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敏锐地闻到一丝血腥味,他扭头,恰好她也转过头,眉尖一挑,似在问他干嘛?
是雪雨。
小江微微眯起眼睛,“你受伤了?”
雪雨垂下眼睫,又迅速抬起望向他,这细微的变化告诉小江,他说中了。
“处理过了吗?”小江走近,一双眼在她身上打量着,似乎想找出她伤在何处。
雪雨眉尾一动,他挨得有些近了,刺激着她久经训练敏感的神经。
她压抑着自己的异样,淡道:“多管闲事。”
小江一顿,抬头对上她的眸子,雪雨是个冷淡的女孩,他们见面不多,印象中她很少说话,在这之前,他似乎从未听过她的嗓音。
很好听,像珠玉碰撞,即使没有一丝感情,但也并不冲突,就像她虽然没有表情,但不影响她长得很漂亮的事实一样。
小江扬眉一笑,“处理过了吗?”
雪雨下意识瞄了一眼左臂,“骨头应该没有断。”见他倏然皱起眉,眼中浮起一丝疑惑,想了想道,“没事。”
这样应该可以打发了这个人的多管闲事了。她转身欲离开,不想却被人扣住了膀子,她敏捷地一回身,袖中匕首抵上那人的颈。
小江看她慢慢收回匕首,却还是警惕地紧盯着自己,飞扬的剑眉拧在一起。
她是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他扣住的肩膀是那么窄小单薄,可是她的眼神,比最沧桑的老人还古井无波,一瞬间透出的杀意,浓重得令人窒息。
两人正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小江突然注意到顺着雪雨垂下的左手,一滴滴暗红的液体滴落在地上。
他的视线从地上溅开的血珠跳转到雪雨的脸容,那里还是一片冷淡。
“你是个女孩子!”小江突然脱口喊道。
雪雨眉间堆出淡淡的皱褶,不解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
“你是个女孩子,为什么对自己这样严苛?!”他想起之前在校场不多的碰面,想起她对自己仿佛毫不怜惜的训练方式。
“女孩子?”雪雨困惑地重复,“女孩子有什么特别吗?”
“嗯?”小江一愣。
雪雨看着小江面露疑惑,觉着这人真是个怪人,“爹会因为我是女孩子,而多关注我一些吗?因为我是女孩子,任务会进行得比较顺利吗?天门并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孩,她们和我过着一样的日子,所以,女孩子到底有什么特别?你为什么说那么奇怪的话?”
小江深深看着雪雨,她的疑惑,她的不解,喃喃道:“你就……不会觉得痛吗?”
“这些早就该习惯了不是吗?”雪雨反问。
小江没有说话,背转过身,走了几步停下来,“那不是习惯,是麻木。”
雪雨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抬起左手看了看染红的手掌,真的不是多么痛啊。
“……怪人。”

龙子

傍晚五点多,学校组织的复活节游园会顺利结束了,但是,对于学生会的成员们来说,工作可还没有结束哦。
常欣微微弯腰在草坪上寻找着,穿着的兔子玩偶服让她动作稍微有点笨拙,手里提着的篮子里放着几只绘着各色花纹的复活节彩蛋。这就是他们最后的收尾工作,回收没有被人找到拿走的彩蛋。
“啊,这里还有一个……”常欣上前,把那藏在草丛里的彩蛋捡了出来放进篮子。
旁边的粉红兔宝宝――飞渊,放下篮子嘴巴一撅,“不敢相信!当初说那么好,是有偿的服务工作,结果报酬就是这几只鸡蛋?还要自己动手捡,真是会差遣人。”
常欣忍不住笑出声,“是复活节彩蛋啦。”不过真亏组织部想的出来,用回收回来的彩蛋犒劳干事们,还真是――自产自销。
“壳上多点花那也是鸡蛋啊。”飞渊抗议,“不管,我不要捡了,一直弯着腰真累死人。”
“好啦,再坚持一下下就好,对了,你看――”常欣从自己的篮子里拿出一个金色锡纸包起来的彩蛋,贴上飞渊软嫩的脸颊,“我还捡到两个巧克力奇趣蛋,都给你。”
“哇――”飞渊欢呼一声一把抱住常欣,“啵”的一声重重亲了下常欣的脸颊,“亲爱的,你真好~”
“耶,你这样小心男朋友吃醋哦,巧克力控。”
“呵呵呵,我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飞渊拎起篮子,像只兔子似的兴高采烈地蹦哒开。
常欣蹲下身随手拨了拨草丛,想着应该没有漏掉的彩蛋了,忽然被一点蓝幽幽的闪烁莹光抓住了视线,疑惑的拨开草叶,地上自然形成的小小草窝间,静静的卧着一枚蓝色的蛋,比鸡蛋稍微大一点,很亮,半透明,里面透出一种奇怪的光,常欣忍不住将它拿起来,把蛋转来转去,那光泽还会变化,像是蛋里面有一颗蓝色水晶球似,透过蛋壳能依稀看出来。
“真美,像水晶一样……”常欣喃喃,“这个,也是谁做的复活节彩蛋吗?”如果是,那她就可以拿回去了!如果不是……
“咦?”她还在犹豫能不能把这奇怪的蛋“据为己有”,就见那蛋像怕受凉一样颤了颤,然后蓝色的莹光更盛,蛋里面好似有什么东西正在蠢动,接着是很轻的“咔嚓”一声,蛋一分为二,从它里面出来一只蓝幽幽的小蛇样的东西。
常欣吓了一跳,“蛇?!不对……不是蛇……”她捧着碎开的蛋壳和蛋壳间的小东西凑到眼前,“有脚的,是蜥蜴?唔……?”错觉吧,这蓝汪汪的小东西跟人似的,冲她翻了个白眼?
不知名的“小蜥蜴”不比那诞生它的蛋逊色,甚至更漂亮,细长的身体,小巧的脚爪,全身被覆着一层细细密密的菱形鳞片,通体萤蓝,身体两侧是黑色的花纹,长长的尾巴舒卷着,反射出彩虹样的光,茶色的眼睛圆滚滚的,却没有爬虫类特有的冰冷或呆滞,显得很活泼讨喜,淡白色的眼睑刷过眼球,甚至还有一点点调皮的感觉。
“好可爱。”盯着“小蜥蜴”,常欣觉得自己瞬间理解了养爬虫类做宠物的饲主们的心情。就见“小蜥蜴”低下头,“咔擦咔擦”吃起那颜色变得黯淡的碎蛋壳,津津有味的样子像人在吃饼干似的,末了细长的舌头舔了舔嘴巴,翘起尾巴,用尾巴尖搔了搔自己的头顶。常欣这才注意到,“小蜥蜴”长了一圈暗蓝色绒毛的头上,有个小小的天蓝色光点,看起来像颗小星星。
“这是什么?”常欣好奇的探出手指想要摸一摸,“小蜥蜴”毫不客气,长尾巴一甩,像鞭子一样抽在她的指尖。
“嘶……”还挺痛的,脾气不大好呢。常欣正这么想着,就听到不远处飞渊的声音――
“常欣,我这边都结束了,阿觞刚刚打电话给我,我要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常欣答应着,扭头看看掌心里盘成一个圈的“小蜥蜴”,“那……要不,你也跟我回去吧?”
“小蜥蜴”晃了晃尾巴,昂头打了个哈欠,似乎并不在意,常欣理了理篮子,清出一个空位,用手绢铺了个小窝,将“小蜥蜴”轻轻放进去。
“走吧。”
常欣不住在学校宿舍,而是在大学城附近跟人合租,原本有点担心合租人会排斥“小蜥蜴”,但对方倒是意外好说话。
“蜥蜴啊,我不讨厌爬虫类,而且说实话这要比猫狗干净好打理多了,起码不用担心被拆家,需要的空间也小。”舍友推了推眼镜,“你想养就养呗,我没意见啦。”
舍友建议常欣改天去早市的花鸟市场买个大点的玻璃缸回来,便回自己房间继续埋首书堆去了。
既然“小蜥蜴”可以在这安家落户,那么第一件事――
“是什么品种,要怎么养呢?”常欣嘀咕着上下打量着桌上的“小蜥蜴”,而它正对着一颗草莓大嚼特嚼。
想了想,常欣用手机给“小蜥蜴”拍了个全身照,利用百度识图功能,鉴定“小蜥蜴”的身份。
“唔,蓝尾石龙子……?是这个吧?”常欣比对着眼前的“小蜥蜴”和蓝尾石龙子的“证件照”,觉得应该就是了,兴冲冲地将手机在“小蜥蜴”面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你吧。”
吃得正欢的“小蜥蜴”扫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翻了个让常欣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白眼,尾巴抽了手机屏一下,不耐烦似的在桌面上“啪啪”拍着尾巴。
“不是啊……”常欣又看了一眼蓝尾石龙子的照片,“也对,你比它漂亮多了。”“小蜥蜴”看上去更有灵性、色泽也更鲜艳。
“小蜥蜴”好似听懂了一样,骄傲地扬了扬头,那模样逗得常欣不禁发笑。
“不过,‘龙子’,这名字还挺好听的,那我就给你起这个名了,好不好?龙子。”常欣笑眯眯地道,探出手指小心碰了碰“小蜥蜴”的脚爪。
“小蜥蜴”一颤,好像受惊似的,睁着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她许久,令常欣惊讶的是,它居然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不会……听得懂吧?”常欣眨了眨眼,见它又点点头,更是惊讶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蓝幽幽的“龙子”低下头继续吃着草莓,就好像在躲避常欣太过讶异而移不开的视线,透着些微的腼腆。
“真是、真是……”太神奇了!
