弦之音在空气中回响。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夕阳君默然,片刻拿起羽扇,起身,“七弦不复,知音梦断,哈,罢了。”
“什么罢了?”
跫音轻踏,来人恰是烟萝,夕阳君不语,看她袅袅而至,来到近前,好奇似的道:“方才遥遥听见有人抚琴,寻至此处,原是君卿所奏,真是好雅兴。”
“……自娱而已。”夕阳君道,微侧身避过烟萝的视线,将自己的表情半掩在羽扇后。
“是吗?”烟萝挑眉,复而低道,“一曲凤求凰,感人至深……”
夕阳君闻言,握着羽扇的手指微微攥紧,“楼主――”
烟萝抬眸淡笑,却是打断了他的话,“仍未曲终,君卿怎不弹了?”
“琴弦已断。”
“嗯?”烟萝闻言低下头,细看那张形制古朴的琴,指尖挑起断弦,笑叹,“确实呢。不过――”她抬起头,望进夕阳君的眼眸,“听说西海之地有种胶,叫鸾胶,能结断弦,倒是可以寻来一试。”
她说着,悠然坐下,十指按上那余下的六根弦,随意拨出几个音,“心弦断了,君卿都能接好,琴弦又算什么?而且,即使只有六根弦,一样可以弹。”
“楼主……?”
烟萝抬头瞧着他此刻的神情,不由笑了,谁能相信,自傲不羁、智计满腹的夕阳君,会露出如此茫然的神情。
“君卿……”眉目间俱是柔情,轻唤一声似藏万千心绪,“可愿一听吗?”那些心弦断续间,因你而起的心曲。

“约我前来,说是有事……”欲星移在亭内坐定,久候不见人影,不由口中轻念,复往外斜瞥一眼,假山处转出一道倩影,见得一抹冰蓝。
“唤我来,你却迟了。”他淡笑,起身相迎。
银月淡洒,未珊瑚袅袅婷婷走来,面容冷肃,竟显得冷艳不可直视,令欲星移微觉诧异。
“怎了?”
未珊瑚垂眸不语,擦过他肩膀步向角亭,欲星移在她身后眉头微微一蹙,转向她只道:“入亭内细说。”
进得亭内,未珊瑚默然静坐,表情中艳冷又带一丝茫然。
“饮茶吗?”欲星移将散发着清香的茶杯推向她,见无响应,坐于她对面,问道:“何事唤我来?”看她不语兀自笑开,“莫非对之前比试结果不满?唉,这些年来,你我比试了不下千场,对彼此的招式、习惯了若指掌,真要比个胜负,怕是三天三夜也――”
“欲星移!”未珊瑚开口打断他,声量高而尖锐,烦躁的样子像是受不了他的啰嗦聒噪。
“怎了?”欲星移挑眉,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山雨欲来,面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
未珊瑚勾唇而笑,眼底泛冷,追逼欲星移,“我与你的比试,你真会上心吗?”
欲星移单手支颐,另手敲了敲桌面:“为什么这样说?”
未珊瑚苦苦笑起:“王后病逝,按制选秀充填后宫,族中长老有意将我进献给王。”
“嗯?!”欲星移闻言着实一惊。
“他们觉得――”未珊瑚继续说着,“若是我的话,即便不能继任中宫,也必能成为四正妃之一,进而协掌凤印。”
欲星移呆了半晌,许久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那……恭喜了。”
“没别的话?”未珊瑚豁的站起身来,冷然的双眸,首次泛出亮光。
欲星移点头,未珊瑚猛然甩过一耳光,“欲星移,你真不明白?!”那清脆响亮的一声,像是对他的控诉。
“……”欲星移捂上热辣辣的脸颊,“就是明白,才只能这么说,否则便是对你的亏负欺骗了。”
“欲星移!”未珊瑚恨恨念着他的名字,仿佛是将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撕咬,眼眸潋滟含波,许久,水雾未曾凝结成露,而是直接化作了寒冰。
“欲星移……”她又唤,轻而淡,直望入他的眼瞳,红唇间吐出两字,“懦夫。”
她迅速越过欲星移走出了角亭,背对着他停在那里,“你听好,从此之后,我未珊瑚与你欲星移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再无瓜葛!”
“我知晓。”三字入耳,她挺直背倔强地离开。
欲星移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然后坐下,看着桌上那一杯他特意准备却无人赏光的茶。
“浪费总是不好。”他说着,端起杯子,然而茶汤沾唇却怎也饮不下,试了几次最终放下。
――我未珊瑚与你欲星移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再无瓜葛!
