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狐想要谈恋爱

“原来你喜欢玉,那倒是我一直弄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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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有七去者,无子为其一,为其绝世也。传宗接代一直都是加在世间女子身上,不可推卸的重要责任之一,对于高门世家而言尤是如此。然而真的知道自己腹中窝了一个小小孩儿,元嫣的感受并不是如释重负、终于可以给出一个交代,比起交代,应该还有更合适的词汇——
元嫣坐在床上,放下手中的书随意反扣在小几上,眼瞳含笑,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宇文护转来转去。
宇文护去小浴间端了盆热水进来,先放到盆架上,朝里面扔了条干净的布巾,以掌测了下水温,觉得有些烫,便取出布巾拧干,再浸湿,再拧干,再浸湿,反复数次后,终于达到他的要求,才端着那盆水往床边走来。
“来,坐好。”宇文护把水盆搁到地上,单脚跪地,握住元嫣的小腿,为她脱去鞋袜。
“又肿起来了。”褪去她的鞋袜,将她的裸足捧在掌心,他蹙眉叹气。她的脚很小,差不多他的手掌大,足心柔嫩,脚盘却有些水肿,他将她的脚放进水盆,揉捏着消水肿的穴道。
“是啊,都不好看了。”元嫣撅了下嘴,挣动着小脚在盆子里打水,像个调皮的女娃娃似的。
“胡说。”宇文护按住她不安分的双脚,抬起头睨了她一眼,又继续细致地按揉起来,不时问她疼不疼,元嫣只是摇头,扬得高高的唇角边笑涡深深。
竹制的足榻生凉,宇文护替她洗好脚后,不敢让她踩在上面,便让她踩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以布巾拭干她双足的湿气。
元嫣以为这便大功告成,正要把脚缩回来,向他致谢,万般没料到他居然捧起她的足心,俯下身在她的脚盘上落下一吻。
轻轻的,却足抵万斤。
元嫣睇着他的发顶有些微的晃神,圆润的脚趾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蜷了蜷。宇文护抬首捕捉到她有些迷离的视线,轻笑一声弯指勾挠了下她足心,“又发什么呆?”
将双脚缩回榻上,元嫣没说话,只是向他伸出双臂,扬着下巴像个娃儿似的讨抱,在他微笑着倾身相就时,环住他的脖颈,溢出心满意足的一声:“阿护……”
——是了,关于孕育,比起责任,元嫣体会到的更是喜悦和幸福,是种蜜糖般甜而黏腻的感觉。
……
一天当中,元嫣最喜欢的时刻便是此时,他小心翼翼地帮她调整出舒服的睡姿,他们一起肩并肩躺着,他将手贴在她的肚皮上,轻轻抚摸,低声对着腹中的宝宝呢喃着要乖乖长、不要折腾阿娘之类,每次她都觉得这是他们彼此最亲密无间的时刻。
元嫣若有所思地伸出手点划过眼前人的眼角唇畔,他扬了扬眉无声地问她做什么,半眯的眼中却流淌着喜悦和享受。她的注意力却更多地放在自己划过他面部线条的指尖上,光滑端圆、如珠如贝,这是他前天在柔和晕黄的灯光下为她细细修剪好的指甲。她都不知道原来他这样会体贴照顾人,好似只要和她有关的事,他都能很快上手、做得极好。元嫣又摸摸自己拢梳辫结成一束搁放在枕上的发辫,弯起眸子笑,你看,连头发,他都学会帮她梳了。
纤纤玉指在唇畔划来划去,宇文护终究忍不住以掌抓攫,按在唇上亲吻。“又胡思乱想什么呢?”怀孕以后,元嫣变得愈发爱娇,心思也愈加敏感,往往上一秒且笑且喜,下一秒又开始伤春悲秋,让他又爱又怜,只提醒自己要再体贴些、敏锐些,才好照顾得她妥帖安适。
元嫣自他掌中脱出小手,捧住他的脸,笑道:“我只是想着,要是别人知道堂堂太师躲在房中就做些这样端茶递水、梳头洗脚的事,准会笑掉大牙。”
“莫非嫣儿也觉得这些事我做不得?你是我的妻子,为我生儿育女,为我操持家务,为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为什么不能替你端茶递水、梳头洗脚,我只想为你做点事。”他半撑起身悬在她上方,定定地望着她,“嫣儿,我只想让你知道,你对我有多珍贵。”
元嫣笑了,在枕上摇摇头,双手攀上他肩膀,又爬啊爬地绕到他颈后,将他的头往自己的方向压了压,含住他的唇瓣细细吮吻。
“你为我做的这些,我都好喜欢……”
……
宇文护躺在元嫣身侧,伸臂以一种保护性的姿势圈环住她,手掌一下一下缓慢而有规律地拍抚着她的肩背,平日元嫣早在这样的一拍二抚中沉沉陷入梦乡,今日却不知怎地精神格外的好,静静听了会儿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伸出一指戳戳枕边人的胸膛。
宇文护即刻从淡淡的睡意中清醒,迭声问着:“怎么了?想要水还是觉得饿了?还是哪儿不舒服?”
元嫣眼眸弯弯:“我睡不着,想来问问你,孩儿的名字你可取好了?”
宇文护轻拍了下额头:“早就想好了,倒是忘了和你说。”说着拉过她的手,在她掌心里一笔一划,“若是男孩,则取名‘训’,若为女儿,则取名‘蓁’,你看好不好?”
元嫣侧躺着身子,口中呢喃咀嚼着这两个寓意美好的名字,“训儿……蓁蓁……”训,训典也,代表一种典范、规范,乃前人践行成功的成果,又有延续、继承之意;蓁,指草木茂盛之景,诗经有云:“桃之夭夭,其叶蓁蓁”,想来,这两个名字都寄托了他希望家族繁盛、屹立不倒,绵延久长的心愿。
元嫣正胡乱想着这次会是训儿还是蓁蓁,忽然觉得肚子一抽一抽的疼,不禁嘴上连连呼痛,气息也变得浓浊混乱,“我……我好像快生了……”
宇文护一下子从床榻上惊跳起,“快生了?!”
他记得大夫说谷雨前后才会生,可现在还不到清明。
“好疼……”
宇文护伸手一摸,她额上是一层薄薄的汗。
“你躺着,别动。”
说完,连忙下床,先点了烛火,旋即唤人,“外面有谁,快点去请稳婆过来,夫人要生了!”
“夫人要生了?!”一声咋呼,开始连着十数声咋呼,虽说稳婆及生产所需的一应人事物全是早早就准备好,随时待命,但这毕竟是太师大人第一个孩子,大伙儿全没经验,敲锣打鼓的,喧哗得仿佛失火遭贼一样。
“阿护……”听到外头的喧嚣,元嫣本就紧张的情绪更加不安,指节发白地扯住他的衣角,一双眼紧紧瞅着他,眸光楚楚,隐约可见泪光氤氲。
“别怕,嫣儿不怕。孩儿在肚子里待够了,想要出来见阿爹阿娘了,你别紧张,稳婆马上就过来了。”宇文护跪在床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嘴里念个不停,要孕妇别紧张,他自己却最紧张。
很快的,稳婆来了,检查了元嫣的情况,确定是要生了,接着吩咐厨房将备好的热水送来,房内多加了好几盏烛火,廊外灯笼挂起,侍女们赶忙着准备热水工具,而宇文护则是不甘不愿地被人硬架出房间。
女人家生产,没有男人掺合的份,他只能呆呆的站在走廊里,捏着满手的汗意,听着匆忙的人声,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房内开始喊疼了。
“你们几个丫头别光站在那里。”稳婆的声音从里头传出,“帮夫人擦擦汗。”
半日,元嫣突然哭了出来。
宇文护不住地在屋外来回踱步,听见屋里传出的哭泣、叫喊、呜咽、呻吟声……曾在战场上千锤百炼过的神经,可以盯着被刀剑砍成两截的尸体而面不改色地嚼干粮,却在此时错愕又意外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多忍受一声元嫣呼痛的叫喊!
原来,那比将他千刀万剐要更恐怖!
看着侍女们从房里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宇文护慌得好几次都想冲进去,可管家拼死拦着不让,他只能隔着门板喊着妻子的名,一声又一声回应着她的哀哀痛呼,喊得喉咙都哑了。
热水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地换,房里的声音从刚刚开始的清脆,变成无力,后来几乎听不见,只偶尔传来呜呜的声音。
太久了。
怎么会这么久?
宇文护努力不去想那些不好的念头,只反复告诉自己,一定会没事,妻子一定会平安生出个健康的孩子,没事的,听人说第一胎总是会比较花时间……
“哇……”终于,当天色露出鱼肚白的时候,一记稚嫩而响亮的哭啼声从屋内传出来,而原先元嫣那痛得小猫般的哀鸣已在不知何时静止了。
屋外一瞬间的静默,宇文护神情紧张得像是被人用刀指着,一语不发,仿佛还没意会过来那一声啼哭所代表的讯息。
“生啦!”老管家最先回过神来,顿时喜笑颜开,叫得哇啦哇啦的。
宇文护再等不了屋里的人将孩子抱出来给他看,他一把挥开还欲阻拦的管家,立刻推开门冲进屋里。
他没心思去管房内东西东一件、西一样的满地乱,在热水氤氲的湿热气息中鼻端清楚闻到了明显的血味。原来女人家的生产竟和男人打仗一样须命搏生死,所以才有着相同的气息。
不,也不尽然吧?战场上的血味是苦的、悲的,闻了令人作呕;但此刻,他知道这血味是一条小生命诞生而引起的,所以丝毫不苦不悲,而是甜的、暖的……
“太师大人,您怎么现在就进来啦?一切都还没整理好呢!”稳婆第一个看见他,她急得出声,周围帮忙的医女也纷纷回头看向他。
宇文护往前一踏步,马上就看见卧在床上,已累得半眯上眼的元嫣。
瞧着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妻子一脸疲惫,他眼眶瞬间泛红,俯下身来,抵住她的额头,“嫣儿,谢谢你,辛苦你了。”
元嫣累得只剩气音,“你声音怎么比我还哑?”