不对,还是不知道它是什么品种啊!怎么养?
常欣试探着问:“呐,龙子,你喜欢住哪里?今晚上你要怎么睡才好?”
龙子抬起头,梭巡一阵,停住了视线,常欣跟着看过去,是她放在窗台上的鱼缸,里面养了几条金鱼。
“要住那里?”蜥蜴是喜欢待在水里的生物吗?
龙子动作迅速地窜了过去,“咻”的一声,已经进了鱼缸,快得让常欣都没看清它是怎么从桌子上了窗台,“跟飞过去似的……”
鱼缸里的鱼面对突然窜进鱼缸的“异类”显得惊慌不安,全都缩在一个角落里,跟大摇大摆十分惬意的龙子形成鲜明对比。
“噗。”常欣忍俊不禁,“不可以欺负我的鱼哦。”
龙子的回应是嘴里吐出来的几个水泡泡,看起来对那几尾“胆小鱼”没什么兴趣。
又看了会儿小龙子,常欣关了小厅的灯,走进自己的房间,“晚安,龙子。”
深夜,仿佛万物都已安睡,忽然有很细很细的水声传出,轻声回响如来自另一个时空,只见鱼缸里发出幽蓝色的光,一道虚渺的人影飘出,如微风下的水面涟漪般轻晃。
那道人影无声地飘进常欣安睡的房间,看上去像一个轻盈的水泡。
半透明的漂亮手指轻轻拨弄额头整齐的刘海,沿着眉眼若即若离的抚过。
“欣儿……”有着清凉质感的音色低低地轻唤,却饱含着浓郁的感情。
那双眼窝深深的大眼睛缓缓阖上,那是不知道多远,另一个时空的往事――
“什么人?!育龙池不容他人放肆!”秀气的小仙子蹙起两弯细眉,警惕地看着育龙池内不寻常的巨大水花。
“呼哇!”一个裸着上身的俊秀的少年窜出水面,头上有一只犀牛角似的天蓝色独角,水珠反射着阳光像一颗颗细珍珠般坠在他发上。
悠闲的拨了拨海藻般浓密的卷发,少年看向池边摆出防御姿态的小仙子,“你谁啊,以前没见过你,新来的?”
小仙子不答,只道:“你是谁?育龙池内只准――”
“只准龙族的小鬼头进入。”少年接话,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白亮犬齿,“我也是龙,没坏了你们的规矩。”
“咦?”小仙子一愣,接着看到一条优美健壮的龙尾破开水面而出,又啪的落下,激起大朵水花。
“呃,对不起……你是之前育龙池内养大的龙吗?”小仙子看着半龙半人的少年仰靠在池边,尾巴摊开在池中大石上晒着太阳,问道。
“嗯,我叫梦虬孙。你叫啥名?”少年回答,翻了个身,晒着自己背上的鳞片,“好久没回来了,这里倒没什么变化,我那个无缘的伯祖母还好吗?”
“我叫欣儿,呃……无缘的伯祖母是……”谁啊?
梦虬孙道:“就是你们口中的龙母,锦烟霞。”
“龙母也还是老样子,精神很好,身体也不错,还是威风凛凛的。”欣儿道,想起看上去冷淡严厉,却对她很是照顾的龙母,眼眸弯弯。听说龙母以前是天界瑶池大将,性子火热,大爱大恨,后因故避居于育龙池,淡了性情,淡了过往……
“嗯,那就好……”欣儿听到梦虬孙低道,还没来及回应,就听他大声说,“还以为才过了百十年,她就要管不了这育龙池了呢!”
“梦虬孙――”伴随着冷冽女声的是一道青色霹雳,劈在他额头的角上,将出言不逊的少年打了个激灵。
“看到鬼!你倒是出来啊,躲着伤人算什么!”梦虬孙哇哇大叫,却不见再有动静。“啧……”
“……你很关心龙母吧?”欣儿若有所思。
“看到鬼,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
育龙池是仙界一个很特别的存在,龙子难养,龙族幼子的存活率相当低,育龙池内蓄聚着仙泉,适合龙子成长,龙父龙母便将幼子产于育龙池,交由龙母及一众仙子照顾,待岁足,龙子抵抗力增强再接回,除此之外,凡龙族之人受伤,在育龙池内养伤也有奇效。
梦虬孙是已成年的龙,所以――
“你是来养伤的?”欣儿看着惬意拍着尾巴的梦虬孙。
“嗯,跟海里的恶鳗打了一架,要看看它的牙吗?”说着,梦虬孙手摊开,白光一晃现出一颗尺许长的白森森的利齿,“没留神被它狠咬了一口,真是看到鬼。”
“被、被这么大的牙齿?”欣儿吓了一跳,仔细打量起来梦虬孙裸露出来的肌肤,“你伤在哪了?”
“安啦,外伤已经好了,连疤都没留,这育龙池的水还真是厉害。不过残留的毒素就麻烦点了,得慢慢利用育龙池的灵气化销。”梦虬孙说着看欣儿水眸闪烁,不悦地道,“你那什么眼神?看到鬼,可怜我吗?我告诉你,那家伙才没讨到便宜呢,我把它的牙齿全拔光,扭了三扭,打成结丢到禁海之渊了,它比我惨多了!哈哈哈哈……”
“打架总是不好的……”欣儿诺诺的道。
“啰嗦啦,我要吃‘安子酥’,快去拿。”
欣儿为难地道:“那是给幼龙的零食,这些年没有新的龙子降生,育龙池好久没有备着了。”而且做起来非常复杂麻烦。
梦虬孙大受打击似,“搞什么,那我现在肚子饿了耶!”
育龙池内的仙子们早已习惯了龙族子女对于自己的予取予求,欣儿这个还未能亲手照顾过一条幼龙,但以成为合格的育龙池女仙为目标的小仙子,更是以满足这些珍贵又脆弱的血统的要求为第一要务,当下安抚道:“我有点心,给你吃。”
很漂亮的点心,精致小巧,捏得像朵花似的,塞进嘴里,能品出甜润的蜜味和淡淡的花香,但是……
“不够吃。”梦虬孙舔舔手指,不满意的看着空了的手帕包。
龙的食量真的好大啊……欣儿看着风卷残云般消灭点心的梦虬孙暗道。
“那……那我去厨房看看能做什么,马上做了给你吃好不好?”
“好。”梦虬孙愉快地答应着,甩了甩尾巴。
原来龙不仅食量大,还很贪吃啊,听到有东西吃,眼睛会发光一样。欣儿好笑地想着,提着长长的裙子奔向厨房。
……
“梦虬孙,你可不可以变成龙身让我看看?我还没有见过龙呢。”欣儿双手合十,眼神亮晶晶的带着期待。
梦虬孙撩起一道水花在阳光下形成一道彩虹,“看到鬼!你身在哪?育龙池耶,没见过龙?!”
“我才来不久嘛,最近又没有龙宝宝出生,哪里能见过。”
“啊,对哦。”梦虬孙搔搔下巴,自他长成离开育龙池,四海之内很久不见有新生幼龙了,“你真的很想看?”
“嗯嗯!”欣儿用力点头。
“好吧,去个空旷点的地方,我变给你看。”
龙,角似鹿、头似驼、眼似兔、项似蛇、腹似蜃、鳞似鲤、爪似鹰、掌似虎、耳似牛、龙舌如剑……书鉴上是这样描述绘制的,然而亲眼见到,才知道那是何等难以言说的壮美。
龙啸震天,水波汹涌,撼天动地,巨大的身躯在眼前盘踞,蓝色的鳞片满布其身,蓝中带绿,绿中泛金,蛇状长躯不住地蠕动,有力的尾巴一划,白色烟云随即冒出,腾升怒卷。
“哇――”欣儿像个见着新奇玩具的孩童,完全掩不住惊呼,黑眸睁得大大的,将前方这稀罕特殊的神兽纳入眼帘。
好棒!她终于亲眼见到了这样威武的龙身。
“满足没?”梦虬孙问她。
“梦虬孙!你好漂亮哦!”她诚心夸赞,夸得梦虬孙不由脸红起来。
不过……
“梦虬孙你只有一只角哎,而且也不像鹿角。”
“我是虬龙。虬龙都是独角龙。”
“那龙母呢,龙母的角是什么样的?”欣儿好奇地问。
“她是白蛟,蛟龙是无角龙。”
“这样哦……”原来龙角还有不同的形态。
梦虬孙看她一直盯着自己的角看,轻咳了声,“如果你想摸摸看我的龙角,我就忍耐一下让你摸两把。”
“可以吗?”她想摸,当然想摸!