他阖眸,手一斜,将杯中香茶尽数倾倒。
他看着地上漫开的茶水,一段过往,无论曾多么醇美引人奋不顾身的投入,最后也会像这茶一样,徒然风干不见痕迹。
“我……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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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叶集(十一)

新年伊始,连过节都不得闲的太政大臣正在与公文纠缠之际,却意外收到了来自石浓的问候。伊达家的少主伊达我流还是那副他所知一贯热闹吵嚷的模样,信中行笔跳脱随意,让人几乎能透过信纸看到他当时写信时的欢活表情。那信里啰啰嗦嗦的说了很多,说感谢他当初的提点,以及从中原归来后派来名医、后来又亲自垂问的种种照拂,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又说因为他的“阿卡酱”最近刚生了孩子,他离不开身,所以新年不能上京拜访师兄十分抱歉;还提到他的欧也吉一直催着让他继承领主的位子,说是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头很大……等等。
最后他说,师尊传话给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做自己的道”,他想,这句话师尊也一定想传达给师兄。
放下信,良峰贞义垂目笑了,带点无奈。“……都说过不是师兄了。”
当初指点伊达我流的原因是什么呢?是看出他绝佳的根骨和身上的特别吗?
特别是指――特别的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指尖在几案上轻敲几下,他忍不住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也许是觉得,师尊证道的途中,除了剑心,缺少了解身为“人”的心吧。
暂时撇开公文,良峰贞义将头脑放空,靠上肋息,回忆着往事。
他曾经的师尊,东瀛武道巅峰之一的剑圣柳生剑影,对剑与剑道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与洁癖,毕生追求完美无瑕的剑法。
他其实说不甚清楚为何师尊会收他为徒,当初,师尊允他跟随学习,他便欣喜接受了,从没有想过要去深究什么,而人事心境都已不复当初的现在,更是难以凭空揣想。只是在他不得不决定放弃的当时,迎面而来的师尊的愤怒与惋惜,让他真切感受到,师尊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他剑道的见证与传承。
可惜他不能。对于这一点,他一直怀有深深的歉意,抱歉自己令师尊失望。
师尊的剑道,是一种严苛而绝情的剑意。因为不含杂质,所以纯粹而无瑕,堪称完美;也因为不含感情,所以冷漠而决绝,无物无我。而师尊言他杂思太多,易被外界动摇,或许这就是他们师徒之间无法回避的分歧点,即使没有后来那许多变故,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因理念的不同背道而驰。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从师尊身上学到很多,而且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比如专注,比如永不止步的执着。
他经常想,那段师徒短暂同行的日子里,他有带给师尊什么吗?除了失望之外的?
――想做什么就去做,做自己的道。
良峰贞义不禁在心底想象起来师尊是以怎样的心境与神情说出这样的话。
联系之前从伊达那里得来的消息,看来中原一行对师尊的改变真的很大。
哪一天,再仔细地问问伊达吧。
这么想着,良峰贞义铺开纸张开始写回信,感谢伊达我流的问候,同时恭喜他做了父亲……
……
他唯一的弟子又一次来了,然而这次带给他的,却不是以往令他暗自欣喜赞赏的剑道上的进步。
剑圣并不关心少女为何会改换衣装,变了容颜,也不甚在意她神色坚定地说了些什么,他只捕捉到一个对他来说最为关键的重点――
“你要放弃?”
“现在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良峰秀泷答,话音未落,就被眼前的师尊食指抵住额头。那是他以前提醒自己专心或是嫌她太吵时经常有的举动,然而这次的情况却大为不同。
有温热的鲜红液体从她额头流出,缓缓划过她的鼻梁,柳生剑影看着她依旧镇定自若的表情,不禁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他并不是在威逼她什么,以他对这个弟子性子的了解,倔强坚定的她本来就不是会受威胁的人,何况他亦不认为在胁迫之下改变主意、勉强继续有何意义。
他只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那么好的资质悟性,还有着足够坚韧的心性修为,原本可以站上道之顶峰的人,现在却要放弃?!
“剑道,是一心专念。”他说。
这是她自拜入师门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阐明、是指导、是提醒。如今被师尊再度在耳边重申,秀泷听出了隐藏内中的警示规劝之意。
可惜她,终是要让他失望了。
“我必须选择。”
“既然向我学剑,你就要放下所有的一切。”
“我不能放下阪良的子民,我不能让阪良落入鬼祭的手中。”
“你侮辱了剑。”你可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你说,你绝不辜负手中的剑。
周围的空气在柳生剑影说出此话后变得更加凝重,那是让人难以承受、感到窒息的,属于剑圣的愤怒。
“也许在师尊看来,确实如此。”在那强大的压迫感之下,秀泷反而微笑了起来,让剑圣觉得一瞬迷惑,那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包含的复杂情绪,是这位除了剑道,不曾在意过身旁诸事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剑圣移开手指,最后再问了一次,“剑道是一心专念,你能做到吗?”
“我已不能。也许,从来不能。”
昏黄暮色中,那个曾被剑圣寄予厚望的少女,终究一步一步朝着背对夜叉洞的方向前行,辞别了她的师尊。
走出许久,良峰秀泷默默转过头,循着来路望向那山洞所在的方向。
手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已空。师尊封印了她的剑,今生不许她再佩剑。
师徒缘分一朝尽断,从此陌路。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东西能动摇你?