“我在外头一直喊你名字,你没听见吗?”声嘶力竭,哑了难免。
“太疼了,疼得我两耳嗡嗡响,什么都没听见。”元嫣无力地摇摇头,长久的疼痛让她双眼都显得有点无神。
“很疼是不是?我可怜的嫣儿。”他坐上床沿,温柔地以袖拭去她脸上的汗。
元嫣发鬓凌乱额际汗湿,一张小脸在散乱黑发的衬托下更显得苍白,看起来特别有股荏弱的气质,宇文护越瞧越是心怜心疼,直道生这一个便足够,再不要她受这份苦。
元嫣神情疲惫,唇却带笑,并不理会他那一番言语,只问他看过孩子了没有,这时稳婆把孩子清洗干净了,以包被仔细包好,抱到他们夫妻俩面前来,“恭喜太师、恭喜夫人,是个小少爷。”
宇文护颤着手接过,战战兢兢地照着稳婆的指示托稳孩子,襁褓中的婴儿露出一张皱巴巴、红彤彤的小脸,一只眼眯,一只眼闭,小嘴使劲啜着,看起来如此的柔弱娇嫩,父子俩第一次打了照面。
婴儿很软、很轻,宇文护捧在怀里紧张得不敢使太大的劲。他的儿子动了动小脑袋,小嘴张开,露出无牙的牙床,如同小猫似的冲父亲打了个哈欠,两只眼睛眨了眨又慢慢阖上。
宇文护眨眨眼,一脸不敢置信的模样看着眼前的小家伙。
啊!他这脸型真是像足了自己,但秀气的唇鼻轮廓却是嫣儿的翻版。
宇文护激动地瞧着这张像他又像她的小脸,心口蓦地涌出一股骄傲,那是一种专属于为人父者的骄傲——这条小生命是以他的血脉制造出来的,是他的骨肉呢!再回首去看看躺卧在床上的元嫣,她已经慢慢清醒了些,对他会心一笑。
“他……”喉头像梗了一大块硬硬的东西,让他说话都迟钝困难,“他好可爱,嫣儿,好可爱。”
然后,他看见元嫣笑了,那抹笑容远比过往任何时候都更美、更灿烂。
“嗯,他长得好像你,好漂亮……”元嫣伸出纤指抚触孩儿的脸颊,“这是训儿……真好、真好……以后还会有蓁蓁,还会有好多好多孩子,府里再不会是冷冷清清的,大家会一起热热闹闹的过端阳、过中秋、过年节……”
望着元嫣的笑容,宇文护呼吸一窒。大家一起热热闹闹的……这是他少年时经历父死兄丧,和母亲离散后,埋在心底深处最隐而不发的愿望。无论身处何地何境,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孤单一个人,虽然他告诉自己,母亲一定还活在某一处天地,总有一天,他们母子会团聚,但他其实心知肚明,天下之大,要见面谈何容易,有时甚至会觉得,也许这一生一世,他都要带着那份如同附骨之蛆的孤冷独自过了。
而如今,他在她眼中看到了了然、看到了疼惜,她看懂了他心底最深切的渴望,愿意给他家人,给他血亲和温暖,不让他在这天底下是令人感到悲伤的孤独与唯一。
她微笑着伸出手,愿意和他一起构筑一个他渴望了许久的“家”。
不再是一个人了。
“嫣儿……”她可知她的话语就此便在他的心灵深处烙了印,一种甜美且盈满全身的满足,让他领悟到自己有多幸运,已拥有再多财富也取代不了的珍宝。
“嗯?”
宇文护握住妻子的手,望进她的眼瞳,诚诚恳恳地说,“嫣儿,谢谢你。”那年那个手持杏花的小姑娘,他最美丽不敢奢求的意外,他终于伸手真切地抓住了她。
元嫣唇畔含笑,她说过再不会忽视、忘记有关他的一切,她始终记得,那个雷雨天的午后,他向她诉说少年往事时,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沉郁寂寞。
屋外天光渐渐大亮,蓝色的天空下,处处可看到春天已然到来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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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茫茫世界,浑然一体。长安城的冬季实际是有些灰蒙单调的,不过一进入腊月,整座城自然沉入到即将过年的欢愉气氛中,街市上的人脸上心里都带有一种放松轻快,倒也不觉得那刮在脸上的风凛冽寒冷了。
不得不说,一到了年底时间仿佛就过得飞快,腊日祭祀好似才刚过去不久,转眼就是最忙碌盛大的元日朝贺,宫里宫外皆不敢松懈大意,提前半个多月的准备只为了这一日的庄重威仪。
然而随着百官觐贺、赐宴狂欢,正月里的忙碌于此才仅仅揭开一个序幕而已,接下来还有皇陵祭扫、郊天祭神,一直到十五日的金吾不禁才算是走完了“过年”这一郑重繁复的章程。
太师府门前列着两队人马,一队是身着青葱色袄衫的侍女,排站在大门及二进门之间;一队则是精神矍铄、一身玄黑的年轻府兵,持刀肃立于一辆华美的车舆两侧。这一刚一柔的明显对比,倒衬得单调灰蒙的冬日景色鲜活生动起来。
宇文护又紧了紧元嫣身上的裘衣,见她被裹得严严实实,领口翻出的一圈狐毛圈围住的小脸红润软暖,方才开口,“府里我都安排好了,我走之后要好好照顾自己。觉得有什么不称意的一定记得说,别将就,你只一味好说话,倒放纵得底下的人都学会了偷懒。”
“知道了,这些,你都说了不下十遍了。”元嫣含笑而嗔。
宇文护手掌往下移,最后贴到了她的肚子上,虽然隔着厚重的衣裳,根本感觉不到胎儿的动静,但他仍忍不住会心一笑,神情温柔地说:“乖乖的,你若在府中一人觉得闷,尽管接嫂夫人过府来陪你,我这里一忙完祭陵之事,即刻便回。”说着心内不由喟叹,前段时日准备元日朝贺,即便忙得脱不开身和娇妻朝夕相处,好歹也是近处相伴,总是方便照应;随驾祭扫成陵却是得去到距离长安二百里的富平县,往来不便,她如今身子沉重,要他如何放心的下?
元嫣覆上他的手背,随着他一起轻抚着圆腹,听他又在叨念叮嘱,只面带柔笑再三回应:“知道了”。
少顷宇文护恋恋不舍地登上车舆,元嫣上前一步,仰看着他柔道:“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一起赏灯。”
宇文护见她亭亭立在那儿,一手扶着车辕,一手习惯性地护着肚腹,柔笑浅浅凝注着他,他心魂跟着那流转眼波激荡不已,猛地又跳下车来,将她揽在怀里,低下头毫不避讳旁人目光地吻住她。
元嫣阖上眼睛,温顺地接受丈夫的长吻,直到她快要喘不过气,轻轻戳了戳他的胸膛,宇文护才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吻。
元嫣抚了下肿热的红唇,眼波一扫见周围众人俱作低头状,仿佛才意会过来他们刚刚当着大庭广众做了什么,登时肤红若桃。
宇文护沉迷地看着她雪肤染绯,又倾身过来,落吻在她额头。
他登上车,“珍重。”
她挥手相送,“珍重,等你……”
……
太师府和富平皇陵之间几乎是一日一信,旁人还以为宇文太师有什么要紧的府务处理,怕是任谁也不会想到,那有时让太师大人会心一笑,有时让他眉心微蹙的信里不过记了些关于太师夫人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这些元嫣也是知道的,她知道这府里上下都是他的“眼线”,她每天吃些什么、吃下多少、胃口如何、有没有特别偏爱的口味?他全然掌握,隔得远远还“遥控”着厨子按她的喜好调整。
府里不但请来了宫里有经验的嬷嬷专门给她炖煮东西,还召了几个医馆出身的丫头入府,给她松松手脚,置办了最好的狐裘披风跟暖手套,就怕她出门会着凉。
他把一切安排得如此妥贴,皇后的待遇也不过就是如此吧?
今日天气不错,元嫣在向阳处置榻,暖融融的冬日阳光笼罩在她周身,给她勾勒出一道亮闪闪的金边。
元嫣低下头轻抚肚腹,近七个月了,孩子在她肚子里安稳窝着,显出在她身上的脉动强而有力,让每每替她搭脉的太医直称神奇。
至于她,许是孩儿乖巧又或许是被人照顾得当,她头不晕、心不悸,没什么恼人的孕期反应,双颊圆润许多,肤光水滑的,元嫣便觉肚里这一胎当真省心好养。
元嫣告诉自己,她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府里的花园很大、造景精致,她随处逛逛,赏赏梅、习习字,焚香抚琴就是一日,若再觉闲了,拈针刺绣也是趣味。
说是这么说,可实际上不管做什么,她总觉得提不上劲儿,看不进书、赏不下景,绣架上的图样早已勾好,随便绣了几针也就懒了。元嫣从不知道,原来她这样离不开人。
所谓离情,原来就是这样茶饭无味、衾被不暖、四下觉空的滋味。
元嫣懒懒地赖在榻上,静静仰着头,凝望着枝头上的白梅,数着那些将开未开的花苞,看看会不会比前一天多几朵、或少几朵。
忽然一阵风起,一时花瓣碎碎飘落,犹如雨雪般从枝头飘下,落了她满身满脸,惹得她微眯双眸。一朵落花带着寒香落在她手背上,她拾起来合在掌心里,忍不住垂下眼帘低低叹了口气。
这时,元嫣听到身后有轻微的鞋底摩擦过地面的声音,她头也不抬,“常乐吗?起风了,东西收一收咱们回去了。”
低沉的笑声随即响起,那人自身后绕到她面前,一手撑在榻上俯下身来,扬着眉头笑睇着她,“良辰美景,你叹什么气啊?”
元嫣看清来人,愣怔过后便是欢喜,脸上笑容恍如春花初绽,伸出双手勾住他脖颈,喜道:“你终于回来啦!”
宇文护将她轻揽入怀,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嗅吸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体会着那自心底涌出的安定平和。半晌才抬起头,含笑凑上俊美脸庞,亲昵的和她用鼻尖碰触摩挲着彼此,“我回来了……”
……
元嫣虽然是说要一起赏灯,宇文护也确实赶在十五日之前返家,但是低头看看自己挺着的肚子,元嫣也知道,她想挤到大街上看元宵灯会那是决计不可能的,能登上家里的观景高台,越过墙头远远看几眼那盏盏相连,仿佛连成一条光带的连绵花灯也就很好了。
但是——她就是想看灯会嘛!元嫣指尖无意识地在几面上划出长长短短的线,陷入孕妇特有的纠结小情绪里,脑子里就只念着“元宵灯会”四字,想着想着竟觉若不能出去游灯就要抱憾终身似。
“这是怎么了?苦着一张脸。”直到被人拥入怀里,直到耳边听到这样的柔声低问,元嫣才反应过来自己发呆了好久。
宇文护将她轻抱起放到软榻上,侧身坐到她身边。他噙着笑意,大掌抚过她温秀脸庞,一路沿着她的轮廓滑到肚子上,轻轻画着圈抚摸着,最后干脆将耳朵直接贴上——宝宝的拳打脚踢总让他觉得很新奇高兴。
元嫣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发,一下,一下,“阿护……”她软绵绵地唤。
“嗯?”他轻应。
“明天就是十五了……”
“嗯。”孩子的胎动真的太有趣了,他总忍不住去猜,这是小手,还是小脚。
这人……跟他说着话呢!元嫣咬下唇,也不兜圈子了,“阿护,明天咱们出去赏灯好不好?”