“嗯。”
欣儿小心翼翼地靠近,先用食指指腹试试触感,滑溜溜的,又有着细微的纹路,接着放开胆子抚摸起来,凉凉的,像冰又像玉。
被她摸着,梦虬孙不禁舒服地闭上了圆圆的龙目。
“咦?梦虬孙你的角还会发光,哇,越来越亮了!”
“什么?咳……”一阵云烟过后,梦虬孙收起龙身,转过身子,“好啦,看够也摸够了吧!”
“真的谢谢你哦梦虬孙!”欣儿喜滋滋地道,握起手,把龙角奇妙的触感收在心底。
背对着她的梦虬孙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角,觉得有一股微妙的热度从角尖慢慢蔓延开,直到笼罩周身……
……
“唉,好无聊哦,看到鬼……”梦虬孙懒懒地抬眸,跟太阳玩了会斗眼,手伸向池边的白玉瓷盘,拿了只白胖的包子啃起来。
包子很好味,肉馅丰美,一口咬下去,肉汁满溢,浸透软绵绵的面皮,但梦虬孙却吃得很克制,细细吃完手上的包子,舔了舔唇明显意犹未尽,却没有再拿起一只。
“一、二、三、四……”梦虬孙撑着胳膊数着盘子里剩下的包子。
――大概要两个月,也不是很久吧,我做六十个包子,你一天吃一个,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东海之滨传出消息,有龙蛋诞出,欣儿奉命去将龙蛋迎来育龙池,一走大约需要两个月。
她很喜欢自己的工作,也非常尽责,即使是育龙池没有供养龙子的时期,她也几乎寸步不离的守在育龙池,检查注意着有无异状。
不过,她的天地不该就这么小小的,梦虬孙想,他知道她其实是个贪心好奇的女孩子,他想起自己偷偷带她去下界看真正的,无边无际的海,看不知其几千里也的鲲鹏,她开怀朗笑,惊呼,抽息,不断追问他更多更多问题,仿佛永远也无法餍足。
她的心愿,看龙身、去下界、玩水观海、寻访异兽,他会一项一项帮她实现,若她有新的心愿,只要她说,他就会陪她做到。
他想让她看得更多,看得更宽,看到和他一样的东西。
可惜,她还要好久才回来呢,包子还剩这么多……
“梦虬孙。”许久不曾在育龙池现过身的龙母――锦烟霞却突然出现在懒洋洋的梦虬孙面前。
“唔?”听说,他这位无缘的伯祖母经常去南海化外之境听讲佛经,他觉得倒是有几分可信,那眉目间的英气戾气已全数不见,转化为一股更坚韧更绵长的慈悲感,通体的白纯净得仿似琉璃。
哎呀,脱口叫她一声“白蛟尊”可好?不过,被她这么一脸悲悯地看着久了,倒是有点不舒服起来。
“梦虬孙,欣儿她……”龙母略哑的声音徐徐而来,内容却似一把破骨钢刀。
“……!”
欣儿接了龙蛋,在回返途中遇上欲抢夺龙蛋的凶兽,为了保护龙蛋,不幸魂销……她的尸身还有龙蛋,现在由东海海神护送回返……
四下寂静无声,龙母已经走了,去处理之后的事情,只剩育龙池内仿佛石化了的梦虬孙。
过了许久,梦虬孙伸出手拿了只包子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又塞进一只,接着又是一只,他不停往嘴里塞着包子,噎得几乎喘不上气也不停,一只又一只。
――不行,龙宝是龙爹龙妈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一定不能出事!
在生命的最后,那个傻瓜似的“龙痴”一定会这么说的吧。梦虬孙一边塞着包子,一边想象着欣儿倔强坚定的眼眸,仿佛亲眼看到她护着龙蛋,战至浴血,战至力绝……
直到把最后一只包子塞进嘴巴,囫囵着吞下肚,梦虬孙才停了下来。
――我做六十个包子,你一天吃一个,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你一天吃一个,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吃完了我就回来了……
梦虬孙双目变得赤红,胃里一阵阵翻搅。他弯下腰开始大吐特吐,把刚刚塞进肚的包子全都吐了出来,一直吐到没有东西可吐,吐到涌出血色。
“真难受……”梦虬孙捂住脸。胃里如同火烧,口中满是酸腐的苦涩,还混有血腥味,真是难受,比被恶鳗的毒牙咬穿还难受。
“看到鬼……我再也不要吃包子了……”
大颗大颗的水珠从他指缝间滚落,滴入育龙池内,溅开蓝色的水花……
……
清晨的浓雾还围绕着湖泊,森林还没有醒来。
可以听到明显的拍水的声音,湖面的涟漪一阵阵荡到岸上。
一会儿,水声停止了。
赤裸着身体的少年站在水中央,望着眼前的景色。
少年伸出手臂,长长的蓝色卷发沿着他麦色的肌肤游走,落在了碧水上。
突然,少年粗暴地甩动了下头发,如同鞭子一般,长发抽打在水面上。可是水面宽容地接纳了这一切,粗暴变成了温柔。
湖水沿着少年俊美的轮廓淌了下来。
水滴滞留在他的眉间,眼角,鼻端,唇边,以及脸颊上宝石般的鳞片。
他在想什么?这片湖泊的涟漪与温度,让他回想起什么了吗?
即使从那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再回去过,受再重的伤也不曾,但他一定还记得那片水泽的温柔,和比那充满灵气的水更温柔的小仙子。
记得那么深、那么痛。
“我厌倦了。”少年喃喃地说。
“那么,你要去哪呢?”另一个声音响起,蓝白两色华服的青年施施然从树后现身。
“放逐一阵、流浪一阵,反正――”少年耸耸肩,收起龙尾,“――哪里都一样。”
“唉,我真是拿你无法,便随你吧。”青年夸张地大叹一口气,看着少年蹲下身抱住双膝,身体越缩越小,光一闪,变成一只蓝色的,比鸡蛋略大的蛋。
青年招招手,那蛋自动飞到他手上,他淡淡微笑,“好吧,梦虬孙,就去你的‘育龙池’ 吧。走――”手一扬,蛋化光而去。
……
卧室内,身形半透明的少年看着床上之人的睡颜,脸上满是欣慰与满足。
当她触到他,那熟悉的感觉纷涌而来,真的已经很久了,让他那么怀念的感觉。
“欣儿。”他唤,阖上眼睛,微光一闪,虚渺的形态凝成实体,一只小小的、蜥蜴样的生物,头上有个亮闪闪的星星似的光点。
它趴在她的枕头边,平静而满足,慢慢进入梦乡。

碎叶集(十二)

光阴荏苒,那被城中百姓称为“阪良最冷寂的夏季”伴着法事中几乎永无止尽的诵经声萧瑟的度过了,再来是延续了伤感的秋,然后悄然入冬……
“大人,花座公子来了。”侍从隔着纸门恭声说着。
闻言,正批阅公文的人手中之笔略顿,然后又继续撰文,声音平缓道:“嗯,先安排他去正殿稍候,吾马上就到。”
“是。”
正殿中燃着香炭,熏出一室暖融,柔和的甜香让人联想到杂花生树的春天,墨色家居服的良峰城主手法娴熟地冲泡茶水,升起的袅袅白雾让他的五官看来一片柔润。水色衣衫的贵公子几乎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手中的折扇缓缓捻开又阖上,发出轻微的开阖声,在沉默的空气中显得那样清晰。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彼此说着些寒暄客套却没什么实际意义的话。
一旁侍奉的侍女看着心内有些不忍。近来大人身子渐渐好转,如今新年甫过,不过添了一岁,气质却比之以前大不相同,宽仁如旧、勤勉如旧,行止间却多了不少凛冽威仪,让人倾慕敬仰;花座公子年来风采更盛,光华逼人,那秀雅容姿让人观之欣喜,便是偶尔拜见一面的人也会忍不住对他的风姿倾心。二人皆是出身高贵,人品优秀的少年郎君,外人观来,这样美好的两人自是应该一生无憾顺遂方合乎情理,然而上天往往喜欢作弄世人,你以为不应承受的苦难偏偏总是要缠上身来,让人唏嘘不已、莫可奈何。
自红颜薄命的秀泷小姐半年前故去,花座公子的双足便再未踏上过阪良的土地,他与城主大人本是无话不谈的至交好友,这半年里却连书信也是寥寥。
也许就是不忍面对吧,两人背负着同样的悲伤,碰面说不定不但不能相互安慰,反而更是不断回想起往事,加深彼此心中的哀恸。
侍女微微掩面,眼角泛起水光哀色,她想起小姐尚在时,每逢花月良时,或弹琴弄弦或吟诗赋歌,总是婉转悠扬,迥非凡响,简直无法找出一个具体的词汇来形容她的风雅高贵。如今,那人的音容笑貌仿佛仍在眼前忽隐忽现,却已是成了永远不可追寻的幻影,这般零落的现在与往昔对比,简直如同从天上道坠跌般,让人无论如何都难以接受。如此,她便又想,自己不过一个并不特别亲近的仆佣都这般伤怀,这座上的两位大人身为小姐生前最亲近之人,真不知心中隐藏的伤口又有多大。
那件憾事距今才半年光景,这两人眉宇间郁集的悲伤仍旧如梅雨季节里的乌云一般凝重,要待到何时那阴霾才能稍稍减去些许?