那个人如此问着,带着全然的困惑,和他没有察觉到的丝丝遗憾。
“或许,总有一天,您会理解的。”她垂眸轻声说,带着淡淡的落寞与期盼。
“不过――”再转回头,她的眼睛里只余难以撼动的坚定,一如阪良城那古老坚固的城墙。举步踏上归途,亦是踏上她为自己选定的荆棘之路。
这条路上,即使无人理解,她也不会停下她不止的脚步。
……
剑圣第一次见到良峰秀泷,那时她尚不满十岁,眉目间天然透出一股华贵之气,身上有着常年使用薰香留下的淡雅香气,一看便知是某个贵族家里娇养于深闺的女儿。抿着唇歪头轻笑时明艳似阳,好生可爱。
但剑者真正注意到她,却是她绑起长发,握剑静立于烈阳之下时。
尚且年幼的她对剑有着超乎常人的尊敬,并以这份尊敬赢得了剑圣的关注。
“你对手中的剑是何感想?”
秀泷笑如春风,不假思索,“可以说是一种绝不辜负的觉悟吧。”
她说,学剑是为守护,因为这个理由,她需要剑,也敬重剑。她所期待的,是与手握之剑彼此信任,她不辱剑之名,剑也成为她守护重要之人的最佳武器。人与剑是战友、是知己。
想不到她虽然年幼却剑心早明,也许她真的是一名剑术奇才。剑圣沉思着,默默看着她力求完美地反复演练着招式。
如果向我学剑,她必有大成。
这是一心以剑入道的剑者第一次萌生关于传承之念。
将之收入门下,柳生剑影对这名徒弟感到无可挑剔。剑道,莫过一心专念,她展现出的对剑的执着与决心都让他十分赞赏。
良峰秀泷于剑术上天分很高,也并不浮浪躁进,她认真勤勉,对于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和试炼都能做到几近完美的程度。剑圣看着弟子稳定的一天天进步,渐渐将这名少女认作他证道之路上所等待的传承,仔细思考起传授她万神劫的可能性。
怎知到了最后,徒弟却向师尊道别。
因为在良峰秀泷心中有比剑道更为重要的东西。她为守护而握剑,也为守护而选择放弃剑。
剑圣不懂所谓守护最重要事物是怎样一种感情与决心,也不屑去懂,他认定少女对剑道的背弃,封存了拜师之时亲手赠予她的佩剑。
然而也许是所受到的震撼太大,他却难以漠视秀泷最后微笑时流露出的执着,于是不得不将这名少女作为关于守护的至深记忆,和他感受到的疑惑一并封存在心内。
很久以后,同样经历过迷茫与选择的柳生剑影才发现,当初良峰秀泷的抉择仿佛在他心里投入一颗石子,它引动的波澜,是关于“感情”他所接受的最初的启发。

那是一个让他不知要以怎样的心情来回忆的人。俏如来看着那个背影,不知该做什么。
“公主……”
那人转过身来,“入座吧。”笑得一如以往美丽骄傲,却带上了一些俏如来看不清的东西。
他安静入座。他,一个什么也不能为她做的人,至少可以在梦里配合她所要求的一切吧。
“已经没有了啊。”魔伶打量一下俏如来,微笑着说。
俏如来默默无语,伸手覆住脸颊,是的,血纹魔瘟已经没有了。
“真是让你受了不少苦呢~”魔伶眼睛笑得眯起来,像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他不知道要怎么接她的话,只好沉默地饮茶。
魔伶手指沿着杯口划了一圈,慵懒地单手支颐,侧着头道,“喂,你也是时候忘记我,找个真正喜欢的姑娘了吧?”
俏如来一愣,“公主,俏如来……”
魔伶挥挥手,她四肢修长,让她即使一点点肢体动作也会带上说不出的洒脱和优雅。
“在梦里就不用来虚与委蛇那一套了,你的表情真的要让我以为你爱我了,你要我这么认为吗?”
“我……这……”他爱她吗?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她是距离俏如来所爱的人这个身份最近的人,但,他真的没有来得及爱上她。
这是事实,骗不了他,也骗不了她。
他一直给自己划了一条界限――他不能爱上她。思考、行事,皆是以此为前提。当回头再看时,他已分不清,去掉这个桎梏,他之本心究竟是如何看待她。
“所以我放你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都行,想去爱谁都可以,完全不必顾虑我。”
“公主!”俏如来激动地脱口喊出,伸手紧箝住她的手腕。然后呢?然后他还想说什么做什么?
她按住他极欲开口说话的唇,勾起一抹微笑,盛着笑意的双眸黝暗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要说什么在回忆中慢慢喜欢上了我,我魔伶没有那么差劲,因为失去性命才得到你的施舍与怜悯。”
不是的!俏如来心口像是被人给用力地揪了起来,痛苦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不差劲!她当然不差劲!
“不是那样的……魔伶……”
“愿得一人心……我祝福你,俏如来,你一定要比我幸运。”
“忘记我吧,总是被人带着愧疚想起,我会以为我魔伶是个可怜虫呢。”
“再见了,俏如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