“不好。”宇文护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直接一口回绝。她怀孕七个月了,四肢却仍如怀孕前一般纤细,就显得那颗肚子尤其大,总让他担心不已,要他放她到大街上去人挤人?先杀了他再说。
宇文护将耳朵重新贴回到元嫣的肚皮上,“你现在可不是一个人,好好躺着静养都来不及了,还想着上街市上去跟人挤?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怎生了得。我知道你觉得闷,且忍一忍,等孩子生下来,你就是要爬树爬墙,我都替你搭梯子……”正兀自说着,忽然听到元嫣肚皮里传来一下骨碌的踢动,忍不住笑开来,抬首望向元嫣,欲要和她分享这奇妙的一刻。
不料却见元嫣眼儿一眨瞬间泛红,再一眨就要掉下泪来,她负气地一撇螓首,道:“孩子不乖只知道踢我,现在你也不疼我了!”就只晓得关心孩子,不关心她……
唉唉……瞧着她这副气闷模样,宇文护笑得无奈宠溺,随着怀孕日长,元嫣也越来越喜欢向他撒娇使小性子,那一颦一笑、或娇或嗔俱是美景,他心内爱极,但他可一点也不想看她这样钻牛角尖,逼得自己红了眼圈啊。
宇文护握住她粉颚扳过那气鼓的小脸,手指轻抚过她眉间眼下,凑上唇轻舐舔吻着她脸颊、颈侧,热热的气息扑在她耳畔,喟叹道:“哪儿不疼你了……”
他的嫣儿,他爱到骨子里的人哪……
……
坐在房中,瞧着点亮的烛火,元嫣哑然失笑,只觉自己任性荒唐。昨天为了能不能出去看花灯的事,她跟他小小闹了一场,今日一觉醒来,自己想来都觉得好笑,完全不明白自己怎么突然就蛮不讲理起来,硬是要做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危险事,她可是怀了身子的人呐,哪能去那拥挤嘈杂的地方?想来想去想不分明,只好将之全数推到孕妇起伏多变的敏感情绪上。
“嫣儿。”
忖思间听见叫唤,元嫣抬头望向宇文护,入眼是他星眸含笑,映着亮灿灯火一般明亮清晰,犹自疑惑他因何若此,就见他向她伸出手,“嫣儿,来。”
她扶着腰缓缓站起来,将手儿交到他掌心,任他用狐裘裹好自己扶抱着带出房门。
才跨出房门,他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声,“你看——”
元嫣抬首一看,只觉呼吸不由一窒——他们住的院落自门洞处至房门口,两侧各高悬一列花灯,灯中燃烛,团团光晕彼此相映相衔,犹如两匹光锦,渲染蔓延直冲黑幕,虽不到明亮如昼,却也是辉煌夺目,极为壮观。
花灯共十四盏,一排各七,形图各异,灯皮上或墨绘或彩涂着各种图案或诗句,元嫣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属于此刻她身边人的熟悉的字迹笔触。
元嫣喉间一时佛如哽着千言万语,眼里热聚了满眶莹泪,她转头望向宇文护,对上他柔情无限的目光,“阿护……”
“我记得的,你说要一起赏灯。”眉一扬,带笑嗓音随之扬高,“只是不许去那人潮拥挤处。”
宇文护微笑牵扶着她,带她走进明灯夹迎、投影铺道的石路,每一步都配合她步伐而走得悠缓。
“阿护,谢谢你。”元嫣含泪一笑,没让眼里的泪落下来,反倒使那双翦眸像浸在清泉之中透澄如晶。
宇文护微笑,捏了捏她软绵绵的颊,道:“谢什么呢,时间太赶,备的花灯还不够多,不能绕遍整座府邸,却是可惜。”
元嫣摇摇头,垂珠耳环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已然足够了。”足够布置这一方小巧天地,布置她今夜的梦!
“阿护,以后每年元宵我们都送彼此一盏亲手制成的花灯,慢慢累积够多了,就能以此做布置,这样我们便不用出门赏灯会了。”元嫣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神灿亮地提议。
宇文护凝视着她,目光幽柔含情,拨开她被风拂贴在脸上的细发,“除了我们的,还要让孩子们也跟着制作花灯,不出几年想必就能够在府里办灯会了。”
元嫣手覆上圆腹摸了摸,咧开红唇弯眸笑他,“你想得也真远,这第一个孩子都还没出生呢。”
“想得远一些,才更觉得往后的日子值得企盼,不是吗?”
元嫣偎进他怀里,唇角高高扬起,在他胸前点点头,再点点头,仰起脸儿欢迎他覆下的唇舌……

他们一句歌词的心声

宇文护:我用情够深,怕你不够真
元嫣:回忆走投无路,痛成了习惯,谁告诉我该怎么办
赵安:最后只愿来生再相见,或者永生永世永不见
元孝矩:最美的是遗言,最丑的是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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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热气蒸腾,阻隔内室和外室的纱帘垂放了下来,遮掩了内室的旖旎春光。
元嫣浸在半人高的木桶里,美眸半阖,热水的温度让她白晳的肌肤透着粉嫩嫣红,悬在上头的水珠,像在引诱人轻轻将它拂去。
元嫣掬起水拍了拍脸,手指推点着漂浮在水面的玫瑰花瓣,看着那些散发着馨香的片片艳红轻轻聚拢又散开,神思飘远。
想起那天早上常乐捧着盥洗用具进房来伺候,见到宇文护从内间出来,直着一双眼,哐啷啷把手上的面盆摔到了地上,元嫣就想笑,还真难得看到那手脚伶俐的丫头会显出这么一副呆样。
笑着笑着,又有些羞恼,她本以为这只是个有趣的小插曲罢了,谁知太师府上上下下竟弥漫着一股奇怪的气氛,又欢喜又好奇似的,装着浑不在意的小心探听着,她是不是真的留他们的太师大人过宿了。
真是的,他宿在她这儿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们是夫妻,同室而居、同榻而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虽然他们之前不同房,但那是他体恤她在火灾中受惊吓过度,需要好生静养身子,他们总不可能就一直这样分房睡。
元嫣笑了笑,侧过头轻吹掉粘在肩头上的花瓣,从水里站起身来,勾住搭放在屏风上的长浴巾裹住自己,跨出浴桶。
穿好贴身的小衣小裤,元嫣坐在镜台前,将半湿的头发松松挽了个发髻,几缕青丝还顽皮地落在耳边,想着要将外衣穿上,却发现桌上除了自己平时惯用的胭脂水粉,还多了一只细瓷小圆盒。
旋开盒盖,里头是凝白净润的润体香膏,嗅着那甜润幽香,元嫣会心一笑,她随口一提香膏快用完了,他便记下了。当下拈了些香膏,在掌心慢慢推揉开,点了点耳后,接着她将手贴在颈项上,然后滑过肩头,又轻轻的往下滑到光裸的背脊,随着体温蕴开的幽香让元嫣舒服地弯起眼眸。
这放松享受的时刻却被一声轻咳打断,元嫣惊得跳起,下意识地交互手臂捂住胸口,回身去看,却见宇文护撩开垂放的纱帘,站在那儿笑睇着她。
元嫣一手掩胸,一手够到放在一边的外衣捧在身前,冲着宇文护羞恼道:“你出去!”
宇文护挑了挑眉,抬步走近,随手撩了一下浴桶里的水,谑笑着:“这可不好,越是让人出去,那人只会越想看。”
无赖!元嫣瞧见他袖口沾湿,有片花瓣粘在上面,面上一红,一句话也不说,只是拧过身垂眸穿衣,心底负气似的想,随便他好了,反正……妻子不给丈夫看,是要给谁看呢?
哎呀,她想什么呢?脸上的红云更盛,元嫣只是加快手上绑结衣带的动作。
宇文护脚步静悄地走到她的身后,忽然伸手抽掉她发间的簪子,她一头青丝如缎般迤落在身后。他从身后环抱住元嫣,贴近她脸侧,看着镜中映出的两人的影,低道:“我喜欢看你长发披背的模样。”
“为何?”
“因为,只有我能看。”他低沉的嗓音滑出唇间,轻轻地拂在她的耳际,只差一点点就要印上她颈侧柔细的肌肤。
女子成婚之后,要将乌发全数挽起,长发垂散的模样变成了闺房中独属于夫妻间的秘处……元嫣含羞而笑,他这理由真是霸道。
宇文护低首嗅闻着她的发丝,闻到了一丝花的甜香,揉合了她的体温,更添一丝芳馥,“什么味儿这么香?”
他呼出的热气扑在颈间弄痒了元嫣,让她不由发出细碎笑声,嗔道:“明知故问,不都是你准备的东西吗?”
听到她的回答,宇文护笑了,听着他温醇的笑声在耳边荡漾,感觉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背轻轻鼓动,元嫣着迷地闭起眼,沉溺在他的怀抱里。
“果然还是这个味道适合你,淡淡的清香,甜却不腻。”他一边说着,一双唇就像是在品尝着她身上的气味似的游移,总是才碰触到她白嫩的肌肤,就又立刻移开。
元嫣感觉到他唇瓣的触感,以及他温热的气息,被他吻过的肌肤,再加上热息的吹拂,令她不自禁觉得一颗心骚动翻腾了起来。
“先前用的梅花香,就不好吗?”她的气息略显得急促,非要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总以为他说这话,是嫌弃她之前不够好了。
“梅花味儿嫌太冷了,不若这个好,甜甜润润的,像颗甜果子。”宇文护越说声音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音,“让人真想一口将你含化在嘴里,却又舍不得……”
话声才落,他扳住元嫣的肩膀,将她转过身来,一低头封吻住了她柔软的唇瓣,像是要剜进她心里的深吮,那力道激狂而且充满侵占,让她觉得像是被狂风暴雨给席卷,完全的措手不及。
就在她觉得快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她眼神朦胧,伸手抚按他刚刚吻过自己的唇瓣,目不转睛地看他。
想要一直看着他。
这个念头就像是电光般闪进元嫣的脑海里,在她还来不及细思之前,就已经掳住了她全副心思。
他真是一个好看的男人,少瞧一眼,都让人觉得惋惜不已的好看。
“阿护……”她情不自禁地唤着他。
宇文护的身子微僵,像是着了定身咒似的,他敛眸定定地瞅着她,不敢置信地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过去他从不敢奢望她能这么叫他。
看出他的神情有异,元嫣微微颦眉,有些怯怯地问:“怎么了?难道以前我不是这样叫你的?”见他不说话,元嫣不禁心内惴惴,缩回了自己的手。她就是想不起过去的事,这让她总是觉得对他不起……
“不是。”宇文护勾唇泛起一抹浅笑,牵起她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摩挲了下,见她咬起下唇,脸上泛起迷茫不安,他笑得更加温柔,“我是说,你一直这么叫我,我最喜欢听你这样叫我。”
元嫣放心地展颜笑开,太好了,总算有一件关于他的事她没有弄错。
宇文护张开双臂将元嫣搂入怀中,她像只猫儿般依顺地偎贴着他,随手卷弄着她的发丝,宇文护问道:“听说今日你去赴了杨柱国夫人的宴?”
元嫣点点头,“嫂嫂唤我一起去的,就随便聊聊家常,还有――”
还有,怎样做才称得上是一个好妻子。
这很奇怪,她嫁给他时日也不短了,偏偏她完全忘了之前的事、忘了她是如何与他相处,使得她现在仿佛新嫁妇一般,常常担忧自己做不好“人妻”一职,还弄得要找人参详。
“嗯?还有什么?”宇文护环住她的腰催促,“怎不说了?”
元嫣如何都说不出口,总觉得跟他说这事怪羞人的,头越垂越低,都要埋进他胸口了。
“说不说?”他搂紧她的腰,见她仍然抵抗,直接托着她的臀,把她抱了起来,仰头看她,让她没办法再躲。
“你、你快放我下来!”她羞死了,脸红得活像煮熟的虾子。
宇文护不理,抱着她走到榻前坐下,将她牢牢困在怀里,循循善诱,“嫣儿,夫妻间不该有秘密的,不是吗?”
“就是……”元嫣觉得难以启齿,是埋首在他颈间才有勇气说出来的,“我就是问杨柱国夫人,怎样才算是一个好妻子。”
宇文护愣了愣,随即笑了出来,托住她后脑,下颚搁在她的香肩上,“我的嫣儿,这些你该来问我。”
元嫣被他笑得有些恼,哼了哼,他一个大男人又知道为妻之道了?
像是听到她心中腹诽,宇文护侧头,轻吻她耳垂,“难道不是?你是我宇文护的妻子,我想要的妻子模样,不就是你要做的好妻子?”
这倒是。元嫣自他怀中抬起脸瞅着他,“那你说,我该怎样做?”