或者并不会有那一日的到来,只能是日复一日的越积越多,久久盘桓……她不忍再看再想,生怕控制不住情绪在贵人面前失礼,又见花座公子似是有话想说的样子,便以去取茶点为由,行礼退下了。
幽静雅室只剩两人对坐,气氛隐隐变得微妙起来,好似有什么别样的情绪如烟雾一般缓缓散开萦绕。
再次见到花座召奴,便忍不住又回想起那个黎明。那一身玄色的人幽幽想着。
怎么能忘记?怎么可以忘记?
他最终松开手让自己站起身,只是仰头深深地凝视她,却说不出一句冠冕堂皇的话。他支持自己的决定,却无法做到笑着看自己离开。
即使痛苦,那一句告别总要有人先说出口才行,终于自己说了“再见”,就那样决绝的转了身。
怎么会忘记?自己还是回了头,看到他似乎忘了站起般,保持着跪坐在地上的姿势,面对着她离去的方向,一遍遍地说着什么。那压抑到极致,让人窒息的话,她应该听不到,但是,一字一句却那么深刻地敲进她的心里――
秀泷……再见……
再见……
花座召奴阖上扇子,端起冒着热气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子边缘上的非常微小的泡沫,他抬起眼睛看了看面前的良峰贞义,他似乎在发呆,看着自己发呆。
“好友?”他小心地控制自己的声音,以免吓到他,“你在想什么?”
被他的声音惊动,那走神的人醒觉过来,不禁流露出一种如梦初醒似的茫然眼神,然后眨了眨眼,轻轻摇摇头,淡笑道:“没什么。”
“嗯。”
饮一口茶,花座召奴心底微微一叹,低垂着秀丽的眸子,“其实,不日后吾将离开东瀛,今日是特意来同好友道别。”
“你要远行?”良峰贞义闻言手一顿,挑眉问道。
花座召奴手指细细摩挲着杯口苦笑,抬起头来看着他,两人对接的视线中仿佛瞬间划过万古沧桑,“……也许,不再有归期。”
良峰贞义垂目颔首,“吾明白了……原谅吾这俗务缠身的人,不能去为你送行。”
“吾也不希望你来。”
良峰贞义抬起眼帘,坐在对面的那人有些不好意思似的冲他一笑,自嘲般的说道:“吾怕吾会忍不住抢了你一同离开。”
沉默着,良峰贞义深深看着他的眼眸,那流动着暖意的深褐色一如往昔,良久,他很轻却语气笃定地道:“你不会。”
花座召奴展开折扇遮住自己的脸,垂下眼帘轻敛住那闪烁的、不知是笑是叹的情绪。
“就不要提醒吾这么残酷的事了吧。”
“抱歉。”良峰贞义说道,“那么今日,吾就以城中珍藏的美酒为你践行吧。”
“多谢。”
阪良城距离海并不远,登上城中最高的观景台就可看到那在一片松海后的浩瀚蔚蓝。
黄昏时分,云彩涌起五色华彩,远处的天际像被火烧着了一般,流动着浓艳的橘红,良峰贞义将双手交叠着搭在栏杆上,头轻搁其上,沉默的看着那片熟悉的景色。
召奴已经走了,婉拒了他的协助。他说,无论如何,他不能让阪良城趟入这潭浑水。
即使,阪良城近海,身为城主的良峰贞义与沿海的城镇交情颇佳,能提供给他绝佳的帮助。
因为,他决意要做的事情事关重大,他不希望消息曝光后,身为他昔日好友的良峰贞义被迫对上鬼祭将军,甚至整个东瀛。那些可能遇上的未知风险,他一个人来就可以了。
良峰贞义叹口气,换了个背倚着栏杆的姿势,从怀中取出一只黑漆螺钿木圆盒。从右往左,水平地旋开盒盖,里面是十二只色彩各异只有指腹大小的千羽鹤,用线串在一起系在一只银铃上。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信,薄青色水玉纹的和纸上是令人觉得亲切的熟悉字迹――“松风起时难归返,莫问前尘且行去。”
――你我都有不得不走的路,难以回头,那么就抱持着这种觉悟,不再犹豫地前行吧。
良峰贞义提起那串千羽鹤,十二只,小小巧巧的,分别是十二月份对应的色彩,高台上的风吹动,它们便伴着银铃的脆响迎风飞起来,真是精巧可爱极了。
“原来他一直记着啊,要送给小妹的十二只纸鹤御守。”
――一月一只,每个都带着祝福,十二只就是一年份的祝福。
――明年的七夕,吾送给秀泷这样的礼物吧。以后每年的七夕,都是这样。
他凝视着,回想着,轻声笑了出来,听着高台下方阪良城内传来的市井喧嚣,缓缓闭上了眼睛。
同一方天幕,也有一人独自凝望天际良久。
暮色浸染着大海,金红一片,一点白帆成为茫茫大海上唯一活动的点缀。容貌比大多数女子还要秀丽的少年站在船头,海风拂动,扬起他衣衫上的轻纱流苏。
少年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香包,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和他身上的薰衣香非常相似,只是更加幽然隽永。
这香包是出自他思慕之人的手笔,里面装的除了干燥的花瓣,还有御守之盐,以及用和纸包好的一捻东瀛的泥土。
直到如今,他仍有恍惚之感。就如诗中所言:现在往昔何是梦,思来想去仍不解。他不禁叹了口气,将那香包珍重地放入怀中贴近胸口的地方,像是将那个人也藏入怀中一样……
他抬眼开始打量自己所乘的船。
这是熟悉海上往来的市井友人暗中替自己接洽的,看似富丽堂皇的商旅船只,其实是以海贼为本业,兼作走私,来往于东瀛中原两地。友人说,以他现在的处境,利用所谓的黑道力量,成功离开东瀛的可能性会更大。
船主流金岁月·楼沉沉是中原人士,见面后便十分豪爽大方的允诺协助他,但,她要自己记得,他花座召奴无论将来如何,皆欠她楼沉沉一个人情。
“在看我的船吗?”一条赤金色人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朗然出声。
“楼船主。”花座召奴转过身来见礼。
那人肤色白皙,眉眼秀婉,一身赤金裙衫华贵大气,看上去是个娇柔妩媚极有成熟风韵的贵妇人,实在让人难以相信,她乃流金岁月之主,是个不折不扣的狠角色。
楼沉沉目光溜过甲板、桅杆,又落回到那美貌的少年身上,微微扬眉勾唇,“觉得我的船怎么样?”神态中显示出对自己的船饱含的骄傲之情。
花座召奴敛眉浅笑说了些赞美的话,开始问起此番具体行程,楼沉沉告知他在快行到中原境内时,他们将换乘小船前进,遇到第一个沿海的城镇的时候就会送他上岸,那之后的事情便与流金岁月无关了。
“天色渐渐晚了,回船舱休息吧。在彻底脱离东瀛的海上势力控制之前,你最好不要在船上到处乱逛。”
“嗯。”
夜间航行的速度慢了些,船舱里,花座召奴合衣躺下,双手摊开,仰面平躺着,默默感受着船只缓缓的震晃。不用看,他也知道,随着海流,窗外熟悉的故乡景色早已不复见了。
那个人说的没错,有些事情只有自己才能做到,那是责任,也是无法逃脱的命运。他们都没有选择的权利。花座召奴阖上眼帘,翻了个身,背朝外面朝里侧躺着,单手抚着藏在胸口的那份执着,期盼东瀛能早日和平。
此刻,在东瀛本土――
“可恶,文诏失落,叫花座召奴率领你们五人,务必查出文诏下落。”暴怒的鬼祭将军命令道。
鬼祭麾下的赤鬼得令迅速退下,然不到片刻又折返回来,向正暴躁踱步的鬼祭将军禀告道:“启禀将军,花座召奴失踪了!”