宇文护十指像是挽着流水般,没入在她的发丝之间,他捧住她的头,凝视着她认真道:“只要是元嫣,就是宇文护最好的妻子。”
这话极是动听,动听到醉人心神。元嫣一颗心悸动着,时间的流逝像是一晃眼,却又像是永恒般就要凝滞在这一刻,她在脑海里找遍了所有的字句,却无法找出最好的形容描述此刻她对他的感觉。
宇文护低头攫住她的唇,一边吻着她,一边褪去她身上的衣衫,在她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一丝刚出浴的柔润,那似有若无的水润感,让沁在她身上的香气格外明显,让人就像是着了魔般不能自已。
他拉住她害羞想要遮掩的纤手,修长的身躯强势地覆落在她身上,眸光贪婪地欣赏着她的每一寸细微,她雪白的肌肤染上淡淡的粉红,让她显得更加娇艳诱人,真令人想要一口将她给吃了。
元嫣心跳得飞快,他看着她的眼神仿佛在欣赏着一件珍玩,让她羞涩得手足无措,她勉强自己冷静下来,却被他游移的碰触给撩弄得像是一池被吹皱的湖水,不平静的荡漾直往心底里去。
“阿护……”她忍不住低唤,他的唇就像细雨般轻落在她白细的颈上,不断地往下,撩拨得她意乱情迷。想要亲近他,想要感受到他的温度,想要……太多的想要,让她的心不由得泛起战栗,几乎到了害怕的地步。
宇文护抬手脱掉自己身上的衣物,坦露出结实的身躯,以出身军旅来说,他一向称不上健壮,可是线条却十分好看修长,一举一动之间,充满了令人难以忽视的魅力。
元嫣的心跳得飞快,不知该把视线投在哪儿才好,小手悄悄攥紧身下的床单,微微阖眸,屏息等待着。
宇文护反而缓下了先前急切的动作,过分的意乱情迷可以让人轻易地忘掉所有,但是,他偏偏就不这么做,温柔地点画着她的轮廓,刻意放慢的动作像是留白的空间,要她看分明他的意图,想清楚她要如何回应。
持续的沉默让元嫣手足无措起来,她抬睫看他,只见他撑起长臂悬在她上方,敛眸定定地瞅着她。她望进他的眸子,看清他的无声征询――
一定会有什么事在今天发生,那么,她是否愿意让事情走到这个地步,允许他攻城掠地,再不留余地?
“嫣儿……”他低声唤着她,带着一种亲昵的含糊,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她脸上。
而,她的回应是――怯怯的伸出双手,捧住他面孔,吻上他的眼睛。
她喜欢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他的眸子会烁烁发亮,只有看她时才会有的眼神……
宇文护喉头一窒,胸中如火一般的滚烫,他凑近她,与她额抵额,温声哄着,一手扶起她后腰,而后潜入她温润的身体。
元嫣咬唇,当他的硬热抵住她最娇羞之处时她微微地挣扎了下,奇特的是,她的身子并不害怕,全然的信赖他,彻底接受了他。
他的唇舌纠缠着她,厮磨相染,他的坚硬紧依着她的娇软,随着彼此呼吸起伏,渐起渐落,渐进渐出……
泛着点点红晕的身子,随他而起,随他而落,受他牵引,破碎的呻呤似泣,眼角眉梢却甜得能溢出蜜来,情潮欲浪中,她载浮载沉,身子随他摆动而起伏,思绪亦然。
他紧紧顶住她的柔润,逼她动情,堕入他铺天盖地的温柔掠夺,教她沉迷其中,无可自拔。
他贴在她耳旁,和着粗浓的喘息声,温声低语:“嫣儿,我爱你……”
汗湿的发鬓紧依,她透过他垂落的发丝缝隙,微微睁开迷蒙的眼,启唇想要回应,“我……”然而那同样的三个字却仿佛抗拒般,不肯自她口中被说出。
这是怎么了,为什么她就是说不出来呢?她只能就那么望着他,对自己感到迷惑不解,眼睫不安地眨动着。
宇文护眼眸微不可查地黯了黯,他微一向下,将唇贴在她睫羽上,让它安静下来。
不急,他会等。
他的唇压在她眼上,带着些强硬的力道,让她睁不动。薄薄的双唇,却格外的温暖,然而这温暖却让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怎样都止不住。
她隐约听到一声叹息,然后被他深深攫吻住,将她带入下一波情欲浪潮……
……
像是被炽火给侵占了,却又像是她吞没了那炙热,她无法形容那种感觉,朦胧中只觉得自己像是死了一次,然后在他的爱里苏活重生……
无论如何都忘不掉。
那像是要把心给融化般的甜蜜,伴随着仿佛烙印在肌肤上的温度,成了她脑海里最深刻的印记。
宇文护躺卧在她的身畔,让她背对着自己,一双修健的长臂将她给拥进了怀里,大手轻抚着她小巧的下颔,指尖缓慢地游移过她纤细的颈项,他凑唇轻吻着她耳后,从她的耳廊到柔软的耳垂,然后是她颈侧犹自跳得飞快的脉搏,一寸寸地吻过她微微瑟缩的膀子。
“阿护……”她唤了声,却是欲言又止。
“嗯?”他挑挑眉梢,不明白她话为何只说到一半,同时挪了下姿势,伸长了垫在下方的长臂,刚好让她的头可以枕在他的臂膀上。
元嫣很自然地顺着他的姿势,将脸枕上他的手臂,转过来面对他,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要陷进他的怀抱之中,宛如一只被包覆得极好的蝶蛹,就要等待着孵化一样。
“我刚刚想对你说的……”睇着他,她懊恼地蹙起眉,“说我也、也……”也爱你。
宇文护恍然,伸出一指点住她的唇,拉着她纤细的手臂搁上他的颈项,这个姿势让他可以更容易搂住她的腰肢。
他安抚地勾起笑容,“没关系,我心里知道就好。”
我会等,等你能自然地对我说出“爱你”的那一天到来。宇文护怜惜的、珍宠的吻上元嫣的额头。
……
早晨的天光,像是一束又一束柔软的丝线般,淡淡的,亮亮的,迤逦进屋子里,长长的,拖至了床榻间才止住。
元嫣动了动手指,酸软无力中觉得身体里一片虚空,轻飘飘的要飞上天似的,然而心底却被什么甜甜暖暖的东西充塞得满满当当,这“空”与“满”的感觉交织,在元嫣脸上烧起一团红晕。
元嫣轻俏地缓坐起身,不吵着身旁的男人,倚靠着床柱,静静地瞅着他。
无论看过他多少次,她都会在心里觉得不可思议,他那眉、那鼻、那唇,怎能生得如此好看呢?
就在她瞧得出神的时候,他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眸忽然掀开了一条缝隙,在瞧见她之后,就又合上了。
宇文护抬起手,反握住她搁在他枕边的纤细手腕,似乎没打算清醒,轻沉的嗓音略带了一丝含糊,“还好吗?”
“嗯。”她含羞点头,好着呢,就像……做了场难以形容的美梦般。看见他双眸依然慵懒地闭着,像是耍赖的孩子不肯起床一样,令她觉得好生可爱。
“什么时辰了?”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光,“看这天色,应该还未到卯时……”
话声未落,她已经被他冷不防的一个掳掠给抱进怀里,整个人跌进他的胸膛上,脸蛋被他按进了颈窝,让她的惊呼只能吹拂在他的颈上。
他侧过脸,刚好贴在她的颊边,令两人的姿势交颈鸳鸯似亲密,“既然还未到卯时,就表示天色还早,再睡会儿。”
“不困了……”她红着小脸,小声地说道。
怎么还能睡得着呢?元嫣一颗心狂跳着,在他的怀里,她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感觉他的气息与温度就像是丝线般,要将她给密密地缠绕住一般。
“不困了也躺着陪我睡。”他语气专断,霸道得近乎撒娇。
“我怕咱们一起赖床不起,要让下人们取笑了。”她想要推开他,却发现他根本就是纹丝不动。
“他们不会取笑,是羡慕,因为只有恩爱的夫妻才会一起赖床。”他将脸埋在她的发丝之间,享受着那馨香的气味沁入鼻息之间。
“说不定他们心里跟你不一个想法……”元嫣低声喃喃,吐在他颈上的气息轻轻颤颤的,忽而一笑,道,“我们这样,好似《诗经》里的鸡鸣篇。”
宇文护顿了下,半睁开眼,笑睇着她,“匪东方则明,月出之光。虫飞薨薨,甘与子同梦。”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阵乱吻。
她喘不过气,努力推拒的小手被他双掌抓攫纠缠。
“会且归矣,无庶予子僧。哎呀……唔……”
那天,当朝太师宇文护,非常少见的在朝会上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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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元嫣独自一人蹲在铺满荷叶的池塘旁,双手捧颊,盯着那一片随风轻轻摇曳的碧色发呆。
“你一个人蹲在这里做什么?”
耳边突然听到低沉的嗓音,元嫣疑惑地微微抬起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宇文护穿着一身毫无缀饰的黑色便袍立在她身畔,因为逆着光,他俊魅的面容有些看不真切,元嫣不由微微眯起双眸。
宇文护微侧首睨着她,微笑着开口:“看什么呢?你身体刚好,怎么不在屋里休息,反而蹲在这里看得如此入神?”
元嫣莞尔一笑:“我身子没事的,就只是――想出来透透气、看看荷花,不想这已经五月份了,连花苞都没见一个。”
“嗯。”宇文护扫了一眼池塘,点下头道,“来年定种些早开的品种。”边说边朝元嫣伸出一只手,手掌摊平向上。
元嫣面上微红,贝齿轻咬下唇,将小手交到他手上,被他牵住,以温柔的力道拉起,带到他身侧。
不知是因为蹲坐得太久还是怎的,元嫣忽然觉得脑袋一懵,跟着脚一软,往前撞进宇文护怀里,就听他低“哎”了一声,而后元嫣觉得腰间一热,短暂的晕眩散去后睁开眼,便瞧见他微微倾身,一手搂着自己,一双英眸上上下下的将她打量。
此刻两人贴得极近,他衣衫下刚硬的肌肉紧贴着自己柔软的身子,元嫣呼吸一滞,抓扶着他揽在自己腰间的臂膀,觉得紧张得不知道该怎样才好了。
宇文护眉梢高高挑起,啼笑皆非似,“这样也叫身子没事?”
元嫣心下微窘,赧然垂首,红着耳尖讷讷道:“是真的都好了……你没觉得我最近都胖了些吗?”
这话倒是不错。宇文护上上下下,仔细审视着怀中的元嫣,原本瘦削的双颊丰润了些,白肤散发出轻柔又闪耀的光泽,眸似点漆,嘴唇也透着健康的红润。若说以前的她就像一尊白玉塑出来的人儿,总是让他心惊,怕她下一秒就会出现裂痕崩碎,现在的她则像是朵初绽放的花儿般,明媚而且灿烂,教人难以忽视。
宇文护满意地扬起嘴角,松了手让元嫣自己站好。瞧她垂首退开,一副松了口气似的羞涩模样,宇文护淡笑,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似乎在回忆刚才那柔软腰肢的触感。
元嫣偷偷抬起眸子,看到灿烂的阳光照射在他俊魅的面容上,那好看的狭长双眼流露出满满的柔情,丝丝缕缕,细细地缠绕住她,让她错不开眼睛,只能如失了神般,直愣愣地盯住他的眸子。
两人不由地相视而笑,视线交缠间,有什么东西在潜滋暗长……
“啊……”元嫣忽然捂住嘴发出小小的惊呼声,打破了此刻无声对视的暧昧气氛。
“怎么了?”宇文护着紧地上前一步,发现她受惊似的瑟缩起肩膀。
元嫣警觉地抬起头看看天空,皱起她那纤细端整的眉毛,十分担心地问道:“我刚刚好像听到雷声……不会突然下起雨吧?”