“什么!”鬼祭将军闻言大惊,然联系一下花座召奴最近的言行举止,心中迅速做出判断,文诏一事与花座召奴绝脱不了干系!他怒不可遏道,“这个不忠的小子,马上将他捉回,死活不论,只要找回文诏!”
一旁的君夫人连忙上得前来为幼弟求情:“召奴不是这种无义之人,请将军收回成命。”
鬼祭将军瞥了她一眼,“事实摆在眼前,不用多言了,我只针对花座,不会让你担起任何责任。去吧。”
“是!”赤鬼得令而去。
金龙文诏,是东瀛军权的象征,拥有约束天下诸侯的权力。何人拥有这份文诏,就拥有正统的名义,而它在鬼祭一族手中已传了数代。
如今文诏失落,便是代表着鬼祭幕府已经失去了统辖天下的大义名分。这当然不可能是当事人会拿来宣扬的事,连追回花座召奴都是私底下的秘密行动。然而“花座召奴携文诏私逃”的消息却不知被谁人散播了出去,好似乘了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东瀛。
文诏失落这一消息所带来的影响,便如雪球越滚越大终于引起了一场雪崩一般,各方诸侯对鬼祭不满已久,如今鬼祭顿失大义之名,虽因其兵力未损仍不敢轻举妄动,却让沉寂已久的他们的心再度骚动起来――而人心的野望一旦被点起,要扑灭便十分困难。
现在就看谁最先站出来搅弄风云,为那些已然骚动的野心,点燃希望的火光……

鸾胶可续弦

夜,一人独坐幽篁,褪去平日孤傲,显出一派温润,于月下重弹复操旧曲,七弦泠泠,音色一如当年优雅淡然,只听得一时清澈静谧,一时缠绵幽咽,顿挫幽扬,真可谓绕梁三日余音不绝。
一曲终,夕阳君心中却不由茫然,琴音依旧,心中已多添几许风雨呢?
“哈……”夕阳君以手抚过琴弦,略顿,起手,琴音复起,却是一曲《凤求凰》。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然,他对她的心意,又岂是一曲凤求凰可以说尽的?
夕阳君阖眸轻叹,从指尖静静流淌出的,是憾、是怜、是爱,是护,是守,还有说不清的妒、悟不透的劫,在他心里,百转千回,肝肠寸断。
“不得于飞兮,使我……”不由得,便脱口唱出,然而却在此时,那琴弦似再也承受不住如此深重的心意,铮然而断,琴曲戛然而止,只余断弦之音在空气中回响。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夕阳君默然,片刻拿起羽扇,起身,“七弦不复,知音梦断,哈,罢了。”
“什么罢了?”
跫音轻踏,来人恰是烟萝,夕阳君不语,看她袅袅而至,来到近前,好奇似的道:“方才遥遥听见有人抚琴,寻至此处,原是君卿所奏,真是好雅兴。”
“……自娱而已。”夕阳君道,微侧身避过烟萝的视线,将自己的表情半掩在羽扇后。
“是吗?”烟萝挑眉,复而低道,“一曲凤求凰,感人至深……”
夕阳君闻言,握着羽扇的手指微微攥紧,“楼主――”
烟萝抬眸淡笑,却是打断了他的话,“仍未曲终,君卿怎不弹了?”
“琴弦已断。”
“嗯?”烟萝闻言低下头,细看那张形制古朴的琴,指尖挑起断弦,笑叹,“确实呢。不过――”她抬起头,望进夕阳君的眼眸,“听说西海之地有种胶,叫鸾胶,能结断弦,倒是可以寻来一试。”
她说着,悠然坐下,十指按上那余下的六根弦,随意拨出几个音,“心弦断了,君卿都能接好,琴弦又算什么?而且,即使只有六根弦,一样可以弹。”
“楼主……?”
烟萝抬头瞧着他此刻的神情,不由笑了,谁能相信,自傲不羁、智计满腹的夕阳君,会露出如此茫然的神情。
“君卿……”眉目间俱是柔情,轻唤一声似藏万千心绪,“可愿一听吗?”那些心弦断续间,因你而起的心曲。

“约我前来,说是有事……”欲星移在亭内坐定,久候不见人影,不由口中轻念,复往外斜瞥一眼,假山处转出一道倩影,见得一抹冰蓝。
“唤我来,你却迟了。”他淡笑,起身相迎。
银月淡洒,未珊瑚袅袅婷婷走来,面容冷肃,竟显得冷艳不可直视,令欲星移微觉诧异。
“怎了?”
未珊瑚垂眸不语,擦过他肩膀步向角亭,欲星移在她身后眉头微微一蹙,转向她只道:“入亭内细说。”
进得亭内,未珊瑚默然静坐,表情中艳冷又带一丝茫然。
“饮茶吗?”欲星移将散发着清香的茶杯推向她,见无响应,坐于她对面,问道:“何事唤我来?”看她不语兀自笑开,“莫非对之前比试结果不满?唉,这些年来,你我比试了不下千场,对彼此的招式、习惯了若指掌,真要比个胜负,怕是三天三夜也――”
“欲星移!”未珊瑚开口打断他,声量高而尖锐,烦躁的样子像是受不了他的啰嗦聒噪。
“怎了?”欲星移挑眉,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山雨欲来,面上依旧是一片波澜不惊。
未珊瑚勾唇而笑,眼底泛冷,追逼欲星移,“我与你的比试,你真会上心吗?”
欲星移单手支颐,另手敲了敲桌面:“为什么这样说?”
未珊瑚苦苦笑起:“王后病逝,按制选秀充填后宫,族中长老有意将我进献给王。”
“嗯?!”欲星移闻言着实一惊。
“他们觉得――”未珊瑚继续说着,“若是我的话,即便不能继任中宫,也必能成为四正妃之一,进而协掌凤印。”
欲星移呆了半晌,许久起身向她行了一礼,“那……恭喜了。”
“没别的话?”未珊瑚豁的站起身来,冷然的双眸,首次泛出亮光。
欲星移点头,未珊瑚猛然甩过一耳光,“欲星移,你真不明白?!”那清脆响亮的一声,像是对他的控诉。
“……”欲星移捂上热辣辣的脸颊,“就是明白,才只能这么说,否则便是对你的亏负欺骗了。”
“欲星移!”未珊瑚恨恨念着他的名字,仿佛是将这三个字放在嘴里撕咬,眼眸潋滟含波,许久,水雾未曾凝结成露,而是直接化作了寒冰。
“欲星移……”她又唤,轻而淡,直望入他的眼瞳,红唇间吐出两字,“懦夫。”
她迅速越过欲星移走出了角亭,背对着他停在那里,“你听好,从此之后,我未珊瑚与你欲星移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再无瓜葛!”
“我知晓。”三字入耳,她挺直背倔强地离开。
欲星移凝望着她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然后坐下,看着桌上那一杯他特意准备却无人赏光的茶。
“浪费总是不好。”他说着,端起杯子,然而茶汤沾唇却怎也饮不下,试了几次最终放下。
――我未珊瑚与你欲星移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之间再无瓜葛!
他阖眸,手一斜,将杯中香茶尽数倾倒。
他看着地上漫开的茶水,一段过往,无论曾多么醇美引人奋不顾身的投入,最后也会像这茶一样,徒然风干不见痕迹。
“我……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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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叶集(十一)

新年伊始,连过节都不得闲的太政大臣正在与公文纠缠之际,却意外收到了来自石浓的问候。伊达家的少主伊达我流还是那副他所知一贯热闹吵嚷的模样,信中行笔跳脱随意,让人几乎能透过信纸看到他当时写信时的欢活表情。那信里啰啰嗦嗦的说了很多,说感谢他当初的提点,以及从中原归来后派来名医、后来又亲自垂问的种种照拂,他的身体已经没什么问题了;又说因为他的“阿卡酱”最近刚生了孩子,他离不开身,所以新年不能上京拜访师兄十分抱歉;还提到他的欧也吉一直催着让他继承领主的位子,说是对他寄予厚望,让他头很大……等等。
最后他说,师尊传话给他,“想做什么就去做,做自己的道”,他想,这句话师尊也一定想传达给师兄。
放下信,良峰贞义垂目笑了,带点无奈。“……都说过不是师兄了。”
当初指点伊达我流的原因是什么呢?是看出他绝佳的根骨和身上的特别吗?