雷声?宇文护扬起轩眉,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一望无际的天空仿佛一匹刚染好的蓝色锦缎,而散布在天际间的浮云,则像是白色的羊群,舒展着枝桠伸向天空的乔木,托举出一片明亮的绿意。
五月初夏里,每一种颜色都让人觉得格外鲜艳。
这样好的天气怎么会下雨呢?所谓的雷声一定是她听错了。
宇文护看向元嫣,想把这个结论告诉她,却发现她心神不宁地掐握着自己的小手,尽管咬着下唇拼命克制,微微泛白的脸色还是清晰地反映出她的慌乱不安。
印象中,这般模样的她,他只看过一次……宇文护薄唇抿起,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平静些,然而紧攥在一起的手却完全掩藏不住她内心的紧张及对他的排斥。
原本因两人难得的亲近而热切的心沉了沉,雷声也许只是她的一个借口吧,因为面对他令她感到不安,而想要离开的借口。
宇文护侧身相引,“我送你回房。”
“嗯。”对他不知为何突然就沉下了脸色,元嫣心下虽觉得疑惑,但她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点点头,紧跟在他身后往自己的院落走,途中时不时担心地抬头看着天空。
……
房间内,宇文护瞧着元嫣神情不甚自然地请他坐下,准备茶食,心里不禁叹息。
“别忙了。”轻按住元嫣执壶想要给他沏茶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还带着微颤,宇文护安抚地一笑,站起身道,“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先走了。”不必那么紧张,你不需要这样勉强自己面对我。
“……哦。”元嫣放下茶壶,怔怔地跟到了门口,“那……你慢走。啊――”她忽然低叫着上前紧紧抱住他的胳膊,脸儿贴上他的肩头。
“嫣儿?”宇文护浑身一僵,讶异地看着她抬起头,缓缓松开自己手臂,接着听到一声不可错听的雷鸣声。
听到轰轰雷鸣,元嫣发白的嘴唇抖了抖,环臂抱住自己,窄小的肩膀往内缩着,望着他怯怯地要求:“抱我一下好吗?”
宇文护愕住,简直受宠若惊,直到随着清晰的“轰隆”雷响仿佛近在耳边炸开,元嫣低呼一声扑进他怀中,展开双臂紧勾住他的脖颈,才反应过来,连忙伸手承接住她的柔躯,将她整个人牢牢地抱住。
“我怕打雷……”她小脸埋在他肩窝处,细弱的声音闷闷传出,语调颤颤,听来委屈又可怜兮兮的,似是在埋怨在这种情况下,他刚才居然还想抛下她不管。
宇文护一手圈紧她的细腰,一手掩住她的耳朵,将她的头压在自己胸前,“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别怕嫣儿,我在这儿,有我在……”
这么久了,他从不知她有害怕打雷的毛病,可见过去她是如何将他摒除在心门外,不愿与他分享她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
情难自禁的,宇文护眼中滑下一滴泪来,他始终盼望怀中的这个人此生能在自己的护佑下过得幸福安稳,如今她为了躲避对雷鸣声的恐惧投入他怀中,这个心愿总算多少实现了些……
他不禁疼惜地吻上她鬓边的发。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察觉,她的靠近,竟让他骄傲优美的双唇不住地发抖着。
……
太阳早就躲到云层背后,原本明亮的房间显得昏暗了下来。外头狂风大作,刮得窗户呜呜作响,雨点噼噼啪啪拍打在屋脊、窗户上,带来些微的湿冷寒意。
雨已然下起,雷声的威力随即减去大半,只遥遥地在空中闷响,不再像方才一般好似在平地上直接炸开。听着雷声没那么怕人了,被抱坐在宇文护腿上的元嫣才腾出了心思想些别的事,比如――
元嫣抬眼往上凝睇着宇文护。
比如,他。
在池塘边的时候,她说谎了,她没在看那荷叶田田,而是在思考有关他的事。
一觉醒来,她忘了好多事,只是听周围的人不断地对她说,他,宇文护,当朝太师、辅政大人,是她的夫君;他位高权重,对她却是一往情深,待她极好,对她的家族亲眷也颇多优待。
她问父亲,父亲说他对她呵怜有加、甚是宠让;阿大却似对他颇有微词,但他也说“若宇文护还真心待过谁,怕是只有阿九你了”,虽言辞讥讽,却是承认了他待她确与对旁人不同。
然而听了这么多,她却还是无法找出一点关于他的记忆碎片,还有,听到的都是他对她极好,她对他又是怎生光景?
身边那个娇憨讨喜的侍女常乐笑眯眯地道:“夫人当然也对大人依恋非常。大人对夫人那么好,夫人怎么会不喜欢大人呢?”
真如常乐说的这样吗?理是这么个理,可是……
理当如此,便定是如此吗?
关于他的,她全不记得了,对他的印象只有昏迷中短暂醒来时听到那一句“嫣儿,别对我这么狠”,还有“重新开始”。
元嫣抬手按住心窝,那日感受到的酸涩又自心底悄悄漫开。
宇文护见她捧着心口凝眉不语,忙问:“怎么了?心口不舒服?”
元嫣摇摇头,望着他的眸子不禁又眨了好几下。宇文护相貌生得极好,修眉深目、目光富蕴,鼻梁秀挺,嘴唇棱角分明、色红而润,如此五官在他如刀削般的轮廓上组合起来,形成了一张融合了邪肆与优雅,俊魅过人的好看面孔。
但是这副俊美面容并不予人亲近之感,线条过于凌厉,眉头低低地压在眼上,突出那一双眼睛的幽邃深不可测,唇也稍嫌太薄,略一抿唇就成了一条直线,显得严厉不近人情。
他整个人就像沐浴在月光下的一柄剑,锋利、冷然,可是每当目光触及她时,他的眼神就会揉入一抹十分温柔的神情,当他在对她说话时,他的声音里会透着一股软绵绵的韵味,就像她床榻上那颗绣花羽绒枕,蓬松松、软绵绵的……
唔,绣花枕头?这个比喻……好像不太好吧?元嫣不禁笑出声来,看着宇文护的目光中揉入一丝抱歉。
宇文护先是有些讶异看着她,随即眼神转柔,忍不住伸过手轻轻抚摸她柔嫩的脸颊。
笑了就好,只要她能在他怀中开心地笑,管她笑什么呢。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会成亲?”元嫣轻声问。听别人说,总是不及他亲口告诉她吧?
宇文护搭在元嫣肩头的手不由一紧,他凝望着她的眼睛,眸色几变,最后启唇缓道:“那年我十三岁,第一次随军出征、得胜归来,在长安城庆功宴上遇见了你。那时,你赠给我一枝杏花。”
――小将军,这枝杏花送给你。
宇文护勾起笑痕,那是他最宝贵、最珍视的一段回忆,在当时,她和她手中的杏花对他来说,仿佛一片阴霾中骤然拨云见日。
元嫣看到宇文护唇畔的笑意,不由跟着去揣想,那一定是一场很美好的初见,可惜她现在却给忘记了。
宇文护继续道:“那时我便决定,待你及笄之年,我定会以足够与你匹配的身份地位去见你。”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有个人已经为她立下这样关乎一生的誓言。元嫣追问着,“那后来呢?”
“后来再见,是你行及笄之礼的前夕,我一路加急奔赴平凉,想送给你一件礼物。”说着,宇文护自怀中取出一个掌心大的锦囊,递到元嫣手中,示意她打开。
“我想把这个给你。”他说。
元嫣将锦囊打开,里面是一支雕着杏花纹饰的发笄,却是断了的,不过已用红线细心捆合了。
元嫣拧起眉,拿着那发笄抬头询问:“这是怎么……”见宇文护只望着她不语,心中恍然,“难道是我――”
“嗯,你似是不喜,摔断了它。”宇文护答道。
元嫣低下头,指尖抚摸着发笄上那雕刻得栩栩如生的小巧杏花,蹙着眉懊恼又惋惜:“我那时怎会舍得摔了它……”
宇文护抱着元嫣的手臂收紧,“是我的错,原本便是我贸然登门,太过一厢情愿,你心里定是恼我轻薄无礼。”
元嫣侧首问他:“那时,我没认出你来?”
宇文护摇头淡笑,“第一次见面时你还小,又那么多年没见,恐怕早不记得我了吧。”
可你却一直对我心心念念?元嫣觉得呼吸一窒,一直只是从别人口中闻听的深情厚爱,第一次亲身感受到它迎面而来的震撼与感动。
见元嫣只是望着他,明眸眨动却不说话,宇文护疑问:“嫣儿?”
“……似乎,我总是在忘记你呢。”元嫣轻喃道,幽幽的声音带着神伤的哀叹,她忽然伸出手,在宇文护诧异间,勾住他的脖子,倾身向前紧搂住他,带着无限轻柔缱绻,把头靠在他肩上,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再不会了,今后我一定牢牢记住你……宇文护,我的夫君。”
现在她完全相信常乐所说,她一定也是深深依恋着这个人的,被他这样真挚深切的爱着,怎会不爱上他呢?
在这一瞬间,她竟然羡慕起从前的自己,但是没有关系,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和他还有往后那许许多多的岁岁年年。
宇文护搂紧怀中人,他不敢想,他竟还有机会将这些往事与她细说,更不敢想会得到她这样的承诺。
“谢谢你……嫣儿……”
……
一整个下午,宇文护都抱着元嫣,和她说他少年时的事,和母亲离散后如何投奔叔父、如何投军参战、如何顶着世人冷眼慢慢爬上高位,那些孤独悲辛如今有她听取,竟是别有一番滋味。
许是话说得太多劳神,又或者是雨天昏暗的天色诱人困倦,元嫣窝在宇文护坚实的怀中渐渐打起盹儿来,身子软绵绵地倚靠着他,只一双手犹然揪紧他的袖摆不放。
“嫣儿、嫣儿?”宇文护轻拍她的脸颊,“我抱你到床上去睡。”
“唔……”元嫣半睁开眼,点了下头。
宇文护见元嫣这般娇憨迷糊的模样,心内软成一片,随即轻巧地将她打横抱起,来到床榻边,将她轻放下,拉开衾被给她盖好。
元嫣却忽然从被中探出手,手指软软地勾住他的指,“别走……”她微微睁开眼,说梦话一般轻轻开口。
“我不走,我怎么可能会走?”在她挽留他的此刻。
宇文护向她俯下身,轻吻在她额上,满含无限爱怜。
……
天微微亮,元嫣就醒了,只觉这一觉睡得甚是舒服,却蓦然发现腰间多了一只手臂。
她转身回首,正对上宇文护放大的俊容,他凝睇着她微笑着,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她耳际,让她的脸阵阵暖烫。
“早。”他道。
雷雨已然过去,现在是新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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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洗个澡。”
皱着眉头一脸忧烦的常乐正往桌上摆着饭,听到这一声吩咐,不由惊喜地往床榻方向瞧,就见元嫣从靠枕上撑身坐起,掀被欲要下床。
常乐连忙上前,蹲跪在足榻前为元嫣套上鞋袜,然后扶住她的胳膊,将她轻轻搀扶起。
夫人这些日子就如同失了魂般,不语不笑不动,这还是她几天来第一次说话、提出要求。常乐喜不自胜地将元嫣带到桌前,将筷子递到她手中,“奴婢这就叫他们去准备,夫人先用些饭菜吧。”
元嫣轻点下头,又喃喃自语道:“这天真冷……”大概是许久不曾说话,原本柔雅的嗓音略显喑哑,她摸摸喉咙,有些不舒服地皱皱眉。
忙着布菜的常乐闻言微愣,冷?这都已经四月天了,春装早早就已上身,哪里还会冷?又想起刚刚无意间触到夫人的指尖冰冷一片,心底不由阵阵泛酸。
常乐勉力绽开一抹讨喜的笑,将碗用热水烫过,盛上一碗热汤奉给元嫣,道:“奴婢叫他们把水烧热些,夫人先喝些热汤暖一暖。”
“好,谢谢。”
……
屏风后的小浴室里水雾弥漫热气蒸腾,常乐还摆了火盆,将室内熏染得有如盛夏,元嫣脱掉衣服,全身光裸地踏进香木制的木盆之中。
热水袭上冰凉的肌肤,带来麻刺微痒的感觉,令她清醒,有种……还活着的感觉。
活着……
元嫣忍不住闭上眼睛。
她没有想到安二哥会突然回来,没能来得及阻止他的冲动。
――其实这么多年,一直有一个图景在我的心里,里面有我,也有你。
――如果,你愿意跟我走……
他踏月而来,只是为了她。看着曾经放弃过的又再次出现在面前,她静默无语,难言悲喜。安二哥……果然是她心里永远的一道裂缝。
但是,一切都变了,他们再也回不去那个时候。
她摇头,目送他失望而去的孤独背影,错过了那一声枯枝被踩断的细微声响传达出的危险讯号。
现在,那些过去的时光与感情,终究是害死了他。
元嫣整个人没入水中,用水封闭自己的眼耳口鼻,她紧紧地闭着双眼,眼角有什么东西流淌出来,全部都消失在水里。
安二哥……
她在水中闭气许久,胸腔越来越紧窒,意识也变模糊了,然而那巨大的悲伤,却无法和眼泪一般在水中消失无迹,她真的好痛好痛……
“夫人!”
伴随着惊呼,常乐将她从水里拉了起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元嫣慢慢地抬起眼,注视着一脸惊慌的常乐,然后她笑了。
“怎么?”她笑着问常乐,脸上滑下几道水痕。
“不……”常乐吓一跳,赶忙说道,“因为夫人在水里太久,奴婢以为夫人过于劳累,睡着了掉进去……”
“嗯,我是不小心睡过去了。”元嫣一笑,跟着从木盆中起来,常乐立刻替她拭干穿衣。“……好了,这里不用侍候了。”事毕,她吩咐道。
常乐福了一福,依言退出了。
元嫣裸着双足,走到镜前坐下,她看着铜镜里的女人,瘦削苍白的脸,眼下一片深重的青黛,没什么颜色的嘴唇,糟糕得让人不禁连连皱眉。
元嫣手指动了动,打开妆盒,开始很仔细地往脸上上着颜色。
她对着镜子拍了拍面颊、抿了抿嘴唇,看着那泛起的一丝红润光泽,略感欣慰地扯扯唇。
她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只螺钿漆盒,从最下头一层取出一个红纱巾包,那里面是一根半钗。
那年安二哥从军出征,赠别时她将心爱的钗子一分为二,一半赠予他,一半自留,约定他日凯旋重见再合在一起,用来挽起自己及笄的头发。
而如今……
将半钗合在双手手心里紧紧握了握,元嫣执起发梳,把垂散的长发挽起,梳成一个精致的发髻,将那半钗斜斜插上。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元嫣苦苦地笑――
如今,竹马已去,青梅亦是面目全非。
眼中渐渐蒙上一层雾,朦胧中看到镜中映出另一个人的面目,轩眉斜飞入鬓,眉下一双狭长幽深的眼,平直紧抿的薄唇……
元嫣心内一突,扭身回看,偌大房间里只得她一人而已。
错觉。他不会在这里。
即便在这里又如何呢?元嫣绽开一抹淡笑,“宇文护,我与你,生不同衾、死不同穴、魂亦……不相随。”
决绝的话在心底低回,眼底的雾气终于化成雨倾盆而下。
……
元嫣一张一张将手中的纸笺投入火盆,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木然地看着火舌舔上那上面的“平安”二字,那已经永远不可能实现的祈愿。
她反锁起门,扯落轻纱纬幔,带翻桌椅,将火盆倾覆其上,瞧着那些未燃尽的纸笺像灰色的蝴蝶翻飞,把火星肆意带到房间里的每一处,迅速连成一片妖娆艳红。
“咳咳……”元嫣对外面的哭喊声、奔走声充耳不闻,感受着扑到脸上烘烘的热烫,只是低着头细看自己的手指,它们原本苍白得仿若透明,现在在灼热的火光中泛起温润的、暖暖的红。
这很好,火能把她的眼泪全部烘干,火也能烤热她仿佛处于冰窖的身心。这样很好,自那一天后,她终于不冷了……
……
宇文护得知北苑起火时刚刚下朝,疾驰北苑的途中,他强抑着心悸,一刻不停地在脑中仔细思考,如今还有谁存着心思对付他,他还有哪些隐在暗处的敌人,是谁跟天借胆敢来触他的逆鳞?
他错了,他不该觉得自己有留人手日夜监视北苑就可以放心,他应该――
宇文护疾奔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眯起眼睛凝睇着前方,烈焰张牙舞爪,直冲天际,赤色的火焰惊人地燃烧着,把晴朗的天空映得血红。百来名奴仆不间断地引水洒水控制着火势,人们来回穿梭着忙着扑救,只有宇文护,就像是被钉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看到木制的房屋在大火侵袭中微微倾斜,不时有烧着的断梁碎瓦掉落下来,增加着扑灭大火的难度,但是这些都不是他着眼的,如鹰枭一般的眼紧紧锁着一人。
那人与他隔着火光,遥遥相望。
他应是看不清的,这样的距离,隔着这样的大火,他应该看不清她的模样。可是有些东西仿佛超越目力,如一帧帧画面连接起来,连续成完整的过幕,直接传入他的意识。他清晰地看到她的眉目,看清她面上细微的表情。
她回眸看他,嫣然含笑。不是苦笑也非释然,更非平时那种淡然空洞的笑,没有任何勉强的、仿若阳光一样,是他曾梦寐以求,希冀在她脸上哪怕只看一次也好的笑,却让他觉得心底一片冰冷。
那抹笑里,没有对他的情绪,无爱无恨无怨。仿佛宇文护这个名字、这个人对于她毫无意义,她看他就像看木石花鸟一样毫无波动。
他不曾进得她心间,现在,也不在她眼里了。
她收回了眸光,阖上了眼睛,似是在等待大火为她带来最后的终结,平静而决然。
耳边嗡嗡的是什么声音?宇文护阴沉着脸,面上的寒霜可以刮下一层,微微偏头侧目,辨明跪在身前的属下仓皇报告的内容――
没有可疑人物出没,火是由东院里头夫人的房间里开始烧起,连带烧着了几间厢房……
果然,这场祝融之灾的真相是这样的。“心死”二字闯入宇文护的脑中兴风作浪,他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地握着,一滴暗色的液体从他的指缝中浸出,啪地一声滴落在地上溅开,接着又是一滴。
她用她的心死,要他死心。
元嫣、元嫣,你――
“哈……哈哈哈……”宇文护忽然仰头低低地笑起来,听在人耳中如同哭泣一般,笑声骤歇,他咬着牙眼角赤红,瞪着前方的火光,面上恶狠狠的,“随你……就随你吧……一切都随你!”满含挫败、带着痛苦的颤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哀嚎。
他旋蹱离开,一阵风似的逃离这让他窒息的所在,和同样闻讯匆忙赶来的元子均擦肩而过。
……
北苑的火烧了很久,直到下午申时才扑灭,东边的几间厢房几乎焚烧殆尽,现在还冒着黑烟。
其实原本火势虽猛但已得到控制,完全不至于烧成这样,只是太师大人中途突然离去,赶来的尚书大人不顾危险将夫人从火场中救出,将人群疏散后,也撒手不管火情了,甚至暗示把那几间厢房和周围隔开,就干脆等它烧光了事。
主事的大头们这般态度,底下的人自然不敢违背,夫人无事、上下一干人等皆无事,那几间房子就任它烧去吧。
元嫣被安置在西边的客房,常乐一边小声啜泣着,一边给她擦洗身子替换衣物,收拾妥当退立到一边,用衣袖连连拭泪,她真是不明白夫人这是怎么了,亦在心底责怪自己粗心没有发现夫人的异常。
元子均绕过屏风进到内间,坐到元嫣床榻前,不耐地挥挥手让小声哭泣的常乐退下。
她看上去很不好,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相,苍白憔悴得令人叹息。元子均看着昏迷不醒的女儿长叹了一声,他没有想到,阿九竟会做下这般决然之事……
“咳咳……”床上的元嫣发出轻咳,眼睫颤动,双眸缓缓张开。
入眼处,金黄色的帐幔上一排粉色流苏静静垂挂,空气里有安神熏香的味道,不是她熟悉的房间景致,却是熟悉的富丽风格,同样的一团锦绣、宁谧温馨。
没死成……最终还是没能逃开。元嫣在心底暗暗悲叹。
“阿九!”
元嫣偏转过头,眼睫眨了眨,看清了坐在身前,满脸写着忧急心疼的父亲。
“……阿父……”她启唇,嗓音沙哑,喉咙里像被刀子剐过。浓烟伤了她的嗓子,她不适地拧了下眉。
“别急着说话,你这嗓子得喝个几副药才能好。”元子均抚抚她的头发安慰道。
元嫣在枕上摇摇头,只是嗓子痛算得了什么呢?她用气音缓道:“阿父……女儿心里苦,苦不堪言……”说完双眸很疲倦般闭起,像是不管发生任何事,皆再不愿睁开。
那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情。
元子均心内大惊,紧紧握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沉痛,像是命令、像是祈求:“阿九,你得活着!”
元嫣感受到父亲手上苍老而粗糙的皮肤,他握得那么紧,让她感到针样的刺痛。
元嫣睫毛轻颤,泪珠从眼角无声滑落。
……
元子均从女儿房中出来,一抬眼就瞧见始终守在门外却不进去的宇文护。他沉默地走下台阶,来到那背着双手身体紧绷的人面前。
宇文护眼中一片晦暗,低问:“……她还好吗?”
元子均无声长叹,“这好与不好,该如何定义呢?”她被救回来了,身上并无大碍;可是她满心死志,这样真的算回到这世间了吗?
元子均仔细打量着宇文护,这个人冷酷无情、对谁都狠,偏偏待他家阿九总是心软无药医。
有很多次机会的,他得知阿九收下明轩送的同心梅的时候;他求亲被阿九当面拒绝的时候;阿九摔断他送的发笄的时候;阿九要搬入北苑的时候……这些时候,他若能放手,今日他和阿九或许就可人各两端,独自安好。
可惜,他学不会放手。他的感情纯粹热烈,却也绝对野蛮、全然霸占――
觊觎自己之物的人,都该杀。想要而得不到的,宁可毁去亦不放过。
如今,自己却要利用他的不放手,尽全力挽住已不愿活在这世间的女儿。或许这就是他与阿九之间那注定纠缠不清的缘份吧。
世事的安排,当真有它不可解释的深意。
元子均眼中闪着泪光,意味深长道:“这世间的情缘能有几许,你不留住她,她可能就没了。”
见宇文护不语不动,元子均淡笑着比了比身后的门,“进去吧。”接着对着他郑重地一揖到底,“今后小女,多劳太师大人费心了。”
宇文护紧了紧拳头,最终跨进房门,他做了种种心理建设,却不曾料想到看到是这副场景,元嫣坐在榻上,神情恍惚地对着他微笑,笑着笑着像是困了,半阖着眼头往下一点一点的,身子向前栽倒。
宇文护连忙上前,伸手截住投向大地怀抱的元嫣,将那柔若无骨的身躯拨靠到自己怀中。
“嫣儿、嫣儿?”宇文护微微摇动着她,她只是阖着双眼枕在他胸前,这是怎么了?
这时常乐端着一碗褐色的药汁,低着头奉上前来:“大人,元大人离去前曾吩咐,等忘忧香燃尽以后,便将这碗忘情汤喂夫人喝下。”
……
元嫣艰难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坐在一级玉阶上,眼前鱼池里不断有漂亮的锦鲤倏忽来去。
这是哪儿?这里不是太师府、不是北苑,亦不是平凉旧邸,但她却觉十分熟悉。她知道绕过这鱼池有一座牡丹园,在牡丹园东侧有一处回廊,她经常等在那里,有一个人会穿过那重重回廊,走向她……那人是谁?
头,隐隐作痛,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又好像没忘什么。
然后,她看到一名男子向她走来,俊秀挺拔、英姿飒爽,脸上带着浅浅的温柔笑意,向她伸出手。
他是谁?元嫣疑惑地看着他,想说话,又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发声。迟疑了一会儿,元嫣还是把手放进他宽厚的掌心,男子笑着向她点头,牵着她的手往前走。
元嫣偷眼去瞧走在她前面的男子,那人似察觉她的目光,回头对她温和一笑。不知为何,在见到他时,一股莫名心绪敲打着元嫣心房,似喜悦,似激动,却又掺杂着委屈,这甜而微酸的滋味,让她全心相信面前的男子。元嫣觉得就算世上所有人都伤害她,这个人也是绝对不会伤害她的。
不知走了多久,身边的风景一直在转换,元嫣任由男子带着她越走越远,直到柳暗花明处。
那是一片梅林,或红或白的梅花开得正盛,远远的就能闻到一股细细的清香,直进入人们的心肺。
男子迎着元嫣惊喜的目光笑问:“你喜欢吗?”
元嫣连连点头,似乎从很早以前开始她就喜欢梅,无论是花还是果实。
“那就好。”男子顺手摘下两朵并蒂梅,来到元嫣身边为她插在鬓上,人花相映,娇艳无比。元嫣惊讶地发现自己和男子身上的衣物不知怎的变成了鲜亮的红色,如同新婚时穿的嫁衣一般,她心内莫名欢喜,笑着转起圈旋开裙摆。
“真美。”男子毫不吝惜地赞叹,望着元嫣的目光幽邃含情。
空中忽然开始落起雪花,仿若飞絮,不多时元嫣和那男子头上、身上就落了白白一层。元嫣任由男子执起她双手,放在唇边轻吻了下,他落满雪花的睫毛看上去毛茸茸的,唇角淡淡弯起,“这样,我们也算一同白首。”他轻柔地抚摸着元嫣的脸颊,眼中有遗憾,也有释然。“总算……我亏欠你的,如今,都还给你了。”
男子扭头看向梅林,随着雪花的不断落下,那些应是欺霜傲雪的花儿,却在以肉眼可辨的速度凋残枯萎,他的眸光黯了下来,“我要走了……”
元嫣着急地抓住他的手,试着启唇,却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徒劳地掀张着嘴唇――
――不要走!你是谁?我想一直留在这里!
男子似是明白她想说什么,笑着摇摇头,以指封住她的唇,目含怜惜地凝视着她,“也许……也许总有那么一天,我们会再度重逢。但是在那之前,还是忘记我吧……”
……
“不要走……”
听清元嫣昏睡中的低喃,宇文护微微一怔,伸手缓缓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往前靠了靠,宇文护离得她更近一些,撑额静静看她。
她喝下忘情汤已经快十天了,却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忘情汤……尽忘前尘,你不醒,是因为你不愿忘记吗?
嫣儿,你刚刚唤的是谁?必然不是我吧。你这样迟迟不肯醒来、心念着别人,让我觉得很生气你知道吗?
但是没有关系,这次他原谅她。你看,他很宽宏大量的。待她醒来,他们会重新开始,现在这些,他通通可以不计较。
宇文护目光柔和了下,驱散了眼里的阴霾,不错,待她醒来,他会重新进入她的生活,他是对她最好的人,是她的丈夫,他们风光大婚过,当着全天下,所有人都知道。
他会是她生命里最为依赖信任的人,就这么简单。
至于那些不相干的人……宇文护微微扯动着嘴角,一个逆犯之子,死了也就死了,有什么稀奇?
宇文护低下头,柔声在元嫣耳边低喃:“嫣儿,别对我这么狠,我们分明可以重新开始……”
嫣儿,我相信这世上终有冬去春来,你愿意相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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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大周天王宇文毓以称王不足以威天下,故改称皇帝,追尊父亲宇文泰为文皇帝,建年号武成,随即大赦天下,加封群臣。一时间气象更新,一扫先前宫闱争斗带来的阴霾,倒是不免让人觉得精神振奋。
这些朝堂之事,原本与避居北苑心如止水的元嫣一概无关,却不想她今日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元嫣和平时一样,卯正二刻即起,净面梳妆,前往外厅准备用膳,谁知刚一进去,便愣在原地。
就见宇文护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前用着白粥,见她进来,放下手中调羹,拭了下唇对她笑道:“怎么样,最近好吗?要不要坐下一起用些朝饭?”看了眼桌上的菜色,又道,“不过,我倒没想到你平日吃得这样清素。”眉尖不觉略蹙,似是觉得她苛待自己。
元嫣答非所问,“你怎么会来?”扫了一眼跟在她身侧的常乐,见她缩着脖子小退了半步,便知自己怕是整个北苑最后一个得知宇文护造访的人。
宇文护起身绕过桌子,来到她面前,微俯下身俊脸凑向她,眉峰往上一挑,“我怎么就不能来了?”黝黑的眸中含着戏谑,像是在提醒她,她当初只说自己不会踏出北苑半步,却没有禁止别人踏足北苑。
盯着她,目光灼灼,“只要是我想见你,什么都拦不住我。”
元嫣半侧过身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淡道:“你自便吧,反正……这儿终归是你的地方。”随即旋身离开,不欲与他多做纠缠,却听得身后他吩咐下人:“晚膳我想吃芦笋,叫厨房帮我配菜。”
元嫣心下不由诧异,晚上?他竟真的要在北苑久待?
宇文护在北苑实实待足了三天,第四天午后来人禀报,请太师入宫议事,才匆匆离开。除下最开始早膳时分和元嫣碰了个面,期间再没有在她眼前出现过。
但元嫣并没有因为自己未被打扰而感到自在,说不上来的,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他从不做多余之事,会来北苑亦当有其目的,否则,他那样倨傲的人真能这般毫不尴尬地在此出入?
元嫣摇头,她看不透宇文护,亦不愿为了看透而去接近。
……
黄昏时分,元嫣遥遥听到前院处有些喧哗,隐约几声“太师大人”入耳,便知又是宇文护来了。
“他有那么清闲吗……”郁烦间,不知不觉出口。
常乐拿着梳子梳理着元嫣的一头乌发,笑着接口,“怕是以后清闲的更多啦。”
元嫣微愕,“怎么说?”
这一问,元嫣才知,宇文毓改称皇帝三日后,宇文护便上表辞去辅政之职,众臣长跪殿外,伏乞收回成命。宇文护不允,折子递到宇文毓手里,宇文毓初时不置可否,宇文护便始终称病告假,此事就这样悬在了那里。拖怠月余,宇文毓近日方允。
他要还政退居?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吧。元嫣沉吟不语。
从宇文护的叔父宇文泰担任丞相时起,就设立了左右十二军,由丞相府统管,在其去世后将军政大权全副交托于宇文护。现在左右十二军皆受宇文护节制,凡是军队的征调,没有他的手令就不能行动。
无论坐于皇座上的是谁,朝政的核心始终不变,权力层层交织,被看不见的线密密牵引,最终都汇入宇文护一人手中。
何况,他如真有此心,只愿身为人臣做个“周公”,当日宇文觉何至身死?
宇文护……你究竟想干什么?
元嫣的疑问,正是朝中大多数人的疑问,但宇文护倒当真轻从简出,除非宫里来人要他入宫议事,平日里几乎不理朝务,三五不时跑去北苑待个几日,再和一些往日旧部游赏打猎取乐,日子也就这么一天天的过了。
时日久了,所有人都渐渐开始觉得,也许真的此一时彼一时,毕竟和宇文觉那时不同了……
……
元嫣跌坐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落在身前的那封信,在信上阿大告诉她,她的安二哥已经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的光线已变得昏暗,一道拉长的影子投到她面前,她抬起头,那个人身后的宫灯发出的光刺入她瞳孔,痛得她落下泪来。
她低下头,模糊泪眼看到一双靴子跨过门槛,缓缓来到她近前,有人进来点燃了烛火然后又悄然退出。
“你誓言不出北苑半步,但现在你一定有话问我,所以,我来了。”
宇文护扫了一眼地上的信,握住元嫣的手腕,施力将她从地上拉起。见着她面色惨白得像是刚刚死去,宇文护眉头紧皱,面沉如水,心脏如被利器割剜,仿佛能看到殷红的血滴下,他被她的哀伤刺痛,却还是控制不住对她的哀怜。
面对此刻的她对他来说,不啻于一种折磨,比任何刑罚都来得残酷,他根本就是来自讨苦吃,但是他更不愿在看不到她的地方,徒劳揣测着她的悲伤与愤恨。
元嫣褪去一切色彩的唇蠕动了下,宇文护很仔细地侧耳去听,听出来她在说:“他死了……”她猛地抬起头,纤指紧紧揪住宇文护襟口,“是你做的吗?!”
看着她的激狂,宇文护反而越来越冷静,他冷冷地拂去她的手,不带一丝感情、公事公办地道:“赵安被流放奉州,无诏不得归还;私自返朝,本就是死罪。”
元嫣脚步虚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子,写满哀凄的眼睛簌簌地落下泪来,仿佛梦呓般嘴里只叨念着:“不会……不会的……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你?饶他不死吗?”宇文护眉梢轻扬,忽然笑了起来,好似她说了什么很可笑的笑话,“元嫣啊元嫣,我曾对你说过那么多话,你都不肯相信,为什么偏偏这句你信得那么真?”
宇文护神情一凛,大声道:“他是赵贵之子!十四岁便随父从军,在军中亦小有威名,你以为我会留着他吗!凭什么?就凭你替他求情?!你觉得这像我吗?那个为了霸业不择手段、忍辱负重的才是我!”
他曾因心疼她的泪眼,做了让自己不快后悔的决定,但是这次不会了,她哭得再让他心疼都没用,因为赵安已经死了,死得不能再死,谁也没有办法。宇文护恶劣地想道。
宇文护挥起的衣袖灌满了风,发出飒飒的声响,似是肃杀的秋风提前刮起。元嫣怔怔地瞧着他,像是连眼泪都忘了怎么流,只是一双眼睛越睁越大,“明明……他对你已经构不成任何威胁……”
宇文护“哈”地笑了一声,不知为何眼里也带上了泪光,“你此言当真?”他笑得傲慢而嘲讽,眼底却是深重的悲哀,一沓纸片被他摔在地上,四散飞开。
“那这些是什么?!”
元嫣低头去看,像落叶一样打着旋飞起又落下的纸上,是她的笔迹,一个又一个的“平安”。
原来是这样……
那些落下的纸张盖住了先前地上那封告知她噩耗的信,满地的“平安”二字此刻看上去是那么的讽刺。
元嫣膝盖一弯跪坐在地上,伸手一张一张地捡拾,泪水连连滴落,晕开纸上的墨迹。
她不知该说些什么,那不是别人,是安二哥!他们一起长大,有太多的情分交缠在其中,即便抛开男女之情,他们还是挚友、是知己,是共同拥有过一段美好岁月的人!