特别是指――特别的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指尖在几案上轻敲几下,他忍不住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
也许是觉得,师尊证道的途中,除了剑心,缺少了解身为“人”的心吧。
暂时撇开公文,良峰贞义将头脑放空,靠上肋息,回忆着往事。
他曾经的师尊,东瀛武道巅峰之一的剑圣柳生剑影,对剑与剑道有着异乎常人的执着与洁癖,毕生追求完美无瑕的剑法。
他其实说不甚清楚为何师尊会收他为徒,当初,师尊允他跟随学习,他便欣喜接受了,从没有想过要去深究什么,而人事心境都已不复当初的现在,更是难以凭空揣想。只是在他不得不决定放弃的当时,迎面而来的师尊的愤怒与惋惜,让他真切感受到,师尊是真的以为自己能成为他剑道的见证与传承。
可惜他不能。对于这一点,他一直怀有深深的歉意,抱歉自己令师尊失望。
师尊的剑道,是一种严苛而绝情的剑意。因为不含杂质,所以纯粹而无瑕,堪称完美;也因为不含感情,所以冷漠而决绝,无物无我。而师尊言他杂思太多,易被外界动摇,或许这就是他们师徒之间无法回避的分歧点,即使没有后来那许多变故,总有一天他们也会因理念的不同背道而驰。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他从师尊身上学到很多,而且是非常宝贵的东西,比如专注,比如永不止步的执着。
他经常想,那段师徒短暂同行的日子里,他有带给师尊什么吗?除了失望之外的?
――想做什么就去做,做自己的道。
良峰贞义不禁在心底想象起来师尊是以怎样的心境与神情说出这样的话。
联系之前从伊达那里得来的消息,看来中原一行对师尊的改变真的很大。
哪一天,再仔细地问问伊达吧。
这么想着,良峰贞义铺开纸张开始写回信,感谢伊达我流的问候,同时恭喜他做了父亲……
……
他唯一的弟子又一次来了,然而这次带给他的,却不是以往令他暗自欣喜赞赏的剑道上的进步。
剑圣并不关心少女为何会改换衣装,变了容颜,也不甚在意她神色坚定地说了些什么,他只捕捉到一个对他来说最为关键的重点――
“你要放弃?”
“现在我是唯一的继承人。”良峰秀泷答,话音未落,就被眼前的师尊食指抵住额头。那是他以前提醒自己专心或是嫌她太吵时经常有的举动,然而这次的情况却大为不同。
有温热的鲜红液体从她额头流出,缓缓划过她的鼻梁,柳生剑影看着她依旧镇定自若的表情,不禁又加重了几分力道。他并不是在威逼她什么,以他对这个弟子性子的了解,倔强坚定的她本来就不是会受威胁的人,何况他亦不认为在胁迫之下改变主意、勉强继续有何意义。
他只是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那么好的资质悟性,还有着足够坚韧的心性修为,原本可以站上道之顶峰的人,现在却要放弃?!
“剑道,是一心专念。”他说。
这是她自拜入师门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阐明、是指导、是提醒。如今被师尊再度在耳边重申,秀泷听出了隐藏内中的警示规劝之意。
可惜她,终是要让他失望了。
“我必须选择。”
“既然向我学剑,你就要放下所有的一切。”
“我不能放下阪良的子民,我不能让阪良落入鬼祭的手中。”
“你侮辱了剑。”你可记得自己曾说过的话,你说,你绝不辜负手中的剑。
周围的空气在柳生剑影说出此话后变得更加凝重,那是让人难以承受、感到窒息的,属于剑圣的愤怒。
“也许在师尊看来,确实如此。”在那强大的压迫感之下,秀泷反而微笑了起来,让剑圣觉得一瞬迷惑,那看似云淡风轻的笑容里包含的复杂情绪,是这位除了剑道,不曾在意过身旁诸事的人所无法理解的。
剑圣移开手指,最后再问了一次,“剑道是一心专念,你能做到吗?”
“我已不能。也许,从来不能。”
昏黄暮色中,那个曾被剑圣寄予厚望的少女,终究一步一步朝着背对夜叉洞的方向前行,辞别了她的师尊。
走出许久,良峰秀泷默默转过头,循着来路望向那山洞所在的方向。
手下意识探向腰间,那里,已空。师尊封印了她的剑,今生不许她再佩剑。
师徒缘分一朝尽断,从此陌路。
――为什么总有那么多东西能动摇你?
那个人如此问着,带着全然的困惑,和他没有察觉到的丝丝遗憾。
“或许,总有一天,您会理解的。”她垂眸轻声说,带着淡淡的落寞与期盼。
“不过――”再转回头,她的眼睛里只余难以撼动的坚定,一如阪良城那古老坚固的城墙。举步踏上归途,亦是踏上她为自己选定的荆棘之路。
这条路上,即使无人理解,她也不会停下她不止的脚步。
……
剑圣第一次见到良峰秀泷,那时她尚不满十岁,眉目间天然透出一股华贵之气,身上有着常年使用薰香留下的淡雅香气,一看便知是某个贵族家里娇养于深闺的女儿。抿着唇歪头轻笑时明艳似阳,好生可爱。
但剑者真正注意到她,却是她绑起长发,握剑静立于烈阳之下时。
尚且年幼的她对剑有着超乎常人的尊敬,并以这份尊敬赢得了剑圣的关注。
“你对手中的剑是何感想?”
秀泷笑如春风,不假思索,“可以说是一种绝不辜负的觉悟吧。”
她说,学剑是为守护,因为这个理由,她需要剑,也敬重剑。她所期待的,是与手握之剑彼此信任,她不辱剑之名,剑也成为她守护重要之人的最佳武器。人与剑是战友、是知己。
想不到她虽然年幼却剑心早明,也许她真的是一名剑术奇才。剑圣沉思着,默默看着她力求完美地反复演练着招式。
如果向我学剑,她必有大成。
这是一心以剑入道的剑者第一次萌生关于传承之念。
将之收入门下,柳生剑影对这名徒弟感到无可挑剔。剑道,莫过一心专念,她展现出的对剑的执着与决心都让他十分赞赏。
良峰秀泷于剑术上天分很高,也并不浮浪躁进,她认真勤勉,对于他提出的种种要求和试炼都能做到几近完美的程度。剑圣看着弟子稳定的一天天进步,渐渐将这名少女认作他证道之路上所等待的传承,仔细思考起传授她万神劫的可能性。
怎知到了最后,徒弟却向师尊道别。
因为在良峰秀泷心中有比剑道更为重要的东西。她为守护而握剑,也为守护而选择放弃剑。
剑圣不懂所谓守护最重要事物是怎样一种感情与决心,也不屑去懂,他认定少女对剑道的背弃,封存了拜师之时亲手赠予她的佩剑。
然而也许是所受到的震撼太大,他却难以漠视秀泷最后微笑时流露出的执着,于是不得不将这名少女作为关于守护的至深记忆,和他感受到的疑惑一并封存在心内。
很久以后,同样经历过迷茫与选择的柳生剑影才发现,当初良峰秀泷的抉择仿佛在他心里投入一颗石子,它引动的波澜,是关于“感情”他所接受的最初的启发。

那是一个让他不知要以怎样的心情来回忆的人。俏如来看着那个背影,不知该做什么。
“公主……”
那人转过身来,“入座吧。”笑得一如以往美丽骄傲,却带上了一些俏如来看不清的东西。
他安静入座。他,一个什么也不能为她做的人,至少可以在梦里配合她所要求的一切吧。
“已经没有了啊。”魔伶打量一下俏如来,微笑着说。
俏如来默默无语,伸手覆住脸颊,是的,血纹魔瘟已经没有了。
“真是让你受了不少苦呢~”魔伶眼睛笑得眯起来,像只奸计得逞的小狐狸。
“……”他不知道要怎么接她的话,只好沉默地饮茶。
魔伶手指沿着杯口划了一圈,慵懒地单手支颐,侧着头道,“喂,你也是时候忘记我,找个真正喜欢的姑娘了吧?”
俏如来一愣,“公主,俏如来……”
魔伶挥挥手,她四肢修长,让她即使一点点肢体动作也会带上说不出的洒脱和优雅。
“在梦里就不用来虚与委蛇那一套了,你的表情真的要让我以为你爱我了,你要我这么认为吗?”
“我……这……”他爱她吗?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也许,她是距离俏如来所爱的人这个身份最近的人,但,他真的没有来得及爱上她。
这是事实,骗不了他,也骗不了她。
他一直给自己划了一条界限――他不能爱上她。思考、行事,皆是以此为前提。当回头再看时,他已分不清,去掉这个桎梏,他之本心究竟是如何看待她。
“所以我放你自由了,以后想去哪儿都行,想去爱谁都可以,完全不必顾虑我。”
“公主!”俏如来激动地脱口喊出,伸手紧箝住她的手腕。然后呢?然后他还想说什么做什么?
她按住他极欲开口说话的唇,勾起一抹微笑,盛着笑意的双眸黝暗的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不要说什么在回忆中慢慢喜欢上了我,我魔伶没有那么差劲,因为失去性命才得到你的施舍与怜悯。”
不是的!俏如来心口像是被人给用力地揪了起来,痛苦得快要无法呼吸了。
她不差劲!她当然不差劲!
“不是那样的……魔伶……”
“愿得一人心……我祝福你,俏如来,你一定要比我幸运。”
“忘记我吧,总是被人带着愧疚想起,我会以为我魔伶是个可怜虫呢。”
“再见了,俏如来。”

玄欣·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玄狐在模仿少女漫

随便乱搞~


打开门后看到玄狐靠在门边
穿着高中生的校服白衬衫
四周是不知道为什么飘起来的樱花
不知道的人看了搞不好会很莫名其妙
我见怪不怪
「今天的场景很还原哦」
这么微笑着说
玄狐就维持45°看天的姿势
好像很满足似的露出一丝笑
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玄狐在模仿少女漫
明天会是怎样的画风呢
完全无法预料
有时会是执事面面俱到
有时是猫样般傲娇
看到他只穿睡衣晃着红酒杯躺在那里时
不禁想着要不要直接关门
处理的时候也蛮麻烦
像是要清扫地上的花瓣
还有随时随地有墙就壁咚这一点
可不可以改一下啊
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玄狐在模仿少女漫
稍微反应大一点他就会得意忘形
所以现在都尽量当没看到
明明之前不管多忙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很开心
整个晚上漫无目的地散步谈天
最后还一起看了日出
在一起之后都忙着为未来打拼
只觉得工作也变的很开心
总是沉默寡言的玄狐心情究竟如何呢
我似乎考虑的太少
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玄狐在模仿少女漫
他是不是想要回到当时的两人那样亲密呢
我想不明白啊
他等着回家的我 我看着玄狐的演技
如果这代表他对我的爱
那我就开心的接受吧
每天回家都会看到玄狐在模仿少女漫
这已经是每天最期待的事
今天的他又会模仿哪一部而我是否看过呢
我期盼着推开家里的门
我回来啦~

碎叶集(十)

“蝉鸣声是夏季固有的符号呢。”身着生绢夏季常服的青年轻轻打扇,檐下的风铃在微风中发出清响。
蝉鸣?
……嗯?天怎么突然黑了?
“秀泷你看,漂亮吗?”皎洁之月下,俊秀的少年微笑着,点点光芒在他掌间倏忽停留。
是萤火虫……
一直温柔微笑着的人们的身影渐渐模糊,从身边掠过的时候,只如一阵凉风那样虚幻轻忽。
是梦吗?
等等,不要急着离开!我还有话……
有话想说!
虽然想伸手抓住那青烟一样缥缈的衣摆,但他其实知道,他该醒来了。
窗外渐渐清晰的悦耳鸟语,终于打碎了梦之结界,将他的意识拉回了白昼。
那投在枕席上的熹微晨光默默提醒着他,已经是早晨了。
就只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他撑坐起身,按住自己的额角。是因为又到了这个季节,所以才特别容易梦魇吗……
“大人,您已起身了吗?”门外是捧着盥洗用具的侍女小心探问的声音。
拉动粗绳,多重混响的铃声中,他按照仪式要求虔诚地深鞠躬两次,然后在胸前击掌两次,合掌在心中许愿,最后再深深一拜。
每年初夏他都会来神社参拜,为那些已经远去的人默默祈福。
今晨的那个梦,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若下次他们再度入梦,他很想问问,他做得好吗?可以让他们放心了吗?
他们仍然会像以前一样,无奈地笑着,原谅他的任性吧。
……
筑山居西院的正殿卧房中,阪良城那苍白的城主安静的躺卧着,他最为疼爱的小妹跪坐在他身侧,俯低了腰凑近了盯着他。房间里除了他们两兄妹再无外人,那些愁眉苦脸的医者和掩面垂泪的侍女早早被清出,不让他们打扰这血脉至亲的两人最后的分别。
良峰贞义虽然断断续续病了好几年,缠绵病榻,延医久治,但留给世人的印象总认为他尚年轻,不过是些因体弱而偶染的小疾,他的突然病重实在让人措手不及。
来这别业静养已经两月有余了,良峰贞义喝汤药犹如喝水,吃药丸犹如吃饭,虽然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可气温攀升时,他的身体却没有随着季节的转变而有所好转,反而一度陷入昏迷。而今,已是弥留之态了。
五月的暖风穿堂而过,昨夜刚下过一场雷雨,初夏第一波蚱蝉悄然无声的在夜色中破土而出,蜕皮羽化。窗外蝉声寥寥,虽不够清脆,却是它们向这世间宣示自己存在的声音。
良峰贞义缓慢地从被中探出一只手,覆上小妹冰冷的手背,察觉到她隐隐的颤抖,安抚地拍了拍,“不要难过啊。”
秀泷颤栗得更加厉害,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身上,抽搐的呜咽起来。
“别这样,秀泷。”贞义轻轻拍着她的肩背,声音虽哑,却不失一贯的温柔,“吾的小妹可是位很了不起的姬君,勇敢又坚强,比吾这个做兄长的厉害多了。”
秀泷的哭泣骤然大声了起来,贞义很轻地叹了口气,像哄孩子似的不停念叨着“别哭”,苍白的脸颊带着一种柔和的光彩,“吾已经去信给召奴了,他啊,一定会好好珍惜你的,所以暂时封锁吾辞世的消息完婚,然后就和他一起远走高飞吧。一直以来,辛苦了啊,为了这阪良城,为了吾……”
贞义抚着她柔亮的黑发,像是自言自语的低声说着,满怀怜惜,“一定、一定要幸福哦,吾最心爱的小妹……”
秀泷抬起头来,哭红的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面上满是泪水,“大哥……不要抛下我……”
贞义缓缓扬起唇角苦笑着,五官现出极柔和,却也极疲累的神色,费力地抬手将她肩头上的一绺青丝拨到后头,她两鬓边留着修剪整齐的鬓削,非常俏丽可爱,让他想起着裳仪式后,她第一次改换成人装束,那烂漫秀美之姿。
良峰贞义握住秀泷的手想要坐起来,“小妹……帮吾一把。”秀泷胡乱的以衣袖迅速拭泪,揽着他的肩膀,小心地将他扶起。
那虚弱的青年靠在小妹的臂弯,环顾一下室内,视线越过自己的小妹,也似乎穿越了所有的阻隔,望向没有尽头的远方。
就这样要离开了吗?
他一生酷爱樱花,然而要离开之时,却终是做不到如樱花离枝般洒脱坦然。
结果,他与樱花相同的只有短暂的时光吗?
良峰贞义眯起眼,他这一生做到了什么呢?作为一个城主该做的事,作为一名兄长该做的事……
“一事无成便要离开了吗,吾才二十岁呀……”唇角微微颤抖起来,好像光滑的冰面下迸出决裂的纹路,那一直为病弱所折磨却以笑面对的青年,终于被一层层海浪般涌上心头的不甘逼出了眼泪。
秀泷展臂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兄长,他很瘦,身上几乎不长肉,嶙峋突棱的骨骼硌得她全身疼痛,但最疼的那一处,却是她的心。
“真是……不甘心啊……”良峰贞义一直很平稳的语气终于起了一丝颤意,秀泷泪眼婆娑的看着他,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任由那毫无血色的唇瓣在她眼前翕动,却没有再吐出一个字来。
贞义抚摸过小妹悲伤的脸,轻揩去上面的泪痕。究竟会怎么样呢?在他离去之后。她真的,会按照他希望的那样走下去吗?还有阪良城的未来……
可叹他无力再考虑那么多了……
良峰贞义气息飘渺地吐出一句,“如果有来生……”
秀泷哽咽着问:“来生……怎样呢?”
来生,能有个健康的身体就很满足了,至少也要亲眼看到小妹出嫁才是啊。
唉……这短暂的一世,所修的福德,可以满足这个愿望吗?
啊啊,眼睛渐渐看不清楚了呢……那漫过的青灰色阴影是自然的光色变化,还是死亡气息郁结而成的云霾?
良峰贞义微弯唇角,浮起一个浅淡的笑容,那笑容的深处,是对这世间的眷恋还是倦怠?