她什么也不能为他做,连求他一个平安、换自己一个心安,都不可以吗?
宇文护看着元嫣,她手捧着那些纸片仰着头看他,那神情像看一个不近人情、狰狞可怖的怪物。他眯起双眸,尖锐地嘲讽道:“怎么?后悔他踏月来看你时,没有跟他走了?”
原来这个他也知道……元嫣唇角颤了颤,扯出一抹比哭还扭曲难看的笑来,“人都已经死了……”他还追究着这些有什么意义?
忽然外面不知何处隐隐传来撞钟之声,元嫣不由竖起耳朵去听,越听心内越沉,最终沦为一片死寂。
那是宫里传出,大丧之音。
元嫣抖颤着手指指着外面,质问对面一脸毫不意外的宇文护:“那也是你……?”
“是我做的。”宇文护并不隐瞒,大方应承,“比起之前杀了那么多人,这次只是死了几个内侍,场面着实小了些是不是?”
“……宇文护,你疯了……”元嫣脸色刷白,疯狂滚落的泪水模糊了她整张脸。还政赋闲不过是他的试探、他以退为进的手段,她怎会以为他真的会有所改变?当初他信誓旦旦地对她说“我宇文护日后,必定会许你一个无人能及之位”,不就已经将他的野心摊在她面前,说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想起他每次来到北苑时的情境,想起常乐脸儿红红地打趣“外面所有的人都知道,大人根本离不了夫人,别的都顾不上了”,原来这也是他计划好的一环,以此误导着那些对他心存忌惮的人。她不禁打了个哆嗦,环臂抱住自己,畏冷般在臂上轻轻摩挲。
宇文护上前扯住元嫣,赤红着一双眼睛对她吼道:“他想我死,我不过先下手为强!你道我为何顶着你一张冷脸也定要来这北苑,无非是怕他为了对付我,拿你生事!元嫣!你当宇文毓那小儿真是什么明君、什么好人吗?!”
被宇文护摇着肩膀,元嫣全无反应,事实上她两耳像被蒙住,所有声音都离她远远的。
脑子里塞进太多东西需要理清,思绪和心绪根本乱得找不到头绪,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于是她呆楞着,把所有感觉暂且封起,脑袋里空白一片,这样会轻松些,会觉得不那么疼痛。
站在面前的男人似乎又对她说了什么,她茫然扬睫,迷惑地眨了眨,一眨一串泪滚下。
“嫣儿……”突然就被他揽抱入怀。
钻进鼻中的是他身上特有的气息,总是萦绕在她身边,迫使她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神魂一凛,忽地在他臂弯里拼命挣扎,“放开我――”
她尽全力挣脱出来,退到离他一丈远的地方,将自己的腰背挺得笔直,散下的黑发圈住她苍白的小睑,看起来是那么的高贵凛然、不可碰触。
“天子崩逝,京师需戒严,太师大人接下来会很忙,您请自便吧……北苑不留客了。”
宇文护久久凝视着她,她姿态高傲,脸上的表情却脆弱至极,整个人轻淡飘渺得像一团即将消失的空气。
宇文护明白,她已然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累了,好好休息。”宇文护将声音放得至柔至低,怕惊扰枝头栖鸟似。一步步倒退着走到门边,转过身子又道,“放心,我不会留在北苑。”
身后传来元嫣压抑的哭泣声,宇文护仰头将心内的酸涩强行逼回,踩着黯淡的月光大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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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统三年,多事之秋,大将军宇文护迫恭帝禅位,迎立叔父宇文泰之子周公宇文觉为帝,次年正式即位称天王,国号大周,拜宇文护为大司马,封晋国公,食邑一万户。然而还不到一年,宇文觉便被逼逊位幽于旧邸,更于一月后崩逝。九月,宇文护到岐州迎立宇文毓为新帝,二十八日,正式即天王位,大赦天下。
这一连串的变动引得人心浮荡,所有人的眼睛都紧紧盯着前朝、盯着那一堵宫墙,猜测着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藏有多少君臣反目、兄弟成仇。
浑噩与惶恐中,没有谁分出心思注意到,煊赫显盛的太师府今日异常的安静,一队侍女仆从簇拥着一位女子由后门静悄悄遁出。
元嫣向着等在门外的马车缓缓前行,她终于做了决定,也许这是她这一生最重要的决定,既然她不能改变什么,便请允她遁逃吧。
元嫣忽然停住了脚步,因为她看到了他。
宇文护背着手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朝服,哥舒随侍在他身旁,身后是他的马车。看样子是下朝之后匆匆赶来。
她想,他应该不是要来阻止她,否则今日她出不了太师府的门。那么,他来做什么?
元嫣宁定心神,迈开步子,不管他想做什么,对于已经做下决定的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她静静地走向他,在距他三步远的位置停住,将自己的决定一字一句的再对他说了一遍:“这一去,打算终生不再踏出北苑半步。”敛眉垂首,“就此别过。”
宇文护下颚抽紧,眼角泛起微红,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头,指甲深嵌入掌心,看着元嫣目不斜视、决绝地继续往前,独自抵抗胸口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
擦肩而过时,他问:“搬去那里,真的能让你觉得更快活些?”声音压得低沉,却盖不住嗓音里隐约的颤抖,仿佛一层薄冰,快要封不住底下的激流。
元嫣顿步,微微侧过脸,宇文护刚好看得到她的半个剪影,她的唇勾出浅浅的弧度,和她耳上的玉石坠子一起晃出一点点释然。
“起码……那不会令我更加悲哀。”
……
宇文护远望着那已经望不到什么的方向,忽然对着哥舒道:“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吗?”
哥舒躬身抱拳但没有说话,他知道太师大人此刻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附和,这些话他只是想说而已,如同山洪需要一个泄口。
“从来我想要的东西,都是自己争取来的,自小便没有什么是理所当然就属于我。”这也没什么不好,只是途中看着一张张或惊怒或谄媚的脸,看得生厌。
无人为他的得到欢喜,无人为他的牺牲悲伤。
“但是那一天,我本没有期待,却意外得到一样宝物。”说到这里,宇文护绽开一抹笑,唇边盛满怀念,“她来到我面前,赠给我一枝杏花。”
杏花?哥舒听到这里,忽然明白了宇文护平素对于杏花近乎偏执的喜爱。
“也许是她看出了我的失意吧,也许只是如她所说要谢我抗敌取胜;那一天只有她,真正注意到了我。”
彼时,十三岁的他初次战场归来,面对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却觉得凄冷,一低头就看到言笑晏晏的她。黛眉杏目,微翘的小嘴勾勒出幸福的笑意,五官还没长开,却已能想见她日后的风情。
他接过她手中的杏花,那是他第一次得见那般美丽柔和的善意,不需他争抢,一开始就是要给他的,收入他心底,只属于他。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一天他有多么高兴。
大概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都不明白,他为何这般非她不可。只因那天她令他觉得,这世间虽不宜人,却总还有可珍可爱之处,譬如,绕在她指尖的杏花余香、她脸上的浅浅梨涡。
宇文护嘴角微微上扬,撇出嘲讽的弧度:“明明是我先遇上她、把她惦在心里,明明杏花的寓意那样好……”他真想质问老天,如果注定他最终得不到,为什么要让她出现在他面前?!
哥舒听到宇文护发出一声叹息,他简直不置信杀伐果断的太师大人会有这样不甘颓丧的时候,他不禁吞了吞口水,问道:“这些……主上可曾跟夫人提起过?”
“自平凉城重逢那天起,我便一直想告诉她,可惜……”他的靠近只得来她的步步后退。宇文护闭了闭眼,低头苦笑,“看来以后也没有什么机会同她提起了。”
她走了,去守她一个人的天荒地老,将他独自撇弃在一边。
宇文护的眼底一片晦暗,“元嫣……她若不在我身边,我要这霸业,又有何用?”只不过是去体会一场他早已体会过的,万人之中的凄冷。
……
夜渐深,北苑里一片寂静,只有摆在灯台上的蜡烛偶尔响起的爆灯花声,替这夜晚添了几许声响。
常乐拨了拨火炉里的炭火,盯着明明灭灭的木炭若有所思。
搬来北苑也有一段时日了,原本以为北苑偏远又空置多年,定然荒僻冷清,是座“冷宫”,不想搬进来才发现,这里什么都不短少,她竟没觉得住到北苑和之前在太师府时有什么不同,不仅如此,还时常收到从太师府那边送过来的日常用品与仆婢。几天前那边甚至还遣来了园丁、花匠,说是已然入冬,花园里的景致该重新归置,移入合乎时令的花木才是。
这光景该是不正常的,北苑已经完全不像是太师府宇文家荒置的庄苑,倒快能跟京郊行宫比一比了,但是如今住在北苑的是自家夫人,这些便都说得通了――夫人在哪,太师府的重心便在哪,这是从来不曾变过的。
常乐不禁回忆起以前,那时夫人和大人刚刚定下婚期,还没有成亲。夫人是皇族宗室之女,宫里派出两位教引嬷嬷进府,以示恩宠;大人这边也遣了两位嬷嬷。那时她刚入府不久,大人说她名字吉利模样讨喜,把她也一并送了去,说要给夫人添个贴心人。
她听说过元家九姑娘是平凉城有名的美人,但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最先注意到的是夫人的苍白和那双幽幽沉沉,像潭湖水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一身素衣,在被各色礼物器具堆叠得一片锦绣的房中,显得那样冷清和格格不入。
婚礼自有定制,然而大人却经常心血来潮似的送来不少定礼之外的礼物,最多的一次,她记得一天内她来来回回通报、跑动了七次。
通过库房开开阖阖的次数,她想所有人都知道了大人对这位未来妻子的心有多么热切。
但是大人和夫人成亲后并没有她以为的蜜里调油,甚至他们从一开始就是分房睡的。
她近身服侍夫人,看到的自然比一般人多,大人眼中的情意绵绵从未改变,而夫人则是始终无动于衷。
那天常乐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夫人请了大人来,并且摒退了所有下人只他们两人独处,然后门外的她突然听到哐啷一声,接着就见大人用力拉开房门,阴沉着一张脸怒气冲天地甩袖离开。
她吓得踉踉跄跄地进到房内,就见宇文护坐着的那张椅子被带翻在地,元嫣缓缓捡起地上青瓷杯子的碎片,问道:“常乐,我要搬到北苑去,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
她大惊失色,脚一软,砰的一声结实摔跪在地上,泪水瞬间模糊了她整张脸,“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您别吓常乐呀!”
元嫣的手指被碎瓷片划破,往下滴着血,她也不理,只是回过头对着常乐淡笑,笑得她生疼。
“夫人您究竟怎么了?您、您和大人之间……”常乐捧住元嫣受伤的手,问出了她长久以来的疑问:“您不喜欢大人吗?您心里其实厌弃……甚至、甚至……”憎恨大人吗?
元嫣还是那样让她生疼地淡笑着,“都是、都不是,常乐,你要我怎么回答你呢?”
常乐深吸一口气,压下回忆带给她的鼻酸,她品不出那“都是、都不是”的真意,但看明白了夫人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如果避居北苑能让夫人心安,她愿意一辈子陪着夫人留在这里。
拨弄炭火的手停了停,也许就是基于和她同样的理由,大人虽然那样震怒,还是让夫人能如愿搬入北苑吧。
今年将尽,很快就会到新的一年,而有些事情真的假以时日就会慢慢转好吗?