……到此为止了吧……
再见了,吾最珍爱的小妹;再见了,吾的阪良城……
再见了,吾看过爱过的一切……
枝头夏蝉的叫声突然止歇,四周陷入一片安静,半晌,秀泷将头低垂轻靠上怀中兄长的肩,散乱的发丝纷纷自肩头滑落,掩住了整个面孔,无声的痛哭起来。
“明白的话,就下去吧。”
“是。”
武士打扮的人恭敬地低头行礼,起身倒退着走到门扉边,转身跨步而出,如一道黑影迅速掠过庭中花树、屋脊,消失无踪。
良峰秀泷掀起帘子看向屋外,湛蓝如洗的天空,在微风中微微颤动的靓丽的绿叶……这是阪良初夏惯有的样子。
拖着裙裳缓缓走到庭中,驻足在鱼池边,低头看着里面悠闲往来的锦鲤。
这鱼池按照大哥的授意,很花心思地用山石砌出清幽野意,在池底还铺满了彩色卵石,充满烂漫妙趣。不止鱼池,这庭院布置还有筑山居的很多地方,都是大哥亲自设计的。
“……所以才满是轻松自然、随和融洽……”她轻轻呢喃出声。
远处传来唧唧的蝉鸣声,秀泷微微歪头,侧耳倾听。
曾经,她和大哥一起偶然间看到蝉蜕皮的过程,那刚从米黄色的壳中爬出的成虫,除了漆黑的眼睛之外,全身呈半透明的乳白色,仿佛白蜡塑成,十分娇弱可爱的样子。
在蝉歇足力气飞走后,她将那薄薄的蝉蜕拾取在掌心,大哥温声告诉她,这些蝉已经寂静地在黑暗中蛰伏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然而之后只有短短十四天的寿命。
所以才那样不遗余力地歌唱,那是对这个世界最初的呐喊,最后的宣泄。
爱着那些小小夏虫的大哥,在他生命的终点,那些叹息与微笑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心情呢?
如今,已无人能知他真实的想法。他的爱恨、他的遗憾,便如这蝉鸣,不及捕捉,已至尾声。
唧――唧――
虽然良峰秀泷只能听见蝉的叫声,看不到它在哪,可是她仍然在心中说道:这是你生命中最后的十四天吗?那么,请尽情地唱吧,直到你满足地离开……
……
花座召奴是个斯文的人,总是眼帘低垂,拿着把折扇闲闲的扇着,说话语调也很清雅,无论做任何事都不疾不徐的,带着公卿家长久熏陶出的清贵气度,所以,像现在这样一脸焦急的飞奔,真的、非常不像他。
哈、哈……奔跑着穿过重重回廊,花座召奴听到自己身体里的脉搏吵闹地跳动着,气息严重混乱,在如今晚这样月色黯淡的夜中,好像误闯进了一幅被墨汁浸坏的漫长画卷,困在浓稠的暗色中进退不得。
接到那样的信件后,他立刻骑快马由京都昼夜不停地赶往阪良城,却在距离城门二十里处被人拦下。那衣饰上带着剑桔梗纹的人,自称隶属良峰家“苍天之翼”,特来转达主公的一条讯息――
所以,他来了这筑山居的西之院。
远远的,他看到一个朦胧人影。像一线在黑暗中突然出现,指引他方向的明亮天光。
那是,他心中想要见到的人。
嫌绕着花园的石道走太慢,花座召奴心急地直接跃上栏杆,奋力一跳,无暇理会他落地时踩坏了多少花草。
召奴在离秀泷还有些距离的地方站下,压着胸口喘气,努力让自己缓和下来。
秀泷静静地看着他,总是含着浅笑的漆黑眼眸中泛着薄薄的雾,仿佛夏日水意朦胧的夜空。
在他混乱的气息终于平复,秀泷挪过身子,背对他跪坐了下来,然后,花座召奴终于看到了之前被她掩在身后的墓碑。
那上面刻的是――!
花座召奴震惊地瞪大了双目。
“召奴收到大哥的信了吧,所以才这样急的赶过来。”秀泷伸出手抚摸着那冰凉的墓碑,嗓音轻柔地说道。
将震惊的目光收回来,召奴注视着未婚妻的背影,让自己尽量平静地答道:“……是。”
好友在那信中说,于人世二十载,一生平顺,出身高贵,安闲自在,受尽周遭人尊敬怜惜,不欠情债、子债,悠然而来,悠然而去,他已满足。身后诸事,放不下者唯有两件,时代乱流中阪良之未来不忍细思,只盼至亲小妹能逃离漩涡,一世顺遂喜乐。如此,在地狱深层尽赎己身撇弃责任、自私少虑之罪孽亦是无怨。
“写了什么呢?……大概也想得出来。”秀泷喃喃自语着,仰望天空的眼深邃得望不见底,黑发在风的吹动下安静地飘动,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却有一种斩断告别了什么的感觉。
召奴只觉得那人似要在自己眼前随风飘摇而去,向前急跨了一步跪坐在她身后,伸手覆上她的肩却欲言又止,“秀泷……”
“大哥病逝,阪良城必须有人继承……”搭上未婚夫按在她肩上的手,良峰秀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妹已经埋在墓中了。”
“你要吾选择,留你孤身面对危险?!”莫召奴脱口而出,带着惊,还有痛。
在看到那墓碑上刻着的“良峰秀泷”四个字,他就隐隐猜到她要做什么了,然而此刻听她亲口这么说,心中的悲愤怜惜并没有因已有所准备而略微减少。那以柔和的带着绵绵鼻音的声音说出来的每一字,在花座召奴听来不亚于利刃穿心。
良峰秀泷微微侧过脸来,一滴晶莹泪珠顺着脸颊倏忽滑落坠向地面,“抱歉,召奴。”
等了许久,身后只是一片静默,秀泷闭了闭眼,重新仰头去看夜空中的星子,“嫁给召奴一定会十分幸福的,我始终这么认为着。然而失去领主的领地将收归幕府所有,失去中立的立场、直接承受鬼祭的暴政,我的家乡会变成什么样呢……”秀泷深深叹息,“不正视自己当下能做的事是不可以的吧?所以,为了大哥,为了阪良城,也为了己身不在世上留下悔恨……这是秀泷的使命。”
突然就有种大彻大悟之感,原来,这就是自己一直寻找的,从出生起便等待着自己,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过去的一切也许都不过是将她最终引上这条道路的契机。
“所以……召奴,我的心之伴侣,请你理解秀泷,支持秀泷的决定吧。”
花座召奴没有答腔,手往下移,搁在柳腰上,然后收紧双臂,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从背后紧紧环抱住自己的未婚妻,浓重鼻息喷吐在她的肩颈。
从没有一刻……花座召奴沉痛地闭上双眸。从没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身为她的未婚夫,他却没有办法帮她渡过难关,竟让她选择走上埋葬自己这样决绝而孤单的荆棘之路……
――若她所求不仅限于此,吾希望好友能够一直支持她……
他忽然就想起好友的嘱托,支持她是多么残酷啊,然而他更加明白,反对,便是从此毁了她。
“……吾明白了。”花座召奴将脸埋在秀泷浓密的黑发间,深深吐纳强忍着心痛在她耳畔轻轻说出,声音已然颤抖。
闭眸,泪落两行,“多谢你。”
静听着彼此的呼吸与心跳,两个人缄默无言地依偎在一起,良峰秀泷始终仰着头凝视着寂寂夜空,不曾向未婚夫回顾一眼。
时间不断的往前进,总有那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刻,这终是要迎来黎明的,属于她的最后一夜……天亮后世间只有良峰贞义,再无良峰秀泷。
看着那弯弯眉月被云朵遮住又现出,秀泷幽幽开口:“仰看无情月,依依悲欲绝。断肠唯此时,拂晓……与君别。”
紧贴的身体将彼此那细微的颤抖完全收容,花座召奴慢慢合拢了手掌,握住她冰凉的指尖,嗓音低柔而坚定:“恋君情浓如夏草,刈尽还向远处生。”
翌日,阪良城方面正式对外宣布――他们最美丽珍贵的“樱姬”秀泷小姐,已不幸病逝,因是恶疾,不及通知外界举行正式的丧礼就草草下葬了。痛失小妹的城主大人一直不愿离开小妹最后芳魂停留之处,然再是悲伤也得有个节制,终是于今晨被马车由筑山居那伤心地迎回城中。
再一日,穿着深黑色的丧服,神情憔悴的良峰贞义对匆匆赶来的花座召奴道――
“小妹突感疫症,死状凄惨,尸身不能存放,只能仓促焚化,竟连……让你见她最后一面的机会也无……她与你……终是无缘。”
看着眼前之人的黯淡苍白,花座召奴秀美的眸子里盛满了复杂难解的情绪,沉默良久,轻道:“是……召奴福薄……”
着黑色丧服的那人,默默目送在阪良城盘桓数日,黯然神伤的花座召奴离开,过往的一幕幕纷纷涌上心头。
――秀泷。
那是谁声声唤卿名,语调温雅?如暮时的霞光,柔和地散落下来。
阪良四月,清风徐来。身上带着馥郁薰衣香的公子在灿烂八重樱下转过身来。他阖上折扇,额前垂发随风轻扬,他眼角温柔,柔声唤着,秀泷……
气血翻涌,内心感情无以宣泄,终于“噗”的一声,化为鲜血用处。
“贞义大人!”
身旁的人惊叫着撑住他向下萎顿的身子,他低着头,看着眼前那一滩猩红,沾了朱色的唇向上微扬,“无妨……这一口郁在心头的瘀血吐出,吾的病痛便终是全数好了……”
有风吹过,似乎是柔白的光碎开,那些回忆掀起的波澜最